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始於泥瓶新舊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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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始於泥瓶新舊染

  到了泥瓶巷。

  帶路的景清,先給少年道童講了講那座修繕過的曹氏祖宅,還有當年踩踏宅子的老猿。

  隨後兩人又看了看蘇嘗門口那副褪了一半顏色的對聯,接著便走向曾被蘇嘗稱作「平安醫館」「養傷勝地」的陳平安小院。

  一路上道祖始終緩步而行,不曾開口。

  此刻他駐足在小院門前,往昔在這裡發生的一幕幕,恰似從光陰長河這本畫冊里抽離出的畫頁,任他靜靜翻看。

  在道祖眼中,他瞧見了那個在泥瓶巷裡無依無靠的孩子。

  這孩子先是跟著藥鋪夥計學煮藥,為母親治病:母親走後,就四處吃著百家飯。

  後來又遇見了那個總找他幫忙,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接濟他的青衫少年。

  那個陋巷少年啃著印了墨水的饅頭,借著蘇嘗留下的練字紙學認字。

  再往後,也是蘇嘗出手幫他攔下了蔡金簡,助他解契小泥鰍、成全顧璨,披甲斬殺老猿給劉羨陽解了麻煩。

  也因此,這個陋巷裡長大,一直小心翼翼打量世界的孩子,前所未有地憧憬著一個人。

  他想跟著這位最信任的少年,學著為人處世的道理,儘可能多學些一技之長。

  所以他踩著青衫少年留下的腳印,刻苦練習拳法,也心甘情願為對方當商行掌柜,撥弄著算盤。

  再後來,他便跟著對方離開家鄉,去外面的世界闖蕩。

  陳平安對蘇嘗每一份發自內心的認可,每一次認真的學習,都是一次默默的成長與蛻變。

  每一次對青衫少年的肯定,陳平安都會失去份「舊」。

  但與此同時,每一次成長與蛻變,他也會從蘇嘗那裡,積攢下新的心念光點。

  而在這座小鎮裡,不只是陳平安自身的神性在悄然流失,又重新獲得新的心念光點。

  對蘇嘗最親近、最認可,且洪福齊天的李槐是這樣。

  在遠遊大隋的路上,經過朝夕相處後向蘇嘗敞開心扉的林守一是這樣。

  天賦異稟、學什麼都極快,故而平日裡吊兒郎當,卻也頗有擔當的劉羨陽,同樣是這樣。

  還有想法天馬行空、懷揣赤子之心的李寶瓶。

  原本以至高神性俯瞰人間、不斷聚攏零碎人性的火神阮秀與水神李柳..

  許多個這樣的「變化」里,藏著極為隱晦、深遠的人心流轉與神性轉化。

  這才是齊靜春那番布置的厲害之處。

  鎮所有年輕一輩,原本人都有機會成為那個「」。

  可齊靜春什麼也沒動他們,只是用心教好了那個在大雪天裡從龍頭山撿回來的少年,教他如何做這個世界裡的普通人。

  於是,「新」便自然而然地與諸多「舊」產生關聯,將他們慢慢影響、浸染、改變。

  從此,萬事不同。

  見道祖遲遲不說話,景清既是憋了許久,也滿心好奇,便小心翼翼地找話,「道祖,魏山君不知道您二位到了小鎮嗎?」

  說完他又趕緊補了一句,「魏山君很懂禮數,要是沒真有事耽擱,肯定會主動來覲見您。」

  少年道童笑了笑,「因為遊歷小鎮這件事,本就不在我想讓他知道的脈絡里。既然我有意如此,魏檗自然就見不到我了。」

  景清滿臉讚嘆,「道祖的道法真是高深啊!「

  少年道童笑了笑,「你多讀讀道經,也能做到的。」

  景清面露慚愧,「我讀書少,問啥啥不懂,學啥啥不會,辜負您這麼抬舉我了。」

  「沒事。」

  道祖抬手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腦袋,安慰過後,又叮囑了一句,「道不遠人,苦別白吃,C

  景清聽得懵懵懂懂,也不去深究,先記在心裡再說。

  道祖和顏悅色道,「景清,你自個兒去忙吧,不用再帶路了。」

  景清壯著膽子問,「要不要去騎龍巷喝杯酒?我能多陪您喝幾碗。」

  道祖搖了搖頭,笑著說,「這會兒喝酒可不像話,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可不是個好習慣。

  放心,我說的不是你們,是儒家。「


  景清往後退了幾步,對著少年道童畢恭畢敬地作揖告別,這才轉身跑下石拱橋。

  他沒敢直接御風回落魄山,打算先去騎龍巷喝頓酒,壓壓驚。

  青衣小童已經跑出去老遠,忽然停住腳步,轉身大聲喊,「道祖!雖然您跟我們山主說,連您自己也不能信,但我覺得三位祖師里,還是您最厲害、最灑脫!到底怎麼個灑脫法,我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這個!「

  景清高高舉起胳膊,豎起了大拇指。

  道祖笑著點了點頭,這話雖說得普通,卻是真心話,聽著也讓人心裡寬慰。

  景清離開後,少年道童的身形漸漸騰空而起。

  修道之人御而,可高奔日月,自在悠然。

  在他徹底離開這片天地時,隱約望見。

  那條陋巷裡,有個模糊的中年儒士身影,正朝著他,也朝著整個天地作揖致謝,亦是道別。

  落魄山門口。

  逛完落魄山附近幾座山頭,還去了趟青秧洞天的老觀主,牛氣哄哄地走了。

  老觀主剛一走,崔東山立刻長舒一口氣,拿起雪白的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裴錢有些疑惑,「大白鵝,你剛才還嬉皮笑臉的,怎麼突然這樣了?」

  白衣少年拿起桌上一支白玉軸,一邊端詳一邊說,「別覺得老觀主剛才和和氣氣地跟我們做交易,還上山沾了遍清氣,就是個好說話的主。

  幾座天下的十四境大修士里,有幾個人是誰都不願招惹的,這東海觀道觀的臭牛鼻子,就是其中一個,行事最是無跡可尋。

  要不是有道祖授意,我估摸著這位老觀主,也不會答應去青秧洞天裡頭。」

  裴錢半信半疑地看向自家先生。

  蘇嘗點了點頭,拿起另一支軸頭。

  仔細一看,這看似白玉材質、晶瑩溫潤的畫軸,競是牛角做的。

  單看氣象便知,就算不是老觀主成道後自己褪去的角,也定是遠古時期某位老觀主同類修士的遺物。

  道書與畫軸,二者合二為一。

  一旦煉化成功,就算是地仙修士,也能手持此物遠遊,登山入水皆可行。

  崔東山也看出了門道,「先生,有這東西鎮著南邊後方,再加上青秧洞天新一輪良種長成,咱們這邊的勝率又能添不少。」

  蘇嘗笑了笑。

  這麼說來,他過兩天也可以動身去彩衣國和梳水國了。

  除了送圖、送種子,興許還能喝上木宅老嬤嬤的一碗土酒,跟宋老前輩吃一頓火鍋。

  再看看那個南下遊歷的紅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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