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天下不可一日無此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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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7章 ——天下不可一日無此君

  在散漫道人手畫圈圈的念聲中。

  蘇嘗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點精粹至極的金色光芒在他眼中一閃而逝,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小劍發出飽隔似的劍鳴聲。

  剎那之間,整個鬼域谷的鬼物與修士都道心震顫。

  陸沉與僧人幾乎同時望向少年身邊那五「人」中的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

  後者雙手拄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們。

  陸沉咽了咽唾沫,有些心虛的汕笑道,「你們先聊,當我不存在就是了。」

  高大女子了他一眼,轉頭看向那個僧人虛影,淡淡開口道,

  「鬼域谷之爭,現在是不是該下個定論了?」

  僧人雙手合十,不急不緩道「蘇小施主能在我掌中須彌界的問道中堅守自性,是有大毅力、大開悟和大悲憫之人。

  將鬼域谷交於他手中,沒什麼可不放心的。」

  高大女子撇撇嘴,

  「放心?我看中的人又何須你放不放心?

  還有問道這話,你也好意思對一個剛及冠不久的少年說的出口?你怎麼不來找我問?」

  面對這幾乎明擺著的嘲諷,僧人表情依舊平靜,

  「萬年前,已與劍主問過一場,也要感謝劍主對當初的人族手下留情。」

  高大女子呵了一聲,「你不說,我還以為你們三個人已經默契的把所有功勞都瓜分了。」

  僧人搖搖頭,「登天有功之人,天下眾生銘記於心,即使我等也不能更不會否認。『

  聽聞此話,雖然臉上依舊著不屑的表情,但高大女子眼神終究不再那麼礎礎逼人。

  她回首看了看少年身邊一個個如真實般的身影,有些懷念故人。

  這時,僧人望向蘇嘗,唱了一聲佛號後道,

  「以須彌界對蘇小施主你問道,確如劍主所說,稍稍有些過分。」

  說著,僧人伸手於身前虛托,一個樸實無華的蒲團便凝實在他手中,

  「我於成道前,常在此蒲團上打坐悟道。

  今日贈予蘇小施主,希望有神益於你之後的修行。」

  蘇嘗站在原地沒動。

  僧人也不惱怒,只是把蒲團輕輕放在身前地上,然後轉身走向老僧。

  形容枯稿的後者看見他走過來,有些羞愧的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劍洞,

  「世尊,我沒有完成一個佛子該承擔的責任。」

  手段盡出,甚至不惜放任高承為惡,也沒有讓佛門最後掌握鬼域谷的輪迴往生。

  僧人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眸光遠眺,眉目中儘是慈悲和憐憫,

  「痴人,此刻還未明了你心中最在意的責任嗎?」

  老僧心有所感的放眼望去,便看見一道急速掠來的熟悉身影。

  他喃喃張口,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如何說清。

  這些年來,他放不下佛子責任,執著於證得菩薩果位。

  也放不下那個為他而死的劍修女子,想要讓她心中不再痛苦與折磨。

  想不到如何能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的他,深陷於鎖與圖吾之中。

  不敢出大圓月寺一步,不敢見那人。

  躲在佛堂畫地為牢,任由鬼域谷的冤魂在血泊里打滾。

  自己這樣做。

  是錯了嗎?

  老僧看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眼神證證。

  想起對方力竭死在兵災下前,曾對他說『和尚,別讓佛堂的門檻,擋了看眾生的眼」。

  也想起青衫少年之前說的那些話,

  「她為了替你完成心愿,主動在地闕玄上登錄姓名,如果真論起佛法,我覺得她比你更近於菩薩。」

  「若因此成不得佛,那就不成佛。」

  可這樣。

  真的可以嗎?

  老僧垂下頭,不敢再看那已經清晰可見的身影。


  僧人輕輕嘆息一聲,「若愛人便是負我,那我傳播佛法做什麼?」

  老僧渾身劇震,如遭當頭棒喝,又如醍醐灌頂,

  只感覺自己身上像是有伽鎖脫落。

  他朝僧人深深一拜,「感謝世尊點破。」

  隨後始終未主動修補胸前劍洞的老僧,又神色認真的道,

  「還請世尊允我今日徹底了卻因果,彌補犯下過錯,諒我不能再與您入佛國。」

  僧人收回手,眼神悲憫的點頭道,「且去行,且去做。」

  隨後僧人的身影便緩緩消散在佛主的投影消失後。

  一直雙手拄劍的高大女子,便也收起了老劍條。

  她朝蘇嘗挑挑眉道,「下次再跟這個和尚打交道,就喊我過來。」

  蘇嘗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

  女子笑了笑,伸手在他頭上揉了揉,隨後身影也隨之消失不見。

  一旁的陸沉忍不住說道,「那位前輩對你是真的好。」

  蘇嘗點頭道,「神仙姐姐對我一直都不錯。」

  陸沉站起身,再一個彎腰,就要將那張「看不出什麼稀奇」的蒲團,給順手牽羊了。

  蘇嘗說道,「誰都別拿,就留在這吧。」

  陸沉一臉然,只得將那蒲團輕輕放回原地,裝模作樣拍了拍塵土。

  他突然有幾分好奇,問道,

  「你在佛祖掌中夢境裡邊遇見的事,有沒有關於貧道的內容?有的話,發展到哪裡了?」

  蘇嘗帶著點玩味的笑意點頭說道,

  「有啊,我看見你莫名其妙丟了境界,成了凡人,在路邊算卦掙錢討飯吃。

  臨我醒時,你正硬拉著一個帶著龍角耳飾的少女,非要給人看手相。

  結果被少女一邊罵色胚,一邊摔耳光呢。

  臉都被打腫了,還在那兒說貧道真是白玉京陸掌教,著日月可鑑,天地良心啊。」

  陸沉痛心疾首道,「這麼慘?!」

  蘇嘗微笑道,「不然你以為?」

  陸沉搓手道,

  「既然貧道都被罵色胚了,那有無摟摟抱抱?就算沒有摟摟抱抱,總要摸過那位姑娘的臉蛋和小手吧?」

  蘇嘗說道,「耳光都打在臉上了,算不算陸掌教用臉摸了姑娘的手?」

  陸沉嘿了一聲,點頭道,「這歪理兒,貧道認了。有機會,貧道還真想試試這調調。」

  蘇嘗看了看遠處的賀小涼,很想把她拉過來聽聽這些話。

  好讓這位女冠徹底認清這傢伙的嘴臉,往後少信點對方的忽悠。

  言語間,陸沉遠遊的陰神身軀也逐漸透明,

  道人用這最後的時間,快語說道,

  「蘇嘗,以後遊歷青冥天下,你想跟余師兄該如何比劃就如何。

  我反正是既不幫理也不幫親的人,作壁上觀。

  等你們打完了,我們再去逛白玉京,比如青翠城,還有神霄城。一定要由我帶路,就此說定,

  約好了啊~!」

  聽著陸沉刻意拖長的尾音。

  蘇嘗有些啞然失笑。

  這傢伙是不是擔心自已練成後,正好碰上他執掌青冥,替他余師兄成為那挨劍之人?

  當蒲鑲在老僧身側站定,她竟是故意散去了臉上的皮肉,又以白骨面容見後者。

  蒲用那雙空洞的眼眶直直對著老僧,嗓音沙啞,

  「終於肯見我了?我這般模樣,你可還看的慣?」

  在她故意顯露的這副紅粉骷容貌前。

  老僧望向她的目光,眼中不再有逃避。

  他輕聲道,

  「蘇施主告訴我,若因此成不得,那就只好誤我佛。此時此刻,我才懂了。

  當年你替我寺擋下兵災時,我便該隨你而去。

  佛國再好,不及人間一握。」

  蒲握劍的手手輕輕顫抖,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和尚,你早該這麼說了。」

  老僧點點頭,語氣中帶著釋然「蘇施主說的對,放不下那點執念,終究是貧僧。比起我,你更近於佛。」

  老僧望向面前的白骨髏,眼神溫柔「蒲鑲,看好了,這是我欠你,欠這方鬼域谷的答案。」

  話音未落,後者頭頂突然綻開一朵朵血色蓮花,每片花瓣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往生咒。

  隨著這些朵朵蓮花飄入青衫少年手中。

  老僧的身軀也開始寸寸崩解,化為道道柔和散發的金光。

  這實質般的光芒,最終全部如同紗衣般一絲絲輕柔的覆蓋在蒲鑲身上。

  在這紗衣籠罩下,後者原本只是用障眼法顯化的肉身,在這柔和的佛光中,竟慢慢恢復的如常人一般。

  蒲抬起手,摸了摸有些潮濕的臉,重塑血肉的眼眶中已經滿是淚水。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對身上的紗衣輕聲道,「這一次,你再也躲不掉我了。」

  賀小涼看見這一幕,有些感慨。

  老僧終究未能證得菩薩果位,蒲鑲也終究沒有成為玉璞劍仙。

  不過今日之後,他們再也不會分割。

  這個結果,這裡邊的對與錯,得與失,恐怕只有當事人,才能說得清楚。

  賀小涼又想起當初打蘸山船上的自己。

  那時她心盲意亂,差點就執迷於緣,是蘇嘗隨口點撥,解了她燃眉之急。

  這也讓她第一次懷疑一一大道之外,是否還有別的風景。

  她望向手中那根連理枝條,少年奉還的福緣還在上面承載著。

  賀小涼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讓它物歸原主。

  她怕接過福緣,就再也找不到與少年聯繫的理由,

  這位年輕女冠輕聲自語道「涼薄嗎?是不敢深情。怕深情累己,更怕深情累人。」

  正準備將那頂蓮花冠交還給她的蘇嘗,走來時聽見這話,不由得愜了愜。

  賀小涼回過神,臉頰頓時有些緋紅。

  這位年輕女冠難得有些侷促的接過道冠,戴在頭頂,不敢再看少年眼睛。

  鬼域谷與骸骨灘的接壤處。

  沒有了老僧肘,京觀城高承的白骨法相再難存進。

  少年的陰神法相也騰出手,驟然出劍。

  巨大法相搶臂,一劍劈下,金光火星如雨落大地,一時間整座骸骨灘天搖地動。

  高承的白骨法相身形轟然崩潰下墜,瞬間沒入大地,被迫退回了鬼谷這座小天地當中。

  不多時,蘇嘗的陰神法相便壓著高承真身返回了京觀城廢墟附近,

  這位京觀城城主身材不高,一副雪白瘦骨模樣,身上只是披掛了一副最簡陋的破損鐵甲,腰間佩刀,更是尋常物。

  乍一看,很難講他與那位讓南方諸城瑟瑟發抖,披麻宗頭疼的城主相對應,

  在看見青衫少年後,高承只說了一句,「成王敗寇」,便不再作聲。

  蘇嘗也懶得理會他,只是努力將老僧遺留下的所有血肉蓮花煉化,準備待會兒用於超度亡靈往生。

  這個時候,高承才再次開口問道,「蘇嘗,你到底打算做什麼?怎麼處理鬼域谷諸多鬼修亡魂?」

  青衫少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罪大惡極者,魂飛魄散,不得超生。次之各有期刑,期滿我再送他們去轉生。

  其餘無大錯者,想要繼續修行,在青冊上登錄姓名即可。

  想要輪迴的,我自會為他們開闢一條陰冥道路去往生。」

  在少年回答的同時,陰神法相也將此話於鬼域谷中昭告。

  高承笑道,

  「異想天開!整個鬼域谷即使只有十萬陰魂想要轉世,為他們單獨開闢陰冥道途所花費的消耗也是潑天之數。

  你有多少氣運和福緣可用?」

  蘇嘗彈指將他的嘴巴封禁,「這種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即使散去這一身人道氣運,又如何,他的大道不在於集一人之力一人之心。

  而是取之於人,用之於人。

  而就在此刻。


  年輕女冠忽然將手中的連理枝再次遞過,

  這一次,焦黑的連理枝條上不只是少年之前還給她的一半福緣。

  而是加上她本身的那一半。

  福緣冠絕一洲的賀小涼,此時將自己天生的所有福緣,全部交給了少年。

  她望著眼前少年,眸光清澈,

  「昔日陸沉以我福緣為橋牽因果,今日我便以這橋為柱,幫你立鄯都萬世輪迴。

  讓走過這橋的亡靈,人人得以往生,便是我賀小涼完成了對你當初的許諾!」

  這一刻,蘇嘗忽然讀懂了陸沉的算計。

  你說我徒弟涼薄不懂人心,可若有一天她照見本心後,又該如何?

  接過連理枝條的一襲青衫身形,一步來到京觀城牆頭附近,舉目遠眺。

  只見數百里之內,陰氣沖天,匯聚成一條豌蜓長河。

  下一刻,一道璀璨劍光破開夜幕。

  照耀得大地道路之上,亮如白晝,纖毫畢現。

  只是最不同尋常的,是這道劍氣如此浩然正大。

  陰冥道路上的所有陰靈鬼物,竟是毫無畏懼,反而就連那些早已靈智渾濁的鬼物,都不合常理地平添了幾分清明眼神。

  在眾多想要尋求往生的亡魂腳下,漣漪陣陣,月夜下波光粼粼,就像—多出了一條平如鏡面的坦途。

  而且是那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山中道氣盎然,水路靈氣沛然,

  不但如此,一直遙望著這邊的竺泉驚訝發現綿延鬼物隊伍頭頂,還出現了一朵朵血色蓮花。

  所有陰靈鬼物,當它們行走在這條道路上,步步皆有蓮花在身邊一一綻放,搖曳生姿,將它們身上的陰氣洗滌乾淨。

  異象還不止於此,當極遠處那一襲青衫開始緩緩登山。

  剎那之間,從他身上綻放出一條條金色絲線,飄蕩而去,將第一批數萬亡魂,一一牽引。

  一人登山,拖拽前行。

  以自身功德的損耗,煉化出無數條因果長線,與身後陰靈相互牽引,青衫率先前行。

  在那之後,那一襲青衫的前行背影,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御風而行。

  好像一條虛舟,一條渡船,一人帶領數萬亡魂英靈,一同跋山涉水,飛掠向前。

  以超乎想像的極快速度,趕赴鬼域谷外的水陸法會和周天大。

  要洗去這些浸在鬼域谷千年的鬼物亡靈身上的斑駁死氣後,再護送他們走入一一扇扇通往鄯都的大門內,幫他們輪迴轉生。

  這絕對是飛升境修士都無法做成的壯舉。

  竺泉忽然發現,自己和一眾披麻宗弟子此刻好像都無事可做了。

  即使是法會也不需要他們幫忙。

  因為法壇中央,早有一位紅袍大袖的判官等著。

  望著這一幕,饒是別有心事的劍修蒲,此時也證無言。

  小玄都觀老道人倒是會心一笑,那個少年還真是說到做到。

  他收起思緒,遙遙與那個背影抱拳致禮,心神往之。

  浩浩蕩蕩的隊伍,路過南方諸城時,一眾城主呆滯無言。

  許久過後,其中一個才喃喃道「這麼多功德氣運和福緣啊,都舍了不要嗎?這樣的虧本買賣,我這個外人,都要覺得心疼。」

  膚膩城的城主范雲蘿,眼中熠熠光彩看著隊伍前的那個青衫少年身影。

  她笑語盈盈道,「他是蘇嘗嘛,做什麼都不稀奇。」

  山風迎面吹鬢角。

  年年春風和煦,也會吹老美人面,白了少年頭。

  可在這春風中,愈加凝實的中年儒士身影面帶微笑,喃喃自語道,

  「萬年之前,先賢們若無舍我利他的心境和捨生忘死的氣魄,人間就不可能有如今萬年的『人間」。」

  「那現在的我們,修道又是為什麼呢?」

  他自問自答道,

  「當如前人一樣,為了天下不可一日無此君。」

  「此君是誰?

  記住了。

  是我,是你,是你們,是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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