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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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4章 棄

  覆舟山的黑煙,很快就隨著東北風飄到了建康城中。

  城中非但沒有人心惶惶,反而歡呼雀躍。

  桓玄登基的這一年裡,弄得里外不是人,高門、北府軍、百姓都對其怨聲載道,連佛門和道門也因其反覆無常而與其決裂。

  桓玄這個皇帝當的實在不得人心。

  一開始還裝裝樣子,革新朝政,遇到挫折和阻力,便故態復萌,大興土木耽於享樂。

  所以劉裕從京口殺來,人心立即就蠢蠢欲動起來。

  皇宮之中,桓玄此時正苦苦等候戰報。

  但一見到北面覆舟山方向的黑煙,以及城中的歡呼聲,頓時心中一片冰涼。

  馮該、苻宏、皇甫敷三將聯手,五萬精銳,都被劉裕的四千人馬擊敗,如今這兩三萬烏合之眾,又豈是劉裕的對手?

  別人不知道劉裕的本事,桓玄最清楚,當初不殺他,正是因為欣賞他的武勇,準備他日北伐時,能為己所用。

  如今卻只能咽下自己親手種下的苦果。

  「建康城中尚有數千禁軍,宮中亦有八百羽林弓弩手,只需抵擋兩日,潰兵返回,便可重振旗鼓!」

  殷仲文苦勸。

  「數萬精銳都不頂用,數千羽林又能如何?擋的住那頭猛虎嗎?哎,當初就不該定都於此,若是都城在武昌或者江陵,豈有今日之禍事?」桓玄一聲接一聲的哀嘆。

  武昌乃孫權營建,東吳曾遷都於此。

  後王敦作亂,亦是以此地為基,殺入建康。

  桓玄的根基在西府,都城卻定在江東,他認為有今日的窘境,原因出在此處。

  「陛下既然已經定都建康,便不能退,否則軍心立潰!」

  「難道軍心還沒有崩潰嗎?我五萬精銳,連劉裕四千人馬都敵不過,你說說,還能如何?」桓玄兩眼瞪圓。

  殷仲文被嗆的無言以對。

  無論是項城之戰還是覆舟山之戰,其實都沒有錯漏,集中優勢兵力,先解決劉裕,再與魏、南燕聯手,剿滅劉道規勢力。

  奈何劉裕實在逆天,幾千人馬就殺到了建康城下。

  桓玄的信心也被擊潰了。

  而建康現在人心浮動,別說守城,再待下去,只怕留在城中的北府老卒會起兵造反。

  「王謐何在?」桓玄眼中浮起最後一絲期待。

  如果那幾家高門願意支持,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殷仲文忿忿不平道:「今日一早,便駕車南去。」

  桓玄笑罵一聲,「這頭老狐狸!」

  王謐走了,形勢越發不妙。

  桓玄伸了一個懶腰,「退吧,現在退兵,還能保住水軍,保住荊襄,以圖來日,若是留下,你我必死無疑!」

  隨即扭動肥碩身軀,從軟榻上起身。

  殷仲文恨恨道:「既然退兵,不如一把火將宮闕、府庫燒了,以免為敵所用。」

  桓玄斜了他一眼,「朕不能振興社稷,何必再惹人怨?燒掉宮闕府庫,北府軍必窮追不捨。」

  皇宮之外,車馬早就準備好了。

  除了桓玄一家老小,竟然還有司馬德文和司馬德宗兩兄弟。

  司馬德宗痴痴傻傻,司馬德文卻出言譏諷:「陛下入京方才一年,何狼狽至此?」

  桓玄滿臉怨氣:「不想此地刁民如此之多,如此難治,總想謀害朕,不如歸去,兩位也可隨我一同返回江陵享用榮華富貴。」

  司馬德文幸災樂禍道:「陛下雄才大略,還怕區區幾個刁民?」

  「刁民自然不懼,然則前朝病入膏肓,無力回天,禍及本朝,足下以為如何?」

  江左衰亂,始於司馬家,桓玄正好接了鍋,成了替罪羊,為人詬病,反而掩蓋了司馬家當政時的過失。

  司馬德文撇撇嘴,卻無力反駁。

  「起行吧,兩位跟著朕,還能享受榮華富貴,若是落入那些賤奴手上,只怕生不如死!」

  桓玄繼承了幾分桓溫的名士情結,最在意名聲,不願對前朝宗室痛下殺手。

  這兩個活寶打不得罵不得,也殺不得。


  但控制在手上,北府軍就不好擁立其他司馬氏,將來也是一面擋箭牌。

  司馬德文臉色一變,沖桓玄拱手一禮……

  廣陵。

  「贏了?」劉道規雖然知道會贏,但沒想到贏的這麼簡單。

  孟干之道:「覆舟山一戰,前將軍力克桓謙、斬庾賾之,勸降朱齡石朱超石兄弟二人,桓玄見事不可為,率家眷與百官逃奔姑孰!」

  「恭喜都督!」

  眾將紛紛拱手,滿臉喜色。

  「還沒到恭喜的時候,傳令,所有水軍戰船、竹筏下水,定要攔住西府水軍!」劉道規一拍大腿。

  桓楚並沒有滅亡,桓玄也沒有倒下。

  他退回荊襄,占據長江上游,憑藉水軍能長期東西對抗。

  如果能留下江面上的西府水軍,桓玄才真的大勢已去。

  「領命!」

  眾將立即召集部眾。

  劉道規也派人在廣陵城中招攬水手,徵集民船,廣陵貼著長江,城中青壯多多少少知曉一些水性。

  恰好曹霽的商船漕船從邗溝南下,輸送糧草。

  劉道規一併徵用。

  「什麼?你要用這些船與西府水軍決戰長江?」曹霽一臉驚訝。

  「不是決戰,而是不惜代價攔住他們,能留下多少是多少!」

  桓玄都跑了,廣陵江面上的這支西府水軍必然六神無主,無心再戰。

  這個時候有條件要上,沒條件也要上。

  「你兄弟二人陸戰無敵,然則在長江之上……你如今是一方諸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曹家與劉道規休戚與共,利益捆綁在一處,自然擔心劉道規的安危。

  「我乃臥龍,遇水而榮,軍令既下,不必多言。」

  劉道規提著兜鍪就翻身上馬,朝港口奔去。

  劉鍾和李大目的兩百多艘戰船全部集結,江面塞滿了大大小小的竹筏,廣陵城中但凡會水的青壯幾乎都來了。

  就連老弱婦孺都提著木叉、柴刀前來助陣。

  劉道規返回廣陵,廣陵仿佛活過來一般,跟以前一樣生猛。

  這年頭的人不怕死在戰場上,就怕全家老小一同餓死。

  「都督有令,奪一條艨艟,參戰之人每人賞田一百畝,糧三石!奪下樓船,賞田五百畝,糧六石!」

  督官和督隊們在人群中大聲宣揚。

  這麼多年規矩,劉道規吃肉,義從軍也能跟著喝湯。

  「都督萬歲!」

  也不知誰大喊了一聲,其他人也跟著呼喊起來。

  周圍將士眼神也灼熱起來。

  桓楚已經被打殘,劉毅勢力也被壓制,放眼江東,劉道規坐擁整個兗州,半個豫州,以及剛剛拿下的江淮,實力最強。

  「莫要亂叫喚。」劉道規揮手制止。

  但百姓的喊聲更大了。

  索性也就聽之任之了。

  「報,都督,西府水軍要逃!」幾個斥候飛奔而來。

  劉道規臉色一變,「煮熟的鴨子不能就這麼飛了,立即起兵!」

  令旗揮動,鼓聲響起。

  江面上的大船小船一起動了起來,黑雲一般湧向江心。

  劉道規聽從曹霽的建議,沒有登船,在岸邊駐足而望。

  西府水軍貼著江南岸逆水而行。

  劉鍾、李大目率船隊搶占上游,還沒到江心,就有二三十條竹筏被波浪打翻,不過這些廣陵青壯水性不錯,重新爬上竹筏,繼續向江心衝去。

  但己方的商船、漕船、民船速度明顯不如西府水軍的戰船。

  對方百漿翻動,借著東北風,劈波斬浪,朝上游駛去。

  煮熟的鴨子要飛了,劉道規一陣心急,「擂鼓助威。」

  鼓聲一響,岸邊的老弱婦孺們瘋狂吶喊:「努力!」

  但喊聲越大,江面上越是混亂。

  一些木筏還自己撞在一起。

  劉道規一拍腦門,這一套在陸上行得通,在水上完全不行。


  幸虧西府水軍忙著逃命,無心戀戰,不然一個回頭,劉道規辛苦打造的水軍就要全軍覆沒。

  「罷了,不可強求。」劉道規望著東去的船隊,有些無奈。

  自己這邊剛準備動手,對方搶在前面,不然至少能留下上百艘。

  「逃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劉遵領著一干士卒大著嗓門呼喊。

  其他百姓也跟著喊,聲音逐漸整齊,飄揚的很遠。

  劉道規一想也是,蒙城、京口、覆舟山三戰,打斷了桓楚的脊樑,桓玄又不願死守建康,最後的那點人心也去了,即便有精銳水軍,將來也不是北府的對手。

  決定戰爭勝負的,往往不是戰爭本身……

  喊聲越來越大,震動兩岸。

  劉道規正準備回城,孟干之卻大喊一聲:「都督快看!」

  劉道規望向江面,卻見幾十艘船調轉了船頭,朝北岸駛來,裡面至少五艘樓船,船頭上赫然飄蕩著「王」字認旗。

  曹霽激動道:「必是琅琊王氏所為!」

  王謐好歹也是桓楚的司徒、中書監,權傾一時,能量不小。

  船隻逐漸靠岸,兩千水軍陸陸續續下船,雖是前來投降,但個個昂頭挺胸,精氣神旺盛。

  劉道規暗自奇之,琅琊王氏若有這等兵馬,當年也不至於被太原王氏、陳郡謝氏壓住一頭。

  最大的那艘樓船上走下一三十上下的將領,臉上略帶幾分儒氣,朝劉道規拱手:「西府行參軍王鎮惡,今率部歸降劉都督,願追隨都督驅除胡虜,克復神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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