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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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謀

  這個時候的江左早已春意盎然。

  比起北地的苦寒,江左溫暖太多,士族名流們在風景秀麗新亭聚會,行修禊之俗。

  江左還是那個江左,並沒有因為桓玄的篡位,而改變多少。

  桓玄沒篡位之前,也曾勵精圖治,大力整頓,想要振作,卻發現他下達的政令,下面的人根本就沒當一回事。

  朝中的士族大多陽奉陰違,地方上的豪強沒人理會他。

  連桓氏兄弟都帶頭貪贓不法,兼併土地,謀主卞范之、親信殷仲文無不廣置豪宅。

  這種局面下,他這位楚國皇帝竟然也無能為力,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及時行樂,遊獵無度,通宵玩樂。

  於是國政越發荒廢,人心越發不滿。

  桓玄繼位,在原有的士族基礎上,又崛起一大批西府的「高門」,百姓負擔越來越大,士族豪強如同脫韁野馬,富者田連阡陌,山河池澤,皆為其所有,貧者無立錐之地,妻離子散,餓死街頭。

  這導致很多人懷念起司馬家來,至少司馬家在位時,還能有一口飯吃,形勢沒這麼惡劣。

  「朕意北伐洛陽,與拓跋珪一決雌雄,諸位意下如何?」桓玄斜躺在御榻上,珠冕斜散,沒有半分君王氣象。

  拓跋珪圍困洛陽兩個多月,遲遲未能攻破,這讓他生出一絲僥倖。

  魏軍似乎不過如此。

  而北伐成功之後,江左的各種問題便可以得到緩和,桓玄的皇位便會穩固。

  最關鍵的便是名聲,擊退拓跋珪,桓玄就名揚天下,在史書中的高度將會超過其父桓溫。

  如果只看表面,桓玄現在兵強馬壯,手上捏著七萬西府精銳,五萬水軍,還有五萬北府精銳,一紙詔令,各大軍府還能再起十餘萬軍戶,足以北上與拓跋珪爭一爭。

  卞范之趕忙勸諫:「萬萬不可,國家新立,妖賊竊據請廣州,如若北伐,妖賊捲土重來,寇掠江左,且府庫空虛,無以支持十餘大軍糧草。」

  桓謙亦勸道:「聖王春耕而秋狩,如今已然暮春,陛下當安撫百姓,重新頒布占田令,以鼓勵百姓開墾荒地。」

  「民以食為天,此舉大利天下,可解救江左數百萬百姓,功德無量!」王愉立即贊同。

  其他士卒出身的官吏也紛紛歌功頌德。

  占田令固然是好事,但平民百姓無論如何也「占」不過士族豪強。

  桓謙本意是好的,只是現在的朝廷,無論頒布任何政令,都會被士族豪強們尋到空子,趁機兼併土地和人口。

  桓玄眼皮一翻,露出一對白眼,「占田之事以後再論,今日論的是北伐,劉將軍,汝意下如何呀?」

  坐在末席的劉裕拱手而出,「臣以為應該北伐,拓跋珪頓兵洛陽已久,人困馬乏,不能長久,陛下大張旗鼓北上,拓跋珪必畏懼北府西府之精銳而退兵。」

  大戰一起,北府軍就能派上用場,劉裕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對新立的楚國也是好事。

  就算打不贏,諸路兵馬齊上,拓跋珪也撐不下去。

  對北府和楚國是好事,但對士族就不是了,桓玄打贏了,聲威立了起來,以後士族高門就要夾著尾巴過日子。

  若是敗了,桓玄肯定要向幾大高門伸手。

  所以王愉立即站了出來,「此等軍國大事,你一下將休得胡言亂語,兵者,國之大事也,不可不察,江左百姓久經戰亂,人心厭戰,不堪驅使,倉促北伐,只會激起民變。」

  「民變」二字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而王愉嘴中的「民」,並非江左啼飢號寒的百姓,在高門眼中,他們連人都不是,只是一群「賤小」。

  桓玄打了一個哈欠,昨夜宴會與幾個胡姬玩耍了一夜,精力早就跟不上了。

  見這麼多人反對,他也就沒興趣堅持。

  北伐也罷,不北伐也罷,都不影響他的風流快活。

  他本就不是一個心智堅毅之人,看出朝廷的弊端,卻無力回天,曾經的雄心壯志也在女人和五石散中消磨殆盡。

  「還有何事?若是沒有,便退朝吧。」桓玄眼皮都有些抬不起來。

  他本來也沒想議出個什麼事來。


  太極殿都是表面文章,真正的決策之地是東堂。

  正要退朝,一黃門在殿外高呼:「陛下,大捷,枋頭大捷,建威將軍大破拓跋紇那、長孫肥、公孫表四萬大軍,俘斬兩萬!」

  殿中立即落針可聞。

  「哐當」一聲,王愉的白玉笏板掉在地上,摔成兩節。

  但這個時候已經沒人關注他的笏板。

  桓玄直起了身子,臉上的困意一掃而空,眼神卻無比複雜的望著劉裕。

  以前還不信那些販夫走卒嘴中流傳的「猛虎臥龍」,但現在不得不信了。

  魏國橫掃北地,幾無一敗,拓跋珪打贏了柴壁之戰後,更是不可一世,如今卻擺在劉道規手上……

  這不是臥龍,而是一條真龍!

  經此一戰,天下的形勢已經變了,這條真龍直接威脅到了桓玄的地位。

  拓跋珪最多也就占據中原,沒有水軍過不了江,對江東無可奈何,但劉道規卻什麼都有。

  而且他的崛起,將會重新刺激北府軍。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時,王謐慢悠悠道:「此等大勝,既是建威將軍之幸,亦是陛下洪福所賜,不可不封賞,以安北地將士之心。」

  若是不封賞,便是直接將建威軍府拒之門外,逼他們與朝廷對立。

  桓玄心領神會,既然無心北伐,想偏安江左,就一定要穩住劉道規。

  而且這種大功也是掩蓋不住的。

  他若是不封,非但北府軍會離心離德,連西府軍也會有怨言。

  北伐是這時代最大的道義所在。

  「升建威將軍劉道規為前將軍,北中郎將,兗州刺史,都督冀、並、幽、青諸軍事,封沛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

  桓玄這一次下了血本,連前將軍和開國縣侯都拿出來了。

  斜眼望了望劉裕,「升建武將軍劉裕為左將軍,統帥一千舊部為前鋒,北府都督、撫軍大將軍桓修率三萬精銳在後,馳援洛陽!」

  這個時候他不能不動了。

  沒人比他更知曉枋頭的意義,拿下此地,鄴城就在指掌之間。

  洛陽的拓跋珪一定會退兵。

  桓玄這個時候派兵支援洛陽,輕輕鬆鬆便能從劉道規碗中分到一杯羹。

  擊退拓跋珪十五萬大軍,足夠桓玄吹噓幾個月了。

  「臣領命!」劉裕拱手一拜,眼角的鋒芒幾乎要掩蓋不住。

  蟄伏了這麼久,終於等來這個機會。

  一千人在別人手中什麼也做不了,但在他手中卻可以縱橫天下!

  朝議散去,桓修卻留了下來,與桓玄、桓謙、卞范之在東堂密談。

  「劉裕此人龍行虎步,有不臣之相,陛下縱然不殺他,也不可令其統兵!」桓修還沒出征,就苦著一張臉。

  卞范之也道:「陛下若是忌憚劉道規,可令另遣良將北上即可,何必用猛虎,猛虎得勢,必反噬其主!」

  「我豈不知劉裕是猛虎?我派你一人前去對付拓跋珪,你可願意?」桓玄滿懷期待的望著桓修。

  「這……」桓修臉色一變,他是桓沖的第三子,卻沒有繼承桓沖的半點才幹。

  桓玄兩眼一翻,「他只有一千人,你有兩萬人,若有異動,可先斬後奏,此外,我將麾下猛將吳甫之調撥給你!」

  手下四大虎將,馮該鎮守襄陽,苻宏鎮守九江,桓振留在江陵,皇甫敷坐鎮建康。

  每一個人都動不得。

  去年馮該前腳率兵進入汝南,後腳庾仄就起兵造反,連桓玄的親侄兒桓亮都在長沙渾水摸魚。

  「若有吳甫之,則無慮也!」桓修鬆了一口氣。

  他的兩萬人馬,一半是西府精銳,一半是收復的北府老卒。

  劉裕一千人馬的糧草輜重全都掌握在他手中,可謂萬無一失。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劉道規,此人已然尾大不掉。」桓氏幾個子弟當中,也就桓謙有些才幹。

  桓玄踱了幾步,眉頭時而聚起,時而舒展,對桓修道:「記住,入洛陽之後,直接控制城池,解除辛恭靖的兵權,此人與劉道規互為犄角,宜先除之,去其臂助,弱其聲勢,洛陽、宛城、壽春、合肥在手,淮泗無能為也,中原百戰之地,此戰之後,與魏國結下血仇,拓跋珪必不肯罷休,他日還會再戰,我等只需袖手旁觀即可!」


  桓玄能擊敗殷仲堪、楊佺期、郗恢、司馬元顯,眼力和手段都不缺。

  劉道規即便打贏了枋頭之戰,四面受敵的窘境依然無法緩解,甚至還會變得更加嚴峻。

  魏國損失這四萬精銳,也只是傷了元氣,未傷及根本,只要代郡和漠南在手,魏國就不缺兵源。

  但劉道規卻樹了一個死敵,今後與魏國不死不休。

  「陛下英明!」眾人也全都鬆了一口氣,

  卞范之拱手道:「臣有一計,可削弱劉道規。」

  桓玄來了興趣,「哦?計將安出?」

  「劉道規之敵,並非拓跋珪一家,此人得勢,有人比我們更難受……」卞范之滿臉陰險之氣。

  內鬥,在場之人都是行家裡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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