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孑立如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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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5章 ——孑立如高峰

  在往北從銀屏國隨駕城到寶相國邊境的路上。

  蘇嘗見到了不少南下的山野精魅。

  看樣子都是因為設置在銀屏國周邊的靈氣禁制解除後,便如海水倒灌般湧入的靈氣吸引而來的。

  對於偶遇這些的非人之屬,只要身上沒有什麼血煞沾染,蘇嘗便一概不予多管,全當作看不見然而並非所有修士都如蘇嘗這般對這些精魅寬容。

  一路上,不少「山上人」或尾隨著精魅群,或在其必經之路設伏,只為捕捉它們賣錢或煉丹。

  其中路數最野、行事最狠辣的一批人,十有八九都跟瓊林宗有關。

  要麼是宗門外門弟子,要麼是與瓊林宗勾結的盟友、生意夥伴。

  對此蘇嘗倒不意外。

  畢竟瓊林宗這麼多年就是靠打著追殺蠻荒妖族餘孽的幌子,大肆搜捕山澤精怪、各路山野水族,販賣牟利,才賺得盆滿缽滿,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那些對瓊林宗唯首是瞻的山上仙府和江湖門派,同樣是利慾薰心之輩。

  也只有這般人湊在一起,才敢明目張胆地對與世無爭的本土妖族下手。

  為奪取精魅身上最值錢的部分,不惜將其致殘致死,連幼崽都不放過。

  蘇嘗沒忘記與白澤的約定,三兩下打發掉這群人後,便立刻通知隨駕城與披麻宗,對願意登記在冊、接受監管的精魅提供臨時庇護。

  之後這些妖族精魅,則會由在桐葉宗借力建立妖族宗門的浣紗夫人派人接管。

  北俱蘆洲這邊的妖族精魅雖比不得桐葉洲那麼多,但是總體質量不錯,撐得起一個分宗來。

  夕陽西下。

  蘇嘗不急不緩,走到了一座被當地百姓稱呼為啞巴湖的碧綠小湖畔。

  傳聞這座湖千年不涸,無論大旱還是暴雨,水位始終不變。

  當蘇嘗找位置坐下後,又有數撥人聚集而來,生起的篝火連綿,人人飲酒驅寒。

  夜幕降臨,星光點點,天幕西邊亮起數道劍光,氣勢如虹掠向距離啞巴湖數十里外的黃風谷中。

  劍光縱橫,伴隨著鬼物哀豪嘶吼聲,約莫一灶香後,一條條璀璨劍光便離地遠去。

  在這期間,鏢師這些會些拳架的武把式也好,過路商賈也罷。

  竟是人人泰然自若,只管一邊喝酒,一邊熱熱鬧鬧討論到底是哪家山頭的劍修來此驅妖練劍。

  劍修遠去時,夜色已深。

  然而湖邊依舊少有人早早歇息。

  還有些頑皮稚童手持木刀竹劍,追逐嬉鬧,揚起陣陣黃沙。

  蘇嘗靜坐在湖邊,翻看著手中那本較之前厚實許多的青冊時。

  眼角餘光警見了一位頭戴冪籬的女子獨自離了隊伍,蹲在水邊,想要掬水洗臉。

  她抬起一隻手,掀開冪籬一角,手腕上系掛有一串雪白鈴鐺。

  看著鈴鐺,蘇嘗心中一動,合上手中青冊,望向那座據說深不見底的啞巴湖。

  當女子戴著鈴鐺的手伸入水中時。

  湖心處出現一絲漣漪,先是有一個小黑粒兒,在那邊探頭探腦,然後迅速沒入水中。

  那女子依舊仿佛渾然不覺,只是細心打理著額頭和鬢角青絲。

  每一次舉手抬腕,便有鈴鐺聲輕輕響起,只是被湖邊眾人的飲酒作樂喧譁聲給掩蓋了。

  湖面無聲無息出現一個巨大漩渦,然後驟然躍出一條長達十數丈的怪魚。

  通體漆黑如墨的它,朝那冪籬女子募然張嘴,牙齒鋒利如沙場刀陣。

  蘇嘗盤腿而坐,紋絲不動,單手托腮,望向那一人一魚。

  就在女子好像要被這古怪黑魚大嘴吞沒時,啞巴湖八個方向,同時出現八人。

  他們各自將手中羅盤,砸入沙面之下,然後紛紛手指掐訣,腳踩罡步。

  湖面之上,瞬間出現一個大放光明的銀色八卦圖陣法。

  師出同門的八人,配合默契,各自伸手一抓。

  剎那之間,便從八卦圖上拽出八條銀線,如漁夫起網捕魚般,從那黑魚身下往頭頂上兜去。


  至於那位單獨與魚怪對峙的女子安危,八人毫不擔心。

  只是嚇人,已經提前合攏大嘴的魚怪在羅盤砸地之際,就已經意識到不對勁。

  只是巨大的慣性,讓它依舊沖向那位已經猛然起身的冪籬女子。

  結果被那不退反進的女子一步跨出,高高躍起,一拳就將魚怪打得墜向湖面八卦陣中。

  先觸及良卦銀線的魚怪,頭頂頓時砸下一座小山頭,砸得魚頭直發憎。

  慌忙之中,又撞上了震卦,頓時電光閃爍,吡吡作響,里啪啦的。

  魚怪蹦跳扭身,結果又落入大火熊熊燃燒的離卦銀線上,模樣便更加悽慘,

  又嘗過了槍戟如林的冰錐陣仗後,魚怪最終變化成一個黑衣小姑娘的模樣。

  她一邊豪大哭一邊擦淚抹臉,對火龍和冰錐左躲右閃。

  不過儘管她腳下飛奔的已如同一陣小旋風。

  但還是偶爾會被一條條閃電打得渾身抽搐幾下,直翻白眼。

  看著被電得直流口水的小姑娘,蘇嘗有些不忍直視,

  他稍稍轉移視線,還閉上一隻眼睛。

  不少凶神惡煞為害一方的精怪,不管下場如何,剛拋頭露面那會兒,大多一個比一個威風八面。

  像小姑娘這樣出場就這麼淒涼的,蘇嘗還真是頭一回見。

  湖上場景看得青衫少年之外的湖邊眾人,一個個喝彩不斷,大口喝酒。

  孩子們起初被大魚嚇人的模樣驚到,此刻也躲在長輩身邊,看得津津有味。

  在寶相國一帶,仙師捉妖便是最大的熱鬧,比過年還要喜慶。。

  當儘量離著湖面八卦陣法一尺高度的小女孩,飛奔闖入巽卦當中後,立即有一根粗如水井口的圓木砸下。

  黑衣小姑娘來不及躲避,深呼吸一口氣,雙手舉過頭頂,死死撐住了那根圓木。

  一臉鼻涕眼淚的她,哽咽道,

  「那串鈴鐺是我的,是我當年送給一個差點死掉的過路書生,他說要進京趕考,身上沒盤纏了,我就送了他。

  說好了要還我的,這都一百多年了,他也沒還我,鳴鳴鳴,大騙子—

  看她這副傻乎乎的樣子,不用聽心聲,蘇嘗都信這小水怪能幹出拿自家寶貝支持陌生人的事情當小姑娘道破真相後,那方才一拳退敵的冪籬女子立於碧綠小湖之畔,悠悠笑道「放心,捉你回去不是要殺你,是牽勾國那邊缺個河婆,國師瞧中了你去坐鎮水運。

  雖說不是壞事,但看在你讓這湖水保持不增不減供給過往商賈行人,並讓他們在此安歇從無傷亡的份上。

  我也得提前說清一一你雖是水怪出身,塑金身的機會比尋常英靈大些,可也非十拿九穩。

  說真的,強行擄你離開啞巴湖,確實不地道。

  但沒法子,我們青馨府與牽勾國有世交,國師府又出了大筆神仙錢,這差事交待了下來,我們只能辦好。」

  說到此處,女子頓了頓,語氣帶了幾分晞噓,

  「你當年贈鈴鐺的書生後人,非但沒還你東西,還將鈴鐺獻給國師換了官升一品,賣了你的行蹤。

  要罵他和他的後人,等你成了河婆再罵個痛快。這會兒,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黑衣小姑娘一想到那串當好心好意送人當盤纏的鈴鐺,便又開始抽鼻子皺小臉。

  原來都是騙人的,裝的!

  當年那傢伙,信誓旦旦說他這輩子最大的興趣不是當官,是寫一本膾炙人口的志怪書。

  到時候一定會寫一篇關於她的文章,而且一定篇幅極長,濃墨重彩。

  連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啞巴湖大水怪》。

  當時把她給憧憬的都快要流口水了,還專門提醒他一定要把自己描繪得凶神惡煞一些,道行高一些。

  那讀書人答應得很爽快來著。

  怎的如今那串鈴鐺都見著了,卻沒能見到那篇眼巴巴等了百來年的文章呢?

  哪怕字數少一些,也沒關係啊。

  小姑娘雙手撐著那緩緩下墜的圓木。

  當雙腳就要觸及湖面八卦陣的時候。

  心中難過的她,大聲的叫道「你們這些愛騙人的大壞蛋!我不跟你們走,我喜歡這兒,這兒是我的家,我哪裡都不去!


  我才不要挪窩當個什麼河婆,我還小,婆什麼婆!」

  毛秋露嘆了口氣,示意其餘八位師門修士不用著急合攏陣法,對那水怪小丫頭循循善誘道,

  「那我跟你打個商量?我可以幫你跟那位國師大人求個情,那筆神仙錢我就先不掙了,但是你必須跟我返回師門。

  我不能白跑一趟,若是空手而返,師父會怪罪的。

  我師門附近有一條江河,如今就有水神坐鎮,你先瞧瞧人家當水神是個什麼滋味。

  哪天覺得當河婆也不錯了,我再帶你去登門國師府,如何?」

  黑衣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轉,輕輕點頭。

  毛秋露笑道,「別想跑啊,不然紅燒魚,清蒸魚,都是有可能的。」

  小丫頭抽了抽鼻子,哭喪著臉道,「那你還是打死我吧,離了這裡,我還不如死了算數。」

  毛秋露有些無奈。

  其餘仙師似乎也都覺得好玩,一個個都不急於收網抓妖。

  驟然之間,從天際極遠處,亮起一抹耀眼劍光,轉瞬即至,御劍懸停眾人頭頂。

  身穿淺紫法袍,髮髻間別有一根雷電交織的金色簪子的年輕劍修,高高在上俯瞰微笑道,

  「這頭啞巴湖小妖極難捕捉,你們好手段竟然能誘她出來,多少錢,我買了。」

  冪籬女子微笑道,「可是金烏宮晉公子?」

  年輕劍修笑道,「正是在下。」

  毛秋露搖頭歉意道,「這頭妖物不能賣給晉公子。」

  年輕劍修皺了皺眉頭,

  「我出雙倍價錢,我那師娘身邊剛好缺少一個新丫鬟。

  本來是想在瓊林宗那邊買的,結果最近不知道哪蹦出來一個多管閒事的傢伙,讓來附近抓精魅的人全部失聯,否則我也不至於親自來這邊。」

  毛秋露猶豫了一下,仍是搖頭道,

  「抱歉,恕難從命。此物是師門答應牽勾國國師府的,我做不得主。」

  即使做得主,她也不願意直接答應。

  因為她知道那金烏宮宮主夫人,性情暴虐。

  最是嗜好拿傳說以青神山綠竹煉製而成的本命物打鬼鞭,鞭殺婢女。

  而且還會拋戶於金烏宮之巔的雷雲當中,讓她們不得超生。

  身邊除了一人能夠僥倖活成教習老嬤嬤,其餘的,都死絕了。

  年輕劍修一挑眉,

  「好好講理偏偏不聽,非要我出劍才聽話不成?

  你這青馨府的小婆姨,不過是六境武夫。

  信不信我一劍挑花了你這張本來就不咋的的臉龐,再帶走那頭小妖?」

  年輕劍修冷笑著補充了一句,

  「放心,我還是會付錢!不過從今往後,我晉樂就記住你們青馨府了。」

  毛秋露心中嘆息,即使她不想害了這個小水怪,但也不能因此連累整座師門。

  金烏宮修士一向愛憎分明,並且喜怒無常,一旦被記恨上,難纏至極。

  她帶著些許歉意轉頭看了眼那個雙手抱頭的小姑娘。

  當毛秋露正要點頭答應的時候。

  落針可聞的啞巴湖邊上,有一位青衫少年緩緩起身,微笑道,

  「頭一次聽說強買強賣也算講理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修的不是劍,而是臉皮呢。」

  黑衣小姑娘耳朵尖尖微顫,抬起頭,一本正經道「咱們黃風谷風大沙重,臉皮太薄的,估計很難像他這樣著一張臉就能在空中站住腳。」

  蘇嘗點點頭,「有道理。」

  小姑娘眉開眼笑,「看你樣子也像是個讀書人,怎麼愣頭愣腦的。」

  年輕劍修彎腰前傾,凝視著,冷厲道「呦,跟這小妖一唱一和的,你們倆擱這兒唱雙簧呢?」

  說話間,又有一抹劍光破空而至,懸停在晉樂身旁,是一位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修。

  她警了眼湖上光景,笑道,

  「行了,知道你這會兒心情不好,可是小師叔祖還在那邊等著你呢,等久了,不好。」

  晉樂點了點頭,伸出手指,指指點點,


  「青馨府對吧,我記住了,你們等我近期登門拜訪便是。」

  然後他又指向青衫少年,

  「你敢不敢報上名號和師門?等我去找?!」

  蘇嘗微微一笑,「你這種人,不配聽。」

  晉樂臉色陰沉,對身邊中年婦人說道,

  「師姐,這我可忍不了,就讓我出一劍吧,就一劍!」

  那金烏宮女修輕聲提醒道,

  「行吧,但是要快一點,小師叔祖興許在看著咱們呢。」

  毛秋露嘴唇微動,想要提醒那青衫少年快跑。

  卻見對方已開始慢悠悠捲起一隻袖子。

  最後青衫少年望向兩人,緩緩道,

  「不用客氣,你們一起上。看看到底是你們的劍快,還是我的拳頭硬。」

  望著那個好似一粒小小的芥子,卻在蒼茫天地間,瑩立似高峰的背影。

  毛秋露心情激盪,神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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