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收拳更比出拳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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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7章 ——收拳更比出拳難

  等蘇嘗到了李槐家。

  便看見李二夫婦正在忙著收拾東西。

  倒也不是因為李槐馬上要去藕花福地,而是給他準備之後的北俱蘆洲之行。

  蘇嘗同那木訥漢子打過招呼,便被眉眼間透著憂色的婦人拉著,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通家常話,「李柳那個呆丫頭隨曹峻老仙師去北俱蘆洲歷練是好事。李槐想姐姐想得緊,要去瞧瞧,也是應當的。

  只是他長這麼大,從沒出過這麼遠的門,我實在放心不下。

  我跟我家這漢子說,要陪李槐一同去,可他這榆木疙瘩,說什麼也不答應!」

  李二手裡捏著蘇嘗送來的酒水,悶聲道,「孩子大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出去見見世面是好的。我們跟著算什麼?能跟他一輩子?」

  婦人頓時柳眉倒豎,「李二!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他要是出點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你難道就盼著我娘倆出事,好再娶外面的狐狸精續弦生崽?」

  說到最後,她自己眼睛先紅了,那模樣倒像是真有那麼回事一般。

  木訥漢子嘆了口氣,自家這婆娘,向來是嘴上不饒人。

  裴錢戳戳李槐,那意思是「咋弄的,你娘好像還不太願意答應你出門?

  已是少年的李槐只好向蘇嘗投去求救的眼神。

  蘇嘗上前一步,溫聲寬慰道,「柳嬸嬸放心,我這些年在外走南闖北,多少攢下些人情。

  這一路上,我已經託了可靠的人照看李槐和裴錢他們。

  這趟行程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回來。

  等將來李柳姑娘跟著一起回來了,我也好正式向柳嬸嬸提親。」

  聽到最後一句,婦人眼睛驟然一亮。

  自打蘇嘗幫著修房子起,她就暗自惦念著,要把眼前這青年招作自家女婿。

  如今對方既已表露心意,要正式說親,那蘇嘗便是板上釘釘的自家人了。

  以蘇嘗的性子,無論如何也不會虧待同樣李槐這個小舅子。

  婦人的心落下大半,滿腦子想的都是該怎麼辦婚。

  等給李槐收拾好了行李,還悄悄拉過自家兒子,要他跟未來姐夫再多親近親近,好謀個前程。

  李槐一臉無奈,自己跟蘇師兄的交情,哪用得著說什麼多餘的話。

  蘇嘗帶著李槐和裴錢出了李家,又用術法收了裴錢的小毛驢,隨即撐開那柄梧桐傘。

  一大兩小三人,如騰雲駕霧般,穩穩落在一座人跡罕至的山巔。

  他們落下的位置,離著南苑國京城,還遠得很。

  如今腳下,只是當年藕花福地的蠻夷之地,都不算真正的南苑國版圖。

  李槐跺了跺腳下的土地,又抬頭望了望天。

  裴錢則臉色微白,顯然還沒適應方才那陣天旋地轉。

  蘇嘗輕聲笑道,「等到走完這趟路,你就不會對高處那麼怕了。」

  因為還有李槐在,裴錢自然是不願意露怯的。

  她將手中行山杖重重戳地,仰頭豪情萬丈的道,「怕個錘兒!騎龍巷打聽打聽,都知道我膽兒最大!」

  蘇嘗眺望遠方,也不瞧她,「你先收起袖子裡的符籙再說話。」

  裴錢一隻袖子輕抖,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這荒郊野嶺的,要是有鬼物出現可咋辦?

  自己沒啥,李槐膽小,全得靠她。

  蘇嘗轉頭對兩人笑道,「習慣了兩腳落地的跋山涉水,接下來來個實打實的翻山越嶺?敢不敢?」

  裴錢往額頭上一張符籙,豪氣干雲道,「江湖人士,只有不能,沒有不敢!」

  蘇嘗並未御風遠遊,而是率先援壁而上。

  身後的李槐和裴錢也依樣畫葫蘆,跟著往上爬。

  一開始裴錢還有些惴惴不安,可她本就走慣了山路,爬著爬著,便覺實在沒什麼好怕的。

  到了山巔,與遠處青山相隔最少有十數里之遙。

  蘇嘗笑道,「抓牢了自己的行囊和竹箱。」

  不等兩個孩子反應過來,他便一左一右抓住兩人肩頭,笑著大喝一聲,「走你!」

  裴錢起初嚇得手腳冰涼,可很快便適應了這「騰雲駕霧」的感覺,忍不住「哇哦」一聲,在空中玩起了狗刨。

  她低頭望去,只見山川河流在腳下蜿蜒伸展,宛如一幅線條繁複的畫卷。

  原來也沒什麼好怕的嘛。

  眼看就要撞入對面那座青山,裴錢輕輕調整呼吸,在空中舒展身軀,變換姿勢。

  她微微偏轉軌跡,雙腳穩穩踩在一棵參天大樹上,雙膝瞬間彎曲,整個人蜷縮成團。

  那棵大樹竟被她一腳踩斷。

  斷樹轟然砸地,裴錢腳尖輕輕一點,已然飄然落地。

  比起她的輕盈,李槐落地時的聲響可要大得多。

  早在去往大隋途中,他便已打磨過筋骨,如何胸腹間的山嶽水澤圖勢更是愈發渾厚。

  只聽「轟隆」一聲,少年如樁般扎入山石之中,隨後雙手用力一拍身旁泥土,整個人如旱地拔蔥般跳了出來。

  李槐一邊拍著身上泥土,一邊笑嘻嘻對蘇嘗道,「蘇師兄,真好玩!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接下來的路程里,三人幾乎是直奔前方。

  每逢無路可走,蘇嘗便將裴錢和李槐丟出去。

  兩個孩子適應得極快,到最後,不僅李槐自創了好些「花式扎山」的法子,裴錢甚至能在雲霧中耍起那套瘋魔劍法。

  臨近傍晚,蘇嘗站在他們兩人身邊,指著遠處的西嶽大山,說道,「往前趕路,比誰更早登頂。」

  裴錢立即撒腿狂奔,如一縷青煙,李槐緊隨其後。

  蘇嘗剛好始終保持與他們拉開五六丈距離,不遠不近。

  只是每當兩個孩子快到極限時,他手中的行山杖便會不輕不重地遞上一遞,稍作提點。

  等真正攀上西嶽之巔,裴錢和李槐已是累倒在地,幾乎動彈不得。

  即便如此,還是被蘇嘗叫了起來,趁著這股疲憊勁練拳。

  直到兩個孩子站著樁便睡了過去,神意卻依舊不散,蘇嘗這才暫停。

  之後下了西嶽,三人就沿著山腳那條大河而行。

  裴錢自己在路上削好了竹竿,綁上了魚線魚鉤。

  每到飯點,李槐在一旁生火,她便蹲在河邊拋竿入水,安安靜靜地等著。

  一旦有魚咬鉤,她便猛地拽起魚線,直接將魚甩上岸來。

  掌勺的蘇嘗每次見了,都忍不住頭疼。

  這哪裡是釣魚,分明是「拔魚」。

  不過等後來裴錢也能熟門熟路煮好一小鍋魚湯之後。

  到飯點就只用盤腿而坐,端著大碗喝著魚湯的青年就不計較這些了。

  哪怕儘管有些時候,魚湯有些發咸。

  在黑炭丫頭問滋味如何時,青年還是會和李槐一起昧著良心說這魚湯還行。

  這天黃昏,裴錢給自己盛了碗魚湯泡飯,蹲在地上吃得歡天喜地,香噴噴的。

  有點咸怎麼了?賊下飯啊!

  蘇嘗也沒說什麼坐有坐相,吃有吃相的道理,只是對裴錢輕聲道,「慢些吃,李槐沒跟你搶。」

  裴錢哦了一聲,才開始細嚼慢咽。

  與李槐一同收拾完碗筷和煮湯的陶罐。

  裴錢拿出水壺洗了手,又取出筆墨紙硯,把李槐的小竹箱當作書案,認認真真地抄起書來。

  李槐坐在一旁,笑道,「怎麼還在抄書,到了這邊,學塾的夫子想查作業也找不到你人。」

  裴錢一絲不苟抄好完整一句話後,這才轉頭瞪眼道,「瞎說什麼呢!」

  夫子不在,師父可在這呢,你李槐休想騙我挨揍!

  抄完書時,天色已然昏暗。

  裴錢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物件。

  以她如今的本事,夜間視物早已如喝水吃飯般簡單。

  見李槐睡得正香,還打著鼾,她便手持行山杖,躡手躡腳走到山巔遠處,練起了那套瘋魔劍法。

  蘇嘗的聲音忽然傳來,「怎麼不用你腰間的那把劍練?」


  裴錢腰間的劍是阮秀送的,名曰尺鋒,是把剛柔並濟的好劍。

  裴錢停下動作,大聲回道,「學師父唄,師父不是也從不輕易出劍的嘛。我雖然不太懂,反正照做就行了。」

  蘇嘗又笑問,「那要是你師父我教錯了呢?」

  裴錢重新舞起行山杖,杖風呼嘯。

  以至於她的話落在尋常武夫耳中,估計都有些斷斷續續。

  可蘇嘗卻聽得真切,「師父在我這兒,怎麼可能教錯弟子?不會錯的,這輩子都不會!

  就算真錯了,我也覺得沒錯,誰都管不著!」

  蘇嘗笑了笑,不再言語,開始閉目養神。

  裴錢練了一會兒,累了之後就收起行山杖,把腦袋擱在師父的腿上,緩緩睡去。

  子時左右,蘇嘗叫醒了兩人。

  李槐揉了揉眼睛,半句埋怨也沒有。

  晝夜兼程,跋山涉水,他之前跟蘇師兄去往大隋的時候也沒少經歷過,沒什麼好稀奇的。

  再往下走,便漸漸有了人煙。

  鄉野間的炊煙,市井中的城鎮,驛路上的官道,一一映入眼帘。

  蘇嘗也把收納為紙片的小毛驢,重新喚出來交給裴錢牽著。

  裴錢把自己的行囊和李槐的竹箱都放在了白色毛驢的背上。

  只是那一根不太像樣的粗大魚竿,實在放不下,就只好由她自己背著。

  又走了一會兒,李槐實在忍不住問道,「不累?」

  裴錢好像就在等這句話,可憐兮兮道,「累啊。」

  李槐立即轉頭,「別想著我幫你背魚竿,我也累的不行。」

  他說的是實話,一路上跋山涉水,到疲憊至極之時還要練拳。

  哪怕底子厚,到如今他也渾身酸軟封不行。

  小丫頭只好轉頭看向青衫年輕人。

  蘇嘗擺擺手,「往前走就用不著這魚竿了,你要是實在捨不得我可以把它變成紙片給你收著。但是也保存不了多久。」

  裴錢哀嘆一聲,讓蘇嘗稍等,麻利地摘下魚線魚鉤,收進竹箱裡的一隻小包裹中。

  隨後她抓起魚竿,輕喝一聲「走你」,魚竿便直直釘進了遠處的一棵大樹里。

  往前的一路上,他們見到了很多人,三教九流,多是擦肩而過,也無風波。

  這天,三人在路邊茶攤歇腳,裴錢付了錢,要了三大碗涼茶。她給自己編了頂竹斗笠,腰間刀劍交錯,頭上頂著斗笠,桌邊還斜放著一根行山杖,模樣瞧著有些滑稽。

  隔壁桌來了一夥江湖豪客,翻身下馬後徑直坐下,對茶攤掌柜吆喝道,「快點上茶,我們幾個有急事!」

  裴錢頓時有些慌張,原本跟李槐一起坐在蘇嘗對面的她,悄悄挪到了青年身旁的長凳上。

  飛快看了眼那撥真正的江湖人,裴錢壓低嗓音對李槐問道,「知道行走江湖必須要有那幾樣東西嗎?」

  正在跟蘇嘗學符籙,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李槐,頭也不抬的搭話,「要啥?紙片人啊?」

  裴錢撇了撇嘴,「一大兜的金葉子,一匹高頭大馬,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再就是一個響噹噹的江湖綽號。

  有了這些,再去行走江湖,走哪兒都吃香哩。」

  說著,裴錢轉頭看了眼自己的小白驢,突然有些開心,「我不要什麼高頭大馬,走江湖的時候,有師父給我買的這頭小毛驢兒就夠了。」

  蘇嘗笑著點頭。

  隔壁桌的江湖人里,有個漢子沒急著落座,伸手按住了裴錢的斗笠,哈哈大笑道,「哪裡跑出來的小丫頭,佩刀帶劍的,好威風啊。是要當位小女俠?說說看,跟誰學的?」

  裴錢臉色慘白,一言不發,緩緩抬起頭,怯生生道,「跟我師父學的。

  那江湖人笑著後退一步,便要伸手去按裴錢的腦袋,卻被站起來的李槐伸手擋下。

  畫了一半納物符的少年黑著臉,「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的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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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江湖人瞅了一眼這個手上還沾著筆墨的半大小子。

  掂量著自己人多,就算這個學文的小子會些功夫,也不用怕。


  他便大起膽子,走向栓在李槐身後那頭白色毛驢,「咋個行走江湖,還牽著頭白驢,買不起馬啊?」

  裴錢剛想要與蘇嘗開口求助。

  不曾想喝著茶水的青年只是笑道,「自己解決。」

  裴錢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見那人還要抬起腿,踹白驢一腳。

  她便站起身,下意識伸手一抓,就將那根行山杖握在手中。

  而此時李槐已經抬起一腿,將這人擋下。

  那人一腳踢不成,剛覺得失了面子,有些羞惱成怒。

  再見到對面小丫頭凌空取物的一幕,頓時額頭冒汗,連忙收起不善的神色,儘量擠出一副和善的模樣。

  然後他低頭哈腰,搓手乾笑道,「認錯人了,認錯人了。我們幾個不是壞人,是接了緹司的告示,要去東邊洪崖縣幫忙修義渠,除蛇患的。」

  自從牯牛山一戰、丁嬰死後,包括四大宗門在內的江湖人士,都被南苑國官方一一收編。

  由國師種秋創辦的「緹司」統一監管。

  想要謀財、謀名、謀功法或是求名師指導,都得靠完成緹司的任務來換取。

  裴錢想了想,就坐回原位。

  蘇嘗笑問道,「是不敢還手?」

  裴錢搖搖頭,「方才見他那一腳遞出後,我是很生氣,怕他踢壞了小白。

  但是拿上行山杖之後,我便更怕一個不小心,就要打穿他胸膛了。」

  李槐回頭問道,「你怕這個做什麼?難道不是應該對方害怕你嗎?」

  裴錢想了想,還是搖頭,「行走江湖,不只有快意恩仇,打打殺殺。

  遇到小事,能夠收得住拳頭,才是習武之人的本事到門。」

  蘇嘗笑了,不是在笑裴錢說的「到門」的俗話。

  而是聽到裴錢能夠自己想到、並且講出收得住拳」的那個道理,有些開心。

  隔壁桌那些人茶水也不敢喝了,騎上馬就匆忙而去。

  看來是真急了。

  蘇嘗帶著裴錢和李槐繼續趕路,望著遠方,笑道,」追上去,與他們說一句心裡話,隨便什麼都行。」

  裴錢有些猶豫。

  蘇嘗揮了揮手,示意她去。

  裴錢深吸一口氣,扶了扶斗笠,撒腿飛奔起來。

  一邊跑,一邊琢磨著該說些什麼,才能顯得有理有據、有禮有節。

  片刻後,跑得比駿馬還快的她,已然追上了那伙人。

  她漸漸放緩腳步,仰頭對著那個面色如喪考妣的馬上漢子,大聲道,「行走江湖,要講道義!欺負小孩,算什麼東西!」

  見那人一臉呆滯,她又加重語氣問道,「記住了麼?」

  那漢子顫聲道,「記住了!」

  不單是他,連他同行的幾個江湖朋友,也忍不住跟著應了一聲。

  裴錢得了答覆,立刻停下腳步,等著身後的青年跟上來。

  在那之後,裴錢與蘇嘗和李槐一起走過州城的高高城頭。

  在各地道觀寺廟燒過香,在集市上賣過各色好吃的,逛過故鄉故鄉的書鋪,裴錢還給寶瓶姐姐買了書。

  當然落魄山上的朋友們,也自己掏腰包準備了禮物,可惜在這個家鄉南苑國,神仙錢不管用。

  看著一顆顆銅錢和一粒粒銀子,像是去了別家門戶,裴錢還是有些小憂愁來著。

  李槐當時還勸她道,「你只有幾文錢的家當,花了顆銅錢,當然要揪心揪肺,等你有了一大堆神仙錢,哪怕丟個幾文錢——」

  裴錢斬釘截鐵,「還是要滿地找!」

  開玩笑,哪有丟了錢不找回來的道理。

  每一顆屬於自己錢袋裡的銅錢,丟了,便是那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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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一顆顆銅錢和一粒粒銀子,像是去了別家門戶,裴錢還是有些小憂愁來著。

  李槐當時還勸她道,「你只有幾文錢的家當,花了顆銅錢,當然要揪心揪肺,等你有了一大堆神仙錢,哪怕丟個幾文錢——」

  裴錢斬釘截鐵,「還是要滿地找!」

  開玩笑,哪有丟了錢不找回來的道理。

  每一顆屬於自己錢袋裡的銅錢,丟了,便是那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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