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6滄海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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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66.滄海巫山

  姬衡並未因周巨的勸解與奉承開懷。

  他只是悵然一嘆:

  「命途不測,生死問天。寡人慾求長生,然至今都未曾如願——秦卿若不至,西巡途中,寡人要令誰為太子?」

  這也著實難住了周巨。

  立誰?

  天下初定,公主們若無壯年兒子,以示體態康健與大勢所成,定然無有機會。

  王子虔呢?

  衝動魯莽,頭腦空空。

  若他為君,要麼大秦被王復等三公九卿架於手中,要麼相國忠心耿耿,攔不住他犯蠢,東征西拓。

  至於王子乘虎……

  孱弱的七歲國君,日常一場風寒都會要他小命。甚至不必等野心勃勃的楚夫人試圖復國,四處藏匿的六國餘孽,就能趁此機會揭竿而起。

  若中間再有一二場煩心事,他怕便要精神耗盡,虛弱而死了。

  若非秦卿突然出現……

  周巨想想大王西巡途中駕崩的後果,此刻渾身不禁一個戰慄。

  ——當山陵崩塌,野心家們一擁而上,便想趁機占據更多的地方。而碎石黃土下的千萬人命,又哪裡比得過到手的權利與心中的野望?

  作為相國,王復尚且還能有命在。

  但他作為日常隨侍之人,必死無疑。

  但他面色如常,轉瞬又笑了起來:「因而臣方說,秦卿乃是大王天命所歸!」

  他看著長眉斂目英武俊朗的姬衡,突然心中一動,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膽想法浮現。

  姬衡倒沒在意周巨所思所想,此刻手指輕叩桌面:

  「我之二子天賦不佳,倘若大秦再無後繼之君,恐這好不容易一統的平定天下,便岌岌可危了。」

  他想起午後丞相王復所說的那些話——大秦沒有後繼之君,擔憂的不僅是他這位君主,還有底下的三公九卿。

  那些隱憂,是瀰漫在整個朝堂的。

  避不開,也暫時無法可解。

  因而他吩咐道:「令少府遴選美人——身體康健,讀書識字,不是蠢鈍之人便好。」

  想想後宮諸人,他又補充道:「心有野望,寡人亦可允許。只消她有足夠的本事。」

  周巨點頭應諾,對秦王的選擇心知肚明。

  曾幾何時,後宮的楚夫人乃是下一任王后的熱門人選。

  論出身,她乃楚國貴族之後。

  大王還親政時便已入宮伴駕,且與當時的先王后同出故國。

  論聰明才智,姬衡只是不在意,並不是看不出來。楚夫人心有野望,也頗有城府。

  但後來麼……

  伴隨著大王踏平六國,這一切便都不一樣了。

  既然已經踏平六國,那六國貴族之後便絕不能立為王后——

  大王親受過的苦,那些被楚王后狠狠轄制的少年歲月,他絕不會給後繼之君留下這樣大的隱憂。

  再來便是楚夫人哪怕已育有一子,但仍舊以瘦為美。

  秦國尚武之風濃郁,宮中舞者無不以健碩為美。

  如此身體康健,誕與後代也同樣如此。

  楚夫人雖身體不差,跳起舞來能連續一二時辰,屬實體力驚人,但她卻仍舊盡力保持體態。

  一旦她為王后,便如【楚王好細腰】一般。

  上行下效,屆時恐怕咸陽城中女子也都要漸漸以瘦為美了。

  而許多女子並不能有這樣的運動,若想再瘦一些,便只能忍飢挨餓。

  在楚王后的手下,姬衡是餓過的。

  肚腹里像燒了一把火,狠狠灼燒著身軀,連坐在那裡都覺得痛苦而焦躁,仿佛有一張巨口在身體內部。

  此時腦中再思索不出什麼家國大事,便唯有煎熬忍耐。

  最後的最後,便是最致命的一處。

  她所生王子乘虎,先天體弱。

  如此這般細數起來,整個宮中除了秦國女子之外,再無一名六國貴族之後能夠德尚王后之位。


  如今大王既然需要繼承人,遴選美人也是應當。

  只是……

  周巨心頭思索著,此時並沒有妄言。

  這短暫的君臣對話,除了角落裡永遠不起眼的御史外,無人得知。

  但隨後三公九卿前來論政,這些紛雜的念頭便又被擱置下去。

  直到夜幕低垂,黃門來報:

  「秦卿求見。」

  周巨特意在廊下迎接。

  他時常這樣客氣,秦時也並未在意。

  只是見周巨仍在打量著她,不由略有些忐忑:「大王今日可開懷?」

  要是不高興,她就先不去觸霉頭了。

  而周巨仔細看著她。

  長廊外篝火熊熊,映照著秦時光潔勻淨的臉頰上全無一絲瑕疵。

  她甚少敷粉,昨日那樣費心裝扮,顯然也是為向大王以表謝意。

  如今沒了那些折騰,又是暑熱天氣,越發能夠看到臉上紅暈的血氣。

  且說話中氣飽滿,清亮透聲,身體亦是十分康健。

  至於說讀書識字……

  只看她如今住在蘭池便知,當真無一處缺點!

  不。

  倒也不是沒有缺點。

  她畢竟非老秦人,身份未明……

  但秦時已然頓住腳步,而後摸了摸臉:

  「周府令何故這樣看我?」

  她倒沒覺得是自己的美貌驚人,因為宮中不管是楚夫人還是鄭夫人,同樣都有不俗的容貌,甚至氣質更是尤為突出。

  莫非她現在這麼好的年輕肌膚,都還需要昨天那樣的粉底液,才能顯出差距嗎?

  周巨卻笑了起來,而後問道:「秦卿愛美人,大王之前所賞十名玉人卻還未曾享用,莫非是選的不好嗎?」

  這怎麼能說是選的不好呢?

  少府甚至格外用心,額外選了特長。

  但她如今還沒有能立身的事業,總不能吃獻藥的老本,然後以此去肆意揮霍秦王的愛重吧?

  但這話可以心知肚明,卻不好說出來。

  因而便也微笑起來,神色十分誠懇: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我曾聽聞有人念這樣一首詩,其中諸般意向暫不深解,但表面話意卻是講得很好。」

  「見過了滄海巫山,別處的水雲都黯然失色。」

  「同樣,有大王這樣的英雄人物,少府選送的玉人便如皓月下的螢火,實在黯淡到教我都要看不見啦。」

  她一番拳拳心意可表,自認自己的奉承話說的尤其絲滑。

  倘若再傳入秦王耳中,這種第三方敘述的真誠與誇讚,該是多麼悅耳動聽啊!

  仍在堅持!

  【我是個正經人!】

  【旦旦而伐:出自《孟子·告子上》指天天砍伐,後用來比喻持續不斷地損害或消耗。

  造句:過度的加班熬夜,對身體如同旦旦而伐,會造成很大的傷害】

  【曾經滄海…不是云:出自唐,元稹的《離思五首·其四》:經歷過無比深廣的滄海的人,別處的水再難以吸引他;除了雲蒸霞蔚的巫山之雲,別處的雲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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