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328逆旅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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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328.逆旅南氏

  十一月。

  天寒地凍,車馬難行。

  但咸陽城卻是暗流涌動。

  逆旅館中,館主一大早又迎來大片商隊人士,此刻一邊張羅著將全部門板卸下,以便商隊搬運行李。

  一邊又叫侄兒牽馬前往牲畜棚細心打理、餵飽草料,還又熱情滿滿接下滿囊的秦半兩,催促著雜工去再多燒些熱水……

  上上下下忙得腳不沾地時,卻又有一隊人馬前來問道:

  「敢問如今可還有住處?」

  哎喲!

  館主的臉上不見欣喜,只全是後悔與嘆息:

  「沒有了,館中已住滿了。諸位房客,不如再去城中別家看看?」

  他正待熱情推薦幾家沒甚矛盾的,改天叫那幾位與自己沽酒喝,卻又見對方搖頭:

  「我等一路行來,人疲馬乏,偏城中逆旅盡皆住滿。」

  驛站館舍中倒是留有空房,可那也不是他們這些無官身的人能享受的地方。

  「不知可否有能遮風避雨的地方騰挪出來?貴賤不論,房錢我等照付的。」

  這年輕人說話時,身後馬車中還有人未曾下車,看這隊伍雖小,人卻精悍幹練……

  館主猶豫地回頭——

  他這逆旅只是咸陽城中極普通的一家呀,怎麼如今全是這等富貴人家?

  他的遲疑被人看在眼中,對方也不瞞著,只苦笑一聲。

  族中說話算數的長者都已出動,一路星夜疾馳,為的就是這突然傳出的——

  王后將要舉辦的拍賣會。

  他們身在宛城,按理說距離關中也不算太遠,此前倒也隱約聽說有什麼拍賣。

  只是那會兒關於宮中王后的消息眾說紛紜、真假參半,大家沒打聽到什麼,便未曾在意。

  可隨著關中白氏的年輕郎君這麼輕易被授了宣傳使一職——

  白氏雖在當地享有豪名,可族中卻並未有人得了官身,反而同樣是地方豪強、商賈起家。

  如此一來,諸君哪還有不懂的呢?

  說是拍賣會,實際是王后想要收斂些自己的權利、自己的勢力,同時千金買馬骨。

  聽說白氏家族正在關中大肆典賣家財,只為攢下一車車金餅運往咸陽……

  還說在此次拍賣中,有不惜代價亦要得到的寶物。

  這就令大家沉思起來。

  他們雖地位卑下,但財可通神,所見到的好物也絕不少。

  什麼必要得到的?

  不過是這白氏為王后吆喝罷了。

  但明知前方是餌,他們這群魚兒卻仍要咬鉤。

  實在是族中若有人為官做爵,亦實在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於是消息傳得有多快,他們這些人來得就有多快。

  此次咸陽城中諸多商隊盤桓,他宛城南氏如今人少了些,清點私財費了些時日。

  因而便遲了雍城、櫟陽等地的大族人家一步。

  如今來到咸陽城,竟連落腳的地方也沒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吝惜錢財,也該在此處置下房產才是。

  年輕人態度誠懇,身有豪財也不呼三喝四,館主心中踟躕。

  思來想去,又將自家人攏到一處,額外騰了間房屋出來。

  年輕人笑道謝,這才當先去馬車上,將路途中得了風寒的家主扶了下來,同時還要再道一聲委屈。

  年邁的家主身雖弱,精神卻足,此刻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

  「委屈什麼?我族有後輩如此,我亦是心滿意足。」

  這一路走來,吃喝調停全靠這年輕的後輩。

  入得咸陽城驗看符傳時,他又使了些許錢財探聽消息、打發人四處尋摸逆旅不得。

  好不容易找到這一家,又當機立斷迅速安頓下來。

  行事果決又不失周密,族中兒郎若此,家主怎能不開心?

  下仆們忙忙碌碌搬抬行李之時,他看著簡陋的房舍,神情卻並未生出什麼不愉來,反而對著年輕兒郎說道:


  「此次拍賣會,酈郎,你就跟隨我一同吧。」

  南酈行事,想來不輸關中白秋沙,如今大王麾下求官不得,又誰知不能為王后所用呢?

  族中備下的這千金萬金,如今,就要看看能否將酈郎托舉上去了。

  年輕兒郎雙眼一亮——他出身宛城南氏,宛城下轄格外繁華的城邑,便為酈邑。

  自己以【酈】字為名,自然也寄託了族中期待。

  此刻便深深拱手:

  「諾。」

  ……

  咸陽城中,如同宛城南氏這般的人家,亦是來了許多。

  雍城、邯鄲、臨邛等繁華地出身的,更是入城者雲集。

  年輕的酈郎安頓好家主後,又在城中欲尋一酒館打探一番。

  卻不曾想前方轆轆馬車行道,而後亦同樣有身著粗布衣裳的商賈人家下了車。

  兩輛馬車分屬不同家族,下來的卻是一男一女。

  二者似乎相熟,一人正了正衣衫,昂首挺胸,女子卻是不經意間手扶髮髻,將烏黑秀髮中一支金簪扶了扶。

  南酈眉頭一蹙。

  衣著打扮乃商賈人家常有的,可為何對方敢在咸陽城中簪金?

  再看看四周,竟無人對此有過疑問……

  莫非這咸陽城中風氣開放若此,商賈人家也敢簪金了嗎?

  等等!

  南酈又迅速反應過來:不,這不是商賈能簪金,而是眼前這兩位,很可能是首次得到王后傳召的,已手握大筆煤炭買賣的巴氏和烏氏!

  想到此處,他再不猶豫,只匆匆忙忙也往這前方的豪華館舍中去。

  卻在入得廳堂時,被店中雜工問道:

  「敢問這位郎君可有請柬?」

  「邊地烏商與蜀地巴商在此籌辦茶會,持請柬方可入內室。若無請柬,只能在外圍聽一聽了。」

  他們南氏,倒也還未知名到能與蜀地巴商和邊地烏商相提並論的地步。

  沒有請柬亦是常理,南酈亦不覺得氣餒。只又大方給人賞錢:

  「煩請帶我去找個好位置。」

  雜工眉開眼笑。

  此刻掂量了手中這一把半兩,七拐八繞,引得他在一處廊柱後坐下。

  南酈毫不猶豫坐下。

  就見這地方果然別有洞天。

  雖看似偏僻角落,可身子只需朝前一側,便能看到前方廳堂中大家聚集飲茶聊天的熱鬧。

  其中雍城曾為秦國舊都,權貴豪富不知凡幾,亦是秦時如今拍賣會中的重點關注對象。

  如今城中糧商任氏,果然也來了諸多人馬。

  不過,像他們這種商賈,尤其任氏這種巨富糧商,雖名頭響亮,其上頭卻被雍城貴族掌控著。

  如今他們前來,看似是一家之力,實際上還不知牽扯了多少豪強巨富呢。

  此刻,這任氏的年輕兒郎就眉頭一蹙,語氣微沖道:

  「如此鄭重送了請柬,我還當巴商與烏商設下何等酒宴。卻沒想到是在這嘈雜酒肆當中。甚至……」

  他目光向四周看了一圈:

  甚至地方都不是封閉的。

  最寬敞的廳堂由他們聚集,分列坐席,而四散者卻被諸多的小家族們包圍著,半點也無貴族的清淨隱秘之道。

  巴夫人微微一笑,與烏商對視一眼,心道:

  他們行的就是為王后宣傳之事,關起門來細細談攏,哪有如今消息傳得快,傳得響亮!

  要知道,拍賣會可近在眼前了呀!

  頭頂金簪仍是王后賞的那支,如今在如今豪富家族來看,便是族中管事一年攢下的金餅,都能打上這樣三五支了。

  但,眾人嫉妒又羨慕的目光自二人發間一閃而過:

  便是有潑天富貴,錦衣夜行,仍叫人鬱郁不得志啊。

  若不是有這二支金簪,又如何能引來這麼多人相聚?

  如今有人質問,他們的話也說得客氣:

  「郎君請海涵,拍賣會的消息,王后一早便令人傳出,我以為諸位家族族中已早做準備。卻未曾想,直到臨近開場,大家這才一窩蜂湧入咸陽城來……」


  「如今別說是寬闊些的莊園府宅,便是像這等酒肆,我與烏商亦是花費了十倍於往昔的錢財,這才能將此處安排。」

  言下之意,反正不怪我咯!

  白氏的郎君卻冷笑一聲:

  「便是四處莊園府宅都已占滿,巴商與烏商聽聞很得王后喜愛,總不至於在咸陽城還沒有府宅安置吧?」

  他整了整衣袖,慢條斯理飲下面前一杯濁酒,又被其廉價酸澀味道刺激得眉頭一皺,然後重重將酒爵放下,神情又添一分不虞:

  「我白氏一族向來飽學,自然也不會挑揀別人蓬門陋室的。」

  烏商仍是不說話,巴夫人卻是展顏一笑,略帶羞愧:

  「我與巴商自然亦在咸陽置下宅院,只是……」

  她又不經意扶了扶金簪:

  「王后雖信重我等,但我等商賈出身,卻不敢僭越,又怕行事猖狂為王后憑添風波。」

  「因而不敢舍資,只在咸陽城中置下小小宅院一方,日常容納三五個僕從,聽令傳訊罷了。」

  「若要招待諸位,實在是陋室無處下腳。」

  她話說得客氣,臉上的笑卻溫婉又鋒利,發間金簪既不起眼,卻又格外有存在感。

  大家的目光在上頭轉了一圈,又都不說話了。

  南酈在廊柱後聽著,此刻又將茶盞放下。

  他心道:不管是何等豪商巨富,實際行事與族中百態亦並無不同。

  但巴商與烏商此前一貫低調——似他們這等商賈人家,若要高調,便是取死之道。

  如今對方如此有恃無恐,底氣十足,到底是王后信重,還是他們已看到了潑天機緣?

  這兩位族中,可未曾聽說有什麼人為官做爵啊。

  若要千金買馬骨,難道不是巴商與烏商家族才最適合嗎?

  他陷入沉思。

  卻見斜對角那位一開始挑刺的任氏郎君,此刻竟也眉目和緩地安坐在那裡,神情不復一開始的煩躁。

  瞧著對方沉靜的模樣,南酈沉吟一瞬,突然又明白過來:

  妙啊!

  這任氏與巴商、烏商,恐怕此前就早有默契!

  尋個年輕些的兒郎故作挑揀,如此旁人就再說不得什麼話了。

  偏還能將巴、烏二人的氣勢哄抬一番,叫眾人越發渴求這一份獨屬於秦國王室的青睞。

  如此一來,此次拍賣會,眾人還不越發賣力?

  不過……

  南酈想到此處,神情越發凝重。

  縱他想的再多,也不過是自己猜測罷了,實際到底是王后為了斂財以看眾人誠心,又或者……

  當真寶物確有其事?

  他想到此,心中也有了計較。

  等到眾人詳細講了拍賣流程與諸多好處之後,他付了茶錢,又急匆匆回去那家簡陋的館舍。

  家主服了藥,此刻正閉眼小憩,但因房屋太過簡陋,他推門進屋,仍是將對方驚醒。

  年邁的長者並未生氣,只是問道:「可打聽到什麼了?」

  南酈猶豫一瞬。

  「無妨,不管有何見地,都直說吧。咱們族中這麼多人,若有決策,也不能全堆在你一位年輕兒郎身上。」

  南酈卻搖了搖頭:

  「酈不是怕承擔責任,而是怕生出錯誤,叫族中苦心白費。」

  但話雖如此,他卻又很快正了正神色,「家主,族中帶來的這些錢財,恐怕不夠。」

  這話倒真的出乎家族意料。

  老邁的家主一驚,褶皺深深的眼皮都撐開來,此刻目光爍爍:

  「此話何解?」

  南酈道:「族中不是一開始推測,此為向王后以示誠心,因而有多大能耐就使多大力?」

  「我們南氏並不算一等一的豪強,因而便是錢財給得略少些,也是情理之中。」

  「但如今這般多的豪強大族都心有默契……」

  他又說了自己關於雍城任氏與巴商、烏商合作的猜測,果然,家主也沉思起來。


  任氏乃是天下糧商之首,多年來背後都由秦國舊都權貴把持著。

  如今舊都之人,不乏對秦王不滿的。

  但對方卻又願意與王后面前的巴商、烏商親密合作。

  除非……他們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大到願意為此豁出去,以求將盤剝日益刻薄的權貴換成秦國王室——又或者這位王后身上?

  那,更大的利益是什麼呢?

  好話承諾一籮筐,又哪裡及得上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不好!

  家主深深後悔!

  這次拍賣會,恐怕確有至寶!

  「快!」他吩咐著:「將我枕下的匣子拿來——」

  裡頭有若干文書券件:「先將其中田地名錄拿去估價,再傳我信件,命族中連夜運送至寶前來——」

  不。

  家主忽又搖頭:如此倉促行事,路途倘若遇到什麼意外,損失難當。

  「持拜帖,附田畝名錄,去巴商烏商的宅院前請求一見!」

  —————————

  【逆旅】:逆為迎接,旅為旅客。

  來了來了!我將持續發奮,絕不能如此懈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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