第383章 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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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3章 相

  建康太極殿。

  「行台之事萬萬不可,天無二日,尊無二上,驃騎將軍奄有青、兗、徐、豫、司、荊、湘、雍八州,若再增洛陽行台,將置朝廷於何地也?置車騎將軍於何地?」

  謝裕揮舞著笏板,義憤填膺。

  「行台非軍府,驃騎將軍此舉有傷國體,斷不可為。」祠部尚書王鎮之也站了出來。

  沒人願意放棄到手的權力。

  以劉道規現在的實力,若是設置洛陽行台,相當於另立朝廷了。

  但若是不設置,便與驃騎軍府生出嫌隙。

  劉道規的反擊來的又快又狠,直接將朝廷架在風口浪尖上,劉裕也頗為頭疼,這等大事不是兄弟之情可以彌補的,而是兩個勢力在互相試探。

  雖不至鬧到兵戎相見的地步,但長期的對抗、角逐不會少,兩邊都想壓住對方一頭。

  「劉尹,汝意下如何?」

  劉裕望向劉穆之。

  東晉立國,仿漢制改設丹陽尹,執掌軍權、民政、訴訟等事務,並參與朝議,下轄十縣。

  官職不高,前途卻不可限量,劉隗、溫嶠、羊曼、王坦之、司馬恢之等人都曾擔任過此職。

  這也是劉穆之第一次從台後走到台前,殿中文武無不側目,竊竊私語聲不斷。

  劉穆之拱手道:「設置行台萬萬不可,屬下以為,不妨遷都洛陽,還於舊都,既可安撫驃騎將軍,亦可向天下昭示朝廷克復神州之決心!」

  此言一出,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劉穆之高明之處在於將球直接踢給了司馬家和士族高門,只要遷都洛陽,所有爭端立即消失。

  還能從驃騎軍府嘴中奪下一塊肥肉來,朝廷遷都洛陽,那麼司州和豫州就成了朝廷的勢力範圍,可以大大壓制驃騎軍府的實力。

  但,洛陽位於邊境,直面魏國鐵騎。

  司馬氏和士族高門衣冠南渡已經八十餘載,早就習慣了江左的溫潤氣候,受不了洛陽的苦寒。

  更別提還要與胡人對壘,這些人封田莊園僮僕都在江左,去了洛陽,一切從頭開始。

  若有這等魄力,早在桓溫時期,就已經遷都洛陽了。

  「茲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王鎮之驚訝的望著這個貌不驚人的丹陽尹。

  本來是士族聯手向驃騎軍府發難,被他三言兩語就化解了。

  謝裕道:「陛下年幼,克復神州非一朝一夕之事,遷都洛陽,便是置陛下與滿堂公卿於胡人蹄下,萬萬不可。」

  劉穆之乘勝追擊,「自先帝駕崩後,國事日非,先有妖賊之亂,後有桓玄篡位,若非車騎將軍與驃騎將軍,諸位安能高坐於此?如今天下未定,魏秦蜀燕,強賊橫立,常有東侵南下之意,值此多事之秋,諸位當精誠一致,同心協力,一同輔佐兩位將軍匡扶社稷,克服神州,而非斤斤計較,搬弄是非。」

  這話說的有些重,令殿中諸人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如今晉室重新煥發生機,但不等於萬事大吉,魏國新君拓跋嗣繼位後,一門心思撲在內政上,繼承拓跋珪的遺志,拔賢任能,撫恤百姓,繼續變法改制。

  西面的姚秦雖大不如前,卻與譙蜀結成了攻守同盟,一心一意對付晉室。

  見謝裕等人無話可說,劉裕沉聲道:「丹陽尹之言是也,驃騎將軍乃我弟,心懷朝廷,不必多言,今有滅南燕平妖賊之功,當進位大將軍!」

  眾人目光投向劉裕身後,皇帝司馬德宗痴痴傻傻,琅琊王司馬德文面無表情。

  不過這時徐羨之站了出來,「且慢!」

  劉裕道:「徐太守有何高見?」

  「驃騎將軍固然有匡扶社稷之功,然妖賊十餘萬人馬北上,全憑車騎將軍抵擋,否則建康早成屍山血海,此乃保全社稷之功也,不可不封,臣請陛下封車騎將軍為丞相,以安江左士民之心。」

  徐羨之的侄兒徐逵之是劉裕的女婿,兩家早就通過姻親連為一體,徐羨之區區一個諮議參軍,敢在這種場合出言,必然得到了劉裕的授意。

  司馬德宗卻搖頭晃腦,充耳不聞。

  倒是旁邊的司馬德文求助般的望向謝裕王鎮之等一干士族高門,「諸位以為如何?」


  丞相不是普通官吏,相權一定程度上能對抗皇權。

  求封丞相,比劉道規請求設置行台還要往前一步。

  畢竟行台在外藩,眼不見心不煩,而丞相就在朝堂上。

  這時劉裕的目光也轉向了謝裕和王鎮之,兩人的額頭立即滲透出幾滴冷汗。

  王鎮之是王謐的族弟,王謐怎麼死的,他心知肚明。

  同樣,謝家之所以還能出現在朝廷上,完全是劉裕惦念著他是北府都督謝玄的侄兒。

  當初桓玄篡位,謝裕極得青睞,常與其共乘一車。

  謝裕趕緊拱手:「車騎將軍功震寰宇,江山社稷皆倚賴之,今為丞相,順應人心!」

  王鎮之道:「車騎將軍為相,陛下可高枕無憂,江山社稷亦可高枕無憂。」

  他二人點頭,其他也紛紛表態,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不過劉裕卻大笑三聲,「諸位好意心領了,然裕德淺智寡,實不堪重任,此事日後再議。」

  司馬德文眼中的憂慮更深了。

  既然有人提出來,肯定就不會這麼不了了之,三辭三讓的道理誰都知道……

  朝議散去,司馬德文失魂落魄的坐著牛車,返回琅琊王府。

  劉裕和劉道規這一番鬧騰,讓司馬家越發岌岌可危了。

  丞相的下一步就是國公,國公之後便是王……

  剛到府前,車還停穩,老僕就迎了上來,低聲道:「殿下,譙王殿下等候多時。」

  司馬德文直接從車上一躍而下,跟著老僕快步朝府中行去。

  司馬尚之坐在軟榻上,閉目沉思,仿佛睡著了,面前案几上茶具中冒出淡淡白煙。

  「叔父!」

  「唔,劉道規請封行台,劉裕可曾反對?」司馬尚之眼睛並沒有睜開。

  司馬德文朝門外看了一眼,確定無人之後,才將門親手合上,「未曾,還覬覦丞相之位。」

  「狼子野心,我晉室危矣,王謝兩家已被嚇破了膽,靠不住了,若要阻止他們,只能另尋助力。」

  「何人?」司馬德文滿眼期待。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這個叔父。

  譙王一系鎮守廣陵,手上有些兵權,自從武陵王司馬遵死後,司馬尚之在宗族中的威望越來越高。

  當初起兵反桓,司馬尚之也是其中一員。

  武陵太守司馬休之是他的四弟。

  「劉毅。」司馬尚之睜開眼。

  司馬德文失望不已,「劉毅?此人亦非善類,且老奸巨猾,安肯為我們所用?」

  「肯不肯為我們所用,不是他說了算,如今南燕覆滅,妖賊平定,劉氏二賊之敵便只剩下他。」

  「就算他肯為我們所用,也非二劉之敵,區區一個南豫州,如何與他們抗衡?他們兄弟一唱一和,一個請封行台,一個請封丞相,倒是在瓦解陛下威信。」

  司馬尚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權柄是個好東西,一旦捏在手中,便不想輕易交出,劉裕劉道規皆虎狼之輩,一山不容二虎,怎會安分守己?之所以還未反目成仇,是劉裕知道自身實力不足,劉毅固然不是他們對手,但若是投奔劉裕,增強其實力,又當如何?」

  論內鬥,司馬家的人個個天賦異稟,當年八王之亂,司馬家的兄弟手足叔伯子侄斗的天昏地暗。

  以己度人,劉氏兄弟必然會反目,沒人經受權力的誘惑。

  司馬德文眼睛一亮,「叔父高明,以劉裕之性,得劉毅之助,定然會與劉道規齟齬不入,遲早兵戎相見。」

  「雄才大略之人,往往亦是雄猜之人,普天之下古往今來,誰不為自家門戶計?劉裕只是不說口而已,你除了在劉裕身上下功夫,還要在他子嗣身上提前著力,就算天不佑我晉室,也要讓他劉家手足相殘!」

  司馬尚之眼中升起一抹陰冷怨毒之色。

  其實他心中也明白,就算扳倒了劉裕和劉道規,晉室也不會獲得新生。

  妖賊破壞了司馬家的根基,打破了士族之間的平衡,桓玄篡位,更是令司馬家威嚴掃地。

  司馬德宗之所以還坐在皇位上,只是因為劉裕和劉道規的功績不夠。

  但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二人已經動起了行台和丞相的心思,這是在向朝野釋放信號。

  司馬德文笑道:「侄兒準備啟用劉義符和劉義真為司馬,二人出身貧賤,姑且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是士族風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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