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各有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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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0章 —各有其道

  秘境會堂內。

  思來想去,秦不疑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要給青衫少年通風報信。

  但她並未立即找藉口離場,只不動聲色地邊聽邊打量。

  一是怕因急切舉動而被人看出端倪,二是想趁機會把在場之人的身份和山頭都弄清。

  早前她已將二十把座椅以數字標記。

  有些人的身份都不用猜。

  參與議事的次數多了,憑藉這些人的說話內容、做事風格,就能判斷出來。

  十九號是三山福地萬瑤宗宗主韓玉樹,議事時話題始終圍繞桐葉洲,別洲事務絕口不提。

  二十號北俱蘆洲婁藐則是特例,每逢新面孔出現便搶先自報家門,生怕旁人不知他是瓊林宗宗主。

  有些議事成員,則循看一兩條蛛絲馬跡,去按圖索驥,也能猜出個大概宗門背景和出身。

  就比如秦不疑很早之前就猜測那個十四號「洛姓女子」,不是來自倒懸山,就是劍氣長城。

  後來果然證實對方是與前任隱官一同叛變的洛衫。

  餘下諸人卻藏得極深,從身份背景到大道根腳都滴水不漏,端的是一個比一個油滑。

  坐在她身邊的七號就在此列,

  就在秦不疑暗自打量這個身穿棉袍的佩劍中年男子時。

  後者忽然轉頭與之對視。

  下一刻。

  對方竟是在她面前短暫的顯出了一下真容。

  秦不疑看得一愣,隨後用心聲苦笑道,「是你?」

  中年男人點頭道,「是我。」

  秦不疑心情複雜,誰能想像自己揣測身份多年、始終沒有任何線索的座位相鄰之人。

  競然就是在前不久請她向蘇嘗引薦,之後更與她一起結伴同行多時,跨洲遊歷,從寶瓶洲去往桐葉洲的松脂道友。

  自稱是洛陽木客出身的傢伙,

  一向諷爽大度的鬼仙女修,此刻發覺被騙後,面色多少有些掛不住。

  她凝眸用心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中年男人微笑道,「賒刀人,你可叫我曾先生。」

  沒想到對方竟是賒刀人祖師的秦不疑,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猶豫了一下,還是以心聲問道,

  「對於蘇山主的襲殺和打壓,曾先生該不會也贊成吧?」

  若果真如此,就會很麻煩。

  畢竟在蘇嘗的請託下,她秦不疑負責著商行在這洲的諜報和護衛,而「松脂」則輔佐著姚近之穩固商行產業和鋪散力量。

  後者手中掌握著大量嘗安商行在桐葉洲的布局和人員信息。

  若是有心去破壞,商行在桐葉洲發展的本來已經趨於清爽的局面,會立即變成一團亂麻。

  曾先生伸手輕輕一拍劍鞘,笑道,

  「我雖是常年行走在他人影子中的鬼之輩,卻也講究一個買賣公道,實在不願玷污『劍客二字。

  秦道友只管放心,這場謀劃,不會與我相關。」

  秦不疑鬆了口氣,但也沒有完全信。

  開始細細回想起對方與她一起到了蜃景城後所做的事情。

  前些日子,對方的不記名弟子,出身於寶瓶洲石毫國年輕修士,自號「越人歌」的簡明。

  正是在這位的授意下,將大泉王朝的鎮國之物法刀「名泉」從皇室劉家手上偷走後,又送到姚氏手中歸還給了大泉。

  當初秦不疑還覺得此舉是脫褲子放屁,百思不得其解,用意何在。

  此刻則明白過來,這是賒刀人在行竊、歸還之間,改變原屬於劉氏的氣運,此中有大學問。

  之後金甲洲武道第一人,拳壓一洲江湖百來年的韓光虎,以道心起誓,自願擔任姚家供奉,約定三十年期限,想來一樣是曾先生的手筆了。

  秦不疑繼續問道,

  「曾先生如此,是押注姚近之,賭那個「有女主昌,天下近之」的言,會在桐葉洲成真?還是看好蘇山主與嘗安商行的前景?」

  曾先生笑而不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但秦不疑畢竟是與那位人間最得意是同時代的同國人氏,讓白也曾經為之寫詩,又是竹海洞天極少數能夠出入自由的貴客,眼界自然極為開闊。

  她想了想後,靈光乍現,問了個比較犯忌諱的問題,「敢問曾先生道齡,以及可是飛升境?」

  曾先生微笑道,「秦道友今天的疑問好像比較多啊。」

  秦不疑啞然失笑,致歉道,「曾先生,對不住,實在是太過好奇了。

  不料曾先生在擺擺手後,竟如實回答道,「已在飛升境圓滿多時,但身為鬼修,大道無望,只能虛度光陰四千載矣。」

  言語之間,頗多晞噓。

  飛升與合道,看似只有一境之差。

  但是這道天塹到底有多難以逾越,如果自身不是飛升境圓滿,恐怕便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而且練氣士修道長生,在某種意義上,本就是一種以下犯上的逆天行徑。鬼物更是如此,境界越高,前路越窄。

  如秦不疑這般的鬼仙之屬,一般只要離開道場,就必須慎之又慎,尤其不能過多沾染陽間的滾滾紅塵。

  像秦不疑始終無法晉升飛升,很大程度上,就是涉世過深的緣故。

  雖然讓秦不疑潛心修道,不問世事,追求飛升,那她就不是秦不疑了。

  但她也不能否認這種鬼物自身的局限性,

  之前那個鬼物姑蘇也正因為這種局限性,才會急著發宏願替冥土除去攪亂舊秩序的「魔頭」蘇嘗,試圖以此外功之行,圓滿合道。

  客觀來說,此舉雖非上乘的合道路數,但確實也算一條可行的捷徑。

  只是姑蘇最後沒能成功,首願落空後大道不應,將這條先到先得的羊腸小道給徹底堵死了。

  但一條路堵住了,卻並不代表另一條路不通。

  要是秦不疑沒記錯的話。

  賒刀人最喜歡做買賣的對象,就是身負大氣運和大因果之人。

  因為這些人的軌跡往往如彗星般迅猛,完全不必放長線釣大魚。

  只要他們成就足夠高,攪動的局勢足夠大,賒刀人就可以通過早期的投資,收取天地間的「利息」,一本萬利。

  看著秦不疑已經明白自己的動機。

  中年男人微笑著用心聲舊事重提,

  「嘗安商行的二掌柜董水井,便是由我拜託許弱介紹成為賒刀人的。」

  這意思很明顯,賒刀人一脈,早與嘗安商行綁定。

  就在兩人用心聲交流間。

  在場其他人也在談論。

  此時說話的人,是四號洲韋赦,道場位於露山,因全山有三十六座山峰,而自號「三十七峰主人」。

  韋赦在年輕那會兒,修道資質好的被舉世公認為是「上古以降,仙材第一」

  山上或切論道或廝殺爭勝,韋赦連勝九十六場。

  不是同境鬥法,便是越境對敵,手下敗將無弱手。

  就是蘇子與柳七,還有懷蔭,劍仙周神芝。況且還有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也曾輸給韋赦。

  可惜這麼一號在大道上一騎絕塵的天之驕子,在百年時嘗試合道失敗後,竟又輸了第九十七場從一個最有希望路身十四境的年輕飛升境,一步步淪為了最不可能合道成功的老飛升。

  而那第九十七場鬥法,韋赦到底輸給了何方神聖,一直是個讓人好奇萬分的未解之謎,

  韋赦看向張角問道,「前輩,能否推衍一下姑蘇那邊的境況?」

  老道士點點頭,縮手在袖,開始掐算。

  片刻之後,他探出手來,抖了抖袖子,說道,「人歸道山矣。」

  將這個文雅說法換成通俗易懂的,就是死了。

  有人好奇問道,

  「姑蘇不是飛升境鬼仙嗎?怎麼就這麼容易掛了。」

  山上的「掛了」一說,其實流傳開來才不到兩百年,據說是某個狗日的的首創,意思就是身死道消了,成為了牆上的掛像。

  問話的人,是八號,扶搖洲一尊名聲不顯、信眾不多卻實屬神通廣大的淫祠神靈,自封神號「紅粉道主」。


  張角緩緩說道,

  「天機不可泄露太多,貧道只能說他招惹了不該惹的老人物。

  那姑蘇因禮聖計劃,誤以為自己是陰司天命所歸,身在福中不惜福,殊不知他真正離開福地之際,就是命中該受此劫之時。

  說到底,還是當慣了井底之蛙,眼界窄了,不知外邊的天高地闊。」

  韋赦對此不予置評,只是轉頭看問鄒子,

  「我們這些人除了這位前輩,大多也不過是仙人或者飛升境,如何輕易遏制得了那個蘇嘗?」

  鄒子則看向他身旁一個人,

  「婁藐,你那邊,是不是還藏著蘇嘗商行那個大掌柜的一片本命瓷碎片?」

  驪珠洞天的本命瓷買賣,瓊林宗是最大的買家,陳平安的本命瓷最早就是被此宗預訂。

  婁習慣性起身,畢恭畢敬答話道,「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隨時交出。」紅粉道主譏笑道,「現在看來,確實燙手。」

  婁汕笑了一聲,好似秋後軟柿子一樣不語。

  在座之人中,對瓊林宗看不慣的估計有不少。

  因為瓊林宗這麼多年,一直打著追殺妖族餘孽的幌子,大肆搜捕山澤精怪、各路山野水族,販賣牟利,掙了個盆滿缽盈。

  瓊林宗的生意攤子也因此遍及北俱蘆洲山上山下,甚至在洲和寶瓶洲,都有不少。

  不過瓊林宗山上盟友與生意夥伴,往往都是些底蘊越淺薄的山頭門派,掉錢眼裡出不來的貨色。

  在瓊林宗的庇護下,路數更野,掙錢手法更凶,故而許多與世無爭的本土妖族修士,經常莫名其妙就被殃及池魚了。

  要不是瓊林宗修士手法隱蔽,出手又快,很難被外人抓住把柄,又與北俱蘆洲北地大劍仙白裳,淵源頗深。

  不然以瓊林宗宗主的玉璞境修為,早就給看他不順眼的家鄉劍仙、武學大宗師,打得滿地找牙了。

  北俱蘆洲的練氣士和純粹武夫,有幾個是好說話的?

  往往給人麻袋悶棍,或是朝著別家祖師堂一通術法轟砸、飛劍如雨,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鄒子點點頭道,

  「你把碎瓷交於我,之後我會傳信給你,具體布局。

  你應該清楚,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讓蘇嘗的商行進入北俱蘆洲,你瓊林宗的生意就再難做得了秦不疑有些奇怪。

  因為鄒子在對婁藐說這些話的時候,看的卻一直是韋救。

  婁連聲應諾。

  另一邊,雨龍宗開山祖師劉晝,大龍湫初代山主宋泓,包括剛才的紅粉道主和萬瑤宗韓玉樹都答應會出些力。

  雨龍宗答應是因為蘇嘗早些時候在倒懸山處理諸洲渡船時斷了他們的財路,

  大龍湫則因為同屬扶龍一派的券龍人被少年斬殺於大驪京城,要報此仇。

  紅粉道主的大道在於「衰世信鬼,讓愚人求神拜佛」,少年的開民智、聚眾心之路顯然與他衝突。

  相比之下,還從沒見過蘇嘗的韓玉樹就顯得有些湊熱鬧了。

  韋赦看了眼幾人,也點點頭,表示無所謂,有需要自己的再說。

  婁藐是自己陰神這件事,瞞不過鄒子。

  在會議將散之際,老道土突然說道,

  「諸位道友,你們要多留心近期的武運流轉。

  不要總端著山上神仙的架子,爭取在百年之內,各自門派多挑選一些有學武資質、尤其是有一定希望聚攏武運在身的孩子。

  不敢說有多大的賺頭,至少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旱澇保收的。」

  關於此事,有立即上心的,或是心思急轉,開始考慮培植傀。

  或是已經有了計較,敲定了合作方。也有一番權衡利弊過後,對此不太當真的。

  韋赦也給出一個建議,「此外道友們可以注意那些兵家修士比較多的中小門派,有可能的話,

  可以入手幾個。」

  所謂「入手」,當然就是各憑手段去鳩占鵲巢了。

  或是自身以秘術一舉成為某座仙府門派的掌門,或是暗中扶植這類門派。

  秦不疑暗暗記下這個消息,想著那位蘇山主也是修武道之人,應該知曉其中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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