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收徒
第531章 ——收徒
當歲除宮宮主吳霜降與蘇子三人從青冥進入浩然天下時。
有個名叫陳濁流的外鄉人，逛過了大驪京城，就一路徒步南下。
接著他慢悠悠遊歷到了驪珠小鎮騎龍巷的壓歲鋪子，見到了櫃檯後的青衣女子。
這位斬龍人瞅了眼女子手腕上那由驪珠洞天火運之龍幻化的赤紅手鐲，也沒說什麼，只淡淡笑了笑。
在他掂量錢袋子去挑選糕點的時候。
一個目盲老道人正好過來串門。
老道人正是陳濁流寄居的前身，酒兒和趙高樹的師父賈晟。
三人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決定來驪珠小鎮這邊長駐。
如今老神仙身上的那件道袍，比先前素樸多了。
畢竟小鎮臥虎藏龍，法袍這種身外物太過注重，反而在一眾鄰居面前落了下乘。
陳濁流瞥了眼老道士，笑了笑。
賈晟察覺到對方的打量視線，撫須點頭。
陳濁流離開壓歲鋪子後去了趟楊家鋪子。
不出所料，沒能見到楊老頭，他有些遺憾，早知道當年碰見蘇嘗之後就來這邊聊些老黃曆了。
接著陳濁流去了黃湖山，坐在茅屋外邊曬太陽。
斬龍之人，到了水邊，沒有斬龍，就像漁夫到了水邊不撒網，樵夫進了山林不砍柴。
無妨。
只需要耐心等著，接下來就會有更怪的事情發生。
陳濁流這次是絕對不能再錯過了，那可是一樁萬年未有之壯舉。
既然楊老頭不在小鎮，走出了萬年的畫地為牢。
那麼當下寶瓶洲，就只有陳濁流一人察覺到這份端倪了。
披雲山山君魏檗都做不到，不光是這個山君境界不夠的緣故。
哪怕是他「陳濁流」，也是循著些蛛絲馬跡，再加上斬龍之因果的牽扯，以及心算演化之術，累加一起，才推衍出這場變故的微妙跡象。
只是他有些好奇，那頭逼上絕路的繡虎知不知道此事？
北俱蘆洲。
春露圃的老槐樹下，李槐駐足許久。
一旁的韋太真輕聲道，「先前有兩個人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下了渡船，好在被金烏宮的柳先生發現了。」
裴錢點點頭，「既然柳劍仙都親自出面了，那就不必擔心了，等會兒我去謝他一聲。
雖說我師父當年指點過他，但人家能記得把這份情還到咱們身上，證明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實在人！」
李槐沒吭聲。
這一路上裴錢行走江湖越來越穩重，都輪不到他李槐特意提醒。
韋太真越來越佩服李槐的心大，因為李槐是真的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
但是李槐每天得閒，便會用心背誦聖賢書籍內容。
不過韋太真也看出來了，這位李公子真的不是什麼讀書種子，治學勤勉而已。
李槐當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夠讓韋仙子高看一眼。
他只是在這棵好讓人重返故鄉的老槐樹下，沒來由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小時候李槐最怕他爹去學墊那邊找自己。
會覺得很丟人。
因為他爹是出了名的沒出息，沒出息到了李槐都會懷疑是不是爹娘要分開過日子的地步。
到時候他多半是跟著娘親苦兮兮，姐姐多半會跟著爹一起吃苦。
所以那會兒李槐再覺得爹沒出息，害得自己被同齡人瞧不起，也不願意爹跟娘親分開。
哪怕一起吃苦，好歹還有個家。
後來跟隨蘇師兄和李寶瓶他們一起出小鎮要去山崖書院，路上遇見大驪藩王宋長鏡攔路。
蘇師兄與對方打了好一場，但因為境界不穩，也因為有他們這些孩子在，終究是有些顧忌。
然後自己一直以為懦弱無能的爹出現了，一個人擋住了那位大驪藩王，讓他們得以暢行無阻。
那之後李槐再沒有覺得自己父親有半點丟人。
再往後，一關關，一難難，就都是蘇師兄護著自己等人走過去的了。
所以李槐打心底佩服蘇嘗，因為從蘇嘗身上，李槐學到了很多。
不是蘇嘗說了什麼，而是蘇嘗一直在做什麼，李槐其實一直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但是那會兒要李槐嘴上說個謝字比天難。
心知自己做錯了事情，可要李槐道個歉也一樣。
對外見誰都是李槐他大爺，只有窩裡橫天下第一。
隨著求學生涯的時間推移，所有的朋友都早已不是什麼孩子了。
李寶瓶學問越來越大，於祿早就是金身境武夫了，謝謝如今也重新拾起了一份修道心氣，相信以後成就不會太差的。
林木頭更是越來越像一位神仙，在幫襯著蘇師兄處理事情。
好像就他李槐一個，還是比較不務正業。
愁啊。
李槐收起思緒，帶著韋太真一起返回蚍蜉鋪子。
裴錢去找柳劍仙道謝，順便讓對方評價一下她的瘋魔劍法了。
李槐無事可做，就坐在蚍蜉鋪子外邊發呆。
第二天，跟柳質清道別後，裴錢他們繼續徒步離開春露圃。
接下來裴錢就開始走一條跟師父不同的遊歷路線。
不再去濟瀆入海口的水龍宗龍宮，而是轉去了大篆王朝京畿之地。
裴錢要看那武夫顧祐、劍仙岳兩位前輩的問拳問劍處。
在那邊，裴錢獨自一人，手持行山杖，仰頭望向天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接著裴錢攥緊手中行山杖，高高提起，抱拳致禮，與傳了自己師父撼山拳神意的顧祐前輩在天之靈就此別過。
李槐和韋太真遠遠站著。
李槐突然有些迷糊，好像裴錢真的長大了，讓他有些後知後覺的陌生。
終於不再是印象中那個矮冬瓜黑炭似的小丫頭。
記得最早的時候，裴錢為了顯得個兒高，氣勢上壓倒對手，她都會站在椅凳上，而且還不許李槐照做。
如今大概不需要了。
好像裴錢是突然長大的，而他李槐又是突然知道這件事的。這段大篆京畿的山水路程，裴錢話語極少，所以李槐有些無聊。
直到有一天，四下無人。
裴錢摘下書箱，將行山杖放在書箱上。
以六步走樁起步，演練撼山拳諸多拳樁，最後再以神人擂鼓式收尾。
從頭到尾，裴錢都壓著拳意。
所以只像是輕輕敲個門，既然家中無人，她打過招呼就走。
遊歷以來，裴錢說自己每一步都是在走樁。
李槐相信此事。
這天他們到了青蒿國州城，一條叫洞仙街的地方。
見到了李寶瓶的大哥李希聖，還有一位名叫崔賜的少年書童。
李希聖送了李槐一本不厚的書籍，說李槐勤勉好學，之後肯定能拜一個了不起的師父的。
李槐撓撓頭，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打趣自己道，「我這憊懶的性格，誰眼瞎了才收我當徒弟。」
李希聖笑笑沒說話，又送了韋太真一張雲紋符籙。
上面依稀有四字，卻非篆文，好像是讀書人自行造字一般，所以韋太真不認識此符。
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與韋太真笑言以後若是破境，祭出此符，興許有些用處。
因為符籙四字，實則為「五雷避讓」。
青冥天下白玉京首脈掌教，道老二和陸沉的大師兄，親筆手書。隔了一座天下又如何？
法旨就是法旨。破境隨便破境。
李希聖沒有送裴錢任何東西，只是為小丫頭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
雖然沒有禮物，但裴錢依然開心，與李希聖聊著與寶瓶姐姐相識後的種種趣事。
李希聖一直笑臉和煦，耐心聽著少女的講述。
然後在一天清晨一天夜幕，帶著對方去看大日初升和明月高懸。
看過了日出與明月，裴錢一行人離便開青蒿國。
在裴錢的那本小冊子上，除了帶李槐去見李柳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必須要去的地方。
趴地峰距離太遠，裴錢不想繞路太多。
朝夕相處，韋太真與裴錢已經很熟，所以有些問題，可以當面詢問少女了。
韋太真就問她出發前不是很想看江湖的嗎？怎麼到了北俱蘆洲反而那麼安靜？
裴錢說自己其實對走江湖，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韋太真就問她為何既然談不上喜歡，為什麼還要來北俱蘆洲，走這麼遠的路。
裴錢猶豫了半天，才笑著說家裡好幾位純粹武夫，自己不太想在那邊破境了。
而且因為師父很喜歡北俱蘆洲，她才來這裡遊歷。
這是一個說了等於沒說的含糊答案。
然後裴錢又說了一句讓韋太真更摸不著頭腦的言語，說師父喜歡這裡，她其實這會兒開始後悔了。
韋太真覺得自己越問、裴錢越答，自己越如墜雲霧。
只是裴錢當時又開始走樁練拳，韋太真只好讓自己不去多想。
見那韋仙子一頭霧水，李槐便望向裴錢，問了句可以說嗎裴錢繼續走樁，輕輕點頭。
李槐這才為韋仙子解惑，「裴錢已經要破境了，打算見了我姐姐後，再去爭一個什麼最強二字來著，好像得了最強，可以掙著武運啥的。」
韋太真好像挨了一道天雷。
裴錢在遠處收拳，無奈道，「說多了啊。只讓你說破境一事的。」
然後少女對韋太真說道，「韋姐姐，別介意，不是真心瞞你，只是好些事情，根本不值得拿來說道。」
有師父高高在上，還有崔爺爺在前。
吃苦練拳，習武破境，天經地義。
韋太真苦笑點頭。
不然她還能如何。
這位狐魅只能感嘆，無論是那位蘇先生，還是蘇先生的徒弟，都不能以常人而論。
感嘆之餘，韋太真看了看悠哉悠哉的李槐。
心想還好有李公子在，不至於打擊狐心太甚。
蠻荒天下，十萬大山中一處山巔茅屋外。
一個老瞎子身形佝僂，面朝那份被他一人獨占的山河萬里。
他當年曾經親手剮出兩顆眼珠子，將一顆丟在浩然天下，一顆丟在了青冥天下。
「眼前」的山河萬里，空無一人。
太乾淨，太乾淨了。
一條老狗匍匐在門口，微微抬頭，看著那個站在崖畔的老傢伙。
心中嘀咕，怎麼也不摔下去，乾脆摔死拉倒。
這樣的小小失望，老狗每天都有。
這時候，只聽老瞎子突然問道，」知不知道為何當年阿良刻字，離開了劍氣長城，卻沒有返鄉？」
當年阿良離開倒懸山後，直接去了驪珠洞天，再飛升去往青冥天下白玉京。
在天外天，一邊打殺化外天魔，一邊跟道老二掰手腕。
躋身十四境劍修之後，依舊沒有去往家鄉所在的中土神洲，而是直接回到了劍氣長城。
對於這個問題，堂堂飛升境的老狗，晃了晃腦袋，「不清楚。」
老瞎子罵道，「真是狗腦子！」
老狗半點不憋屈，只是很想說不然咧？還能是啥？
老瞎子你倒是喜歡說瞎話。
老瞎子轉頭看了眼劍氣長城，又瞥了眼托月山，再想起如今蠻荒天下的形勢，總覺得處處不對勁。
一個十四境大修士，其實有無一雙眼珠子，還真不礙事。只是人間萬年教人沒眼看。
不過一些個年輕人，老瞎子不管嘴上如何損人，心底還是欣賞的。
只是這樣的人，太少，而且一個個下場好像都不太好。
老瞎子破天荒有些唏噓，「是該收個順眼的嫡傳弟子了。」
老狗戰戰兢兢道，「別是最近新跟著周密的那個小子就成，那傢伙瞅我的眼神就不正，瞧啥瞧呢，跟盯著一盤菜似的。」
越說越氣，這條老狗揚起頭顱，伸出一隻爪子，在地上輕輕一划拉。
不過他只是刨出些許痕跡，顯然沒敢鬧出太大動靜，言語語氣卻是憤懣至極「要不是家裡邊事情多，實在脫不開身，我早去砍他半死了，飛劍是沒有。
劍術什麼的，我又不是不會。」
老瞎子嗤笑道，「有周密護著，你憑什麼？剮下肉當佐酒菜，撐死那個新人？」
老狗重新匍匐在地，唉聲嘆氣道，「我要是被剮了，主人你就這麼算了？不是都說打狗還要看主人的嗎？」
老瞎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老狗旁邊，抬起一腳，重重踩在它背脊上。
一連串嘎嘣脆的聲響如爆竹炸裂開來。
老狗痛的嗚嗚叫，心中罵道老瞎子你就只會欺負一條忠心耿耿的自家狗。
你說你守著個十四境吃乾飯呢，去跟托月山大祖痛痛快快干一架啊。
贏了，整個蠻荒天下都是你的地盤。
要不然就去中土文廟那邊撒潑啊。
我肯定幫你把十萬大山這麼點家業看得好好的。
老瞎子一邊捻動腳尖，一邊揉著下巴，「你偷溜去浩然天下北俱蘆洲那邊，幫我找個名叫李槐的年輕人，然後帶回來。
做成了，就恢復你的自由身，以後蠻荒天下隨便蹦躂。
當歲除宮宮主吳霜降與蘇子三人從青冥進入浩然天下時。
有個名叫陳濁流的外鄉人，逛過了大驪京城，就一路徒步南下。
接著他慢悠悠遊歷到了驪珠小鎮騎龍巷的壓歲鋪子，見到了櫃檯後的青衣女子。
這位斬龍人瞅了眼女子手腕上那由驪珠洞天火運之龍幻化的赤紅手鐲，也沒說什麼，只淡淡笑了笑。
在他掂量錢袋子去挑選糕點的時候。
一個目盲老道人正好過來串門。
老道人正是陳濁流寄居的前身，酒兒和趙高樹的師父賈晟。
三人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決定來驪珠小鎮這邊長駐。
如今老神仙身上的那件道袍，比先前素樸多了。
畢竟小鎮臥虎藏龍，法袍這種身外物太過注重，反而在一眾鄰居面前落了下乘。
陳濁流瞥了眼老道士，笑了笑。
賈晟察覺到對方的打量視線，撫須點頭。
陳濁流離開壓歲鋪子後去了趟楊家鋪子。
不出所料，沒能見到楊老頭，他有些遺憾，早知道當年碰見蘇嘗之後就來這邊聊些老黃曆了。
接著陳濁流去了黃湖山，坐在茅屋外邊曬太陽。
斬龍之人，到了水邊，沒有斬龍，就像漁夫到了水邊不撒網，樵夫進了山林不砍柴。
無妨。
只需要耐心等著，接下來就會有更怪的事情發生。
陳濁流這次是絕對不能再錯過了，那可是一樁萬年未有之壯舉。
既然楊老頭不在小鎮，走出了萬年的畫地為牢。
那麼當下寶瓶洲，就只有陳濁流一人察覺到這份端倪了。
披雲山山君魏檗都做不到，不光是這個山君境界不夠的緣故。
哪怕是他「陳濁流」，也是循著些蛛絲馬跡，再加上斬龍之因果的牽扯，以及心算演化之術，累加一起，才推衍出這場變故的微妙跡象。
只是他有些好奇，那頭逼上絕路的繡虎知不知道此事？
北俱蘆洲。
春露圃的老槐樹下，李槐駐足許久。
一旁的韋太真輕聲道，「先前有兩個人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下了渡船，好在被金烏宮的柳先生發現了。」
裴錢點點頭，「既然柳劍仙都親自出面了，那就不必擔心了，等會兒我去謝他一聲。
雖說我師父當年指點過他，但人家能記得把這份情還到咱們身上，證明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實在人！」
李槐沒吭聲。
這一路上裴錢行走江湖越來越穩重，都輪不到他李槐特意提醒。
韋太真越來越佩服李槐的心大，因為李槐是真的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
但是李槐每天得閒，便會用心背誦聖賢書籍內容。
不過韋太真也看出來了，這位李公子真的不是什麼讀書種子，治學勤勉而已。
李槐當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夠讓韋仙子高看一眼。
他只是在這棵好讓人重返故鄉的老槐樹下，沒來由想起很多小時候的事情。
小時候李槐最怕他爹去學墊那邊找自己。
會覺得很丟人。
因為他爹是出了名的沒出息，沒出息到了李槐都會懷疑是不是爹娘要分開過日子的地步。
到時候他多半是跟著娘親苦兮兮，姐姐多半會跟著爹一起吃苦。
所以那會兒李槐再覺得爹沒出息，害得自己被同齡人瞧不起，也不願意爹跟娘親分開。
哪怕一起吃苦，好歹還有個家。
後來跟隨蘇師兄和李寶瓶他們一起出小鎮要去山崖書院，路上遇見大驪藩王宋長鏡攔路。
蘇師兄與對方打了好一場，但因為境界不穩，也因為有他們這些孩子在，終究是有些顧忌。
然後自己一直以為懦弱無能的爹出現了，一個人擋住了那位大驪藩王，讓他們得以暢行無阻。
那之後李槐再沒有覺得自己父親有半點丟人。
再往後，一關關，一難難，就都是蘇師兄護著自己等人走過去的了。
所以李槐打心底佩服蘇嘗，因為從蘇嘗身上，李槐學到了很多。
不是蘇嘗說了什麼，而是蘇嘗一直在做什麼，李槐其實一直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但是那會兒要李槐嘴上說個謝字比天難。
心知自己做錯了事情，可要李槐道個歉也一樣。
對外見誰都是李槐他大爺，只有窩裡橫天下第一。
隨著求學生涯的時間推移，所有的朋友都早已不是什麼孩子了。
李寶瓶學問越來越大，於祿早就是金身境武夫了，謝謝如今也重新拾起了一份修道心氣，相信以後成就不會太差的。
林木頭更是越來越像一位神仙，在幫襯著蘇師兄處理事情。
好像就他李槐一個，還是比較不務正業。
愁啊。
李槐收起思緒，帶著韋太真一起返回蚍蜉鋪子。
裴錢去找柳劍仙道謝，順便讓對方評價一下她的瘋魔劍法了。
李槐無事可做，就坐在蚍蜉鋪子外邊發呆。
第二天，跟柳質清道別後，裴錢他們繼續徒步離開春露圃。
接下來裴錢就開始走一條跟師父不同的遊歷路線。
不再去濟瀆入海口的水龍宗龍宮，而是轉去了大篆王朝京畿之地。
裴錢要看那武夫顧祐、劍仙岳兩位前輩的問拳問劍處。
在那邊，裴錢獨自一人，手持行山杖，仰頭望向天幕，不知道在想什麼。
接著裴錢攥緊手中行山杖，高高提起，抱拳致禮，與傳了自己師父撼山拳神意的顧祐前輩在天之靈就此別過。
李槐和韋太真遠遠站著。
李槐突然有些迷糊，好像裴錢真的長大了，讓他有些後知後覺的陌生。
終於不再是印象中那個矮冬瓜黑炭似的小丫頭。
記得最早的時候，裴錢為了顯得個兒高，氣勢上壓倒對手，她都會站在椅凳上，而且還不許李槐照做。
如今大概不需要了。
好像裴錢是突然長大的，而他李槐又是突然知道這件事的。這段大篆京畿的山水路程，裴錢話語極少，所以李槐有些無聊。
直到有一天，四下無人。
裴錢摘下書箱，將行山杖放在書箱上。
以六步走樁起步，演練撼山拳諸多拳樁，最後再以神人擂鼓式收尾。
從頭到尾，裴錢都壓著拳意。
所以只像是輕輕敲個門，既然家中無人，她打過招呼就走。
遊歷以來，裴錢說自己每一步都是在走樁。
李槐相信此事。
這天他們到了青蒿國州城，一條叫洞仙街的地方。
見到了李寶瓶的大哥李希聖，還有一位名叫崔賜的少年書童。
李希聖送了李槐一本不厚的書籍，說李槐勤勉好學，之後肯定能拜一個了不起的師父的。
李槐撓撓頭，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打趣自己道，「我這憊懶的性格，誰眼瞎了才收我當徒弟。」
李希聖笑笑沒說話，又送了韋太真一張雲紋符籙。
上面依稀有四字，卻非篆文，好像是讀書人自行造字一般，所以韋太真不認識此符。
那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與韋太真笑言以後若是破境，祭出此符，興許有些用處。
因為符籙四字，實則為「五雷避讓」。
青冥天下白玉京首脈掌教，道老二和陸沉的大師兄，親筆手書。隔了一座天下又如何？
法旨就是法旨。破境隨便破境。
李希聖沒有送裴錢任何東西，只是為小丫頭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
雖然沒有禮物，但裴錢依然開心，與李希聖聊著與寶瓶姐姐相識後的種種趣事。
李希聖一直笑臉和煦，耐心聽著少女的講述。
然後在一天清晨一天夜幕，帶著對方去看大日初升和明月高懸。
看過了日出與明月，裴錢一行人離便開青蒿國。
在裴錢的那本小冊子上，除了帶李槐去見李柳之外，已經沒有其他必須要去的地方。
趴地峰距離太遠，裴錢不想繞路太多。
朝夕相處，韋太真與裴錢已經很熟，所以有些問題，可以當面詢問少女了。
韋太真就問她出發前不是很想看江湖的嗎？怎麼到了北俱蘆洲反而那麼安靜？
裴錢說自己其實對走江湖，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韋太真就問她為何既然談不上喜歡，為什麼還要來北俱蘆洲，走這麼遠的路。
裴錢猶豫了半天，才笑著說家裡好幾位純粹武夫，自己不太想在那邊破境了。
而且因為師父很喜歡北俱蘆洲，她才來這裡遊歷。
這是一個說了等於沒說的含糊答案。
然後裴錢又說了一句讓韋太真更摸不著頭腦的言語，說師父喜歡這裡，她其實這會兒開始後悔了。
韋太真覺得自己越問、裴錢越答，自己越如墜雲霧。
只是裴錢當時又開始走樁練拳，韋太真只好讓自己不去多想。
見那韋仙子一頭霧水，李槐便望向裴錢，問了句可以說嗎裴錢繼續走樁，輕輕點頭。
李槐這才為韋仙子解惑，「裴錢已經要破境了，打算見了我姐姐後，再去爭一個什麼最強二字來著，好像得了最強，可以掙著武運啥的。」
韋太真好像挨了一道天雷。
裴錢在遠處收拳，無奈道，「說多了啊。只讓你說破境一事的。」
然後少女對韋太真說道，「韋姐姐，別介意，不是真心瞞你，只是好些事情，根本不值得拿來說道。」
有師父高高在上，還有崔爺爺在前。
吃苦練拳，習武破境，天經地義。
韋太真苦笑點頭。
不然她還能如何。
這位狐魅只能感嘆，無論是那位蘇先生，還是蘇先生的徒弟，都不能以常人而論。
感嘆之餘，韋太真看了看悠哉悠哉的李槐。
心想還好有李公子在，不至於打擊狐心太甚。
蠻荒天下，十萬大山中一處山巔茅屋外。
一個老瞎子身形佝僂，面朝那份被他一人獨占的山河萬里。
他當年曾經親手剮出兩顆眼珠子，將一顆丟在浩然天下，一顆丟在了青冥天下。
「眼前」的山河萬里，空無一人。
太乾淨，太乾淨了。
一條老狗匍匐在門口，微微抬頭，看著那個站在崖畔的老傢伙。
心中嘀咕，怎麼也不摔下去，乾脆摔死拉倒。
這樣的小小失望，老狗每天都有。
這時候，只聽老瞎子突然問道，」知不知道為何當年阿良刻字，離開了劍氣長城，卻沒有返鄉？」
當年阿良離開倒懸山後，直接去了驪珠洞天，再飛升去往青冥天下白玉京。
在天外天，一邊打殺化外天魔，一邊跟道老二掰手腕。
躋身十四境劍修之後，依舊沒有去往家鄉所在的中土神洲，而是直接回到了劍氣長城。
對於這個問題，堂堂飛升境的老狗，晃了晃腦袋，「不清楚。」
老瞎子罵道，「真是狗腦子！」
老狗半點不憋屈，只是很想說不然咧？還能是啥？
老瞎子你倒是喜歡說瞎話。
老瞎子轉頭看了眼劍氣長城，又瞥了眼托月山，再想起如今蠻荒天下的形勢，總覺得處處不對勁。
一個十四境大修士，其實有無一雙眼珠子，還真不礙事。只是人間萬年教人沒眼看。
不過一些個年輕人，老瞎子不管嘴上如何損人，心底還是欣賞的。
只是這樣的人，太少，而且一個個下場好像都不太好。
老瞎子破天荒有些唏噓，「是該收個順眼的嫡傳弟子了。」
老狗戰戰兢兢道，「別是最近新跟著周密的那個小子就成，那傢伙瞅我的眼神就不正，瞧啥瞧呢，跟盯著一盤菜似的。」
越說越氣，這條老狗揚起頭顱，伸出一隻爪子，在地上輕輕一划拉。
不過他只是刨出些許痕跡，顯然沒敢鬧出太大動靜，言語語氣卻是憤懣至極「要不是家裡邊事情多，實在脫不開身，我早去砍他半死了，飛劍是沒有。
劍術什麼的，我又不是不會。」
老瞎子嗤笑道，「有周密護著，你憑什麼？剮下肉當佐酒菜，撐死那個新人？」
老狗重新匍匐在地，唉聲嘆氣道，「我要是被剮了，主人你就這麼算了？不是都說打狗還要看主人的嗎？」
老瞎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老狗旁邊，抬起一腳，重重踩在它背脊上。
一連串嘎嘣脆的聲響如爆竹炸裂開來。
老狗痛的嗚嗚叫，心中罵道老瞎子你就只會欺負一條忠心耿耿的自家狗。
你說你守著個十四境吃乾飯呢，去跟托月山大祖痛痛快快干一架啊。
贏了，整個蠻荒天下都是你的地盤。
要不然就去中土文廟那邊撒潑啊。
我肯定幫你把十萬大山這麼點家業看得好好的。
老瞎子一邊捻動腳尖，一邊揉著下巴，「你偷溜去浩然天下北俱蘆洲那邊，幫我找個名叫李槐的年輕人，然後帶回來。
做成了，就恢復你的自由身，以後蠻荒天下隨便蹦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