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春風隨我作劍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35章 ——春風隨我作劍鳴

  雖然道人的話多少有些玩笑似的散漫。

  但賀小涼卻並未對自己的這位師父,「誰都打不過,誰也打不過」的白玉京三掌教,有任何懷疑。

  她毫不猶豫的解下頭上的道冠,將它擲向一次次迎擊修羅法相的少年。

  在聽到身側的風聲後,蘇嘗反手接過道冠,回頭看了年輕女冠一眼。

  賀小涼嘴唇微動,重複著當日於打蘸山渡船上的誓言,

  「如果你哪天孤家寡人,陷入絕地,就來找我賀小涼!

  我發誓會對你不離不棄!」

  蘇嘗嘆了口氣。

  世間男女,欠錢好說,人情債最難還。

  自己到底是怎麼招惹的她?

  一個年輕道人的身影站在他身邊,噴噴了一聲,

  「如果阿良那傢伙在場,估計又要伸出大拇指,贊你一聲年紀不大,本事真高了。」

  蘇嘗白了一眼這傢伙,「這麼坑你徒弟,良心不會痛?」

  道人嘆息一聲,

  「你這麼不領情,小涼心會痛。」

  蘇嘗偏過頭又硬接了修羅法相一擊,身形深陷於泥土之中。

  見蘇嘗懶得理自己。

  陸沉自說自話的繼續道,

  「我會以陰神遠遊出竅的光景寄宿頭冠之中,借你力量。

  不過事先說好,暫借而來的境界,用的越多就會衰減越快,因為你能承受的有限。

  至於身負不屬於自己的十四境道法,看見特別高的風景,會不會誤了你自己的大道前程,就需你後果自負了。」」

  蘇嘗點點頭,「我心裡有數。」

  陸沉那最後那句話,是想提醒他別剛拒了佛門,就入了道門。

  儘管前者確實想將此事促成,但吃了幾次那位高大女子的警告後,倒也沒想如老僧這般強買強賣了。

  他今日相助的最大目的,還是借少年的手遏制佛門,以及全了徒弟當日發下的誓言,其次才是讓少年往道門靠攏。

  對此兩人都心知肚明。

  蘇嘗攏了攏頭髮,戴上了猶有些許女冠氣息的道冠,

  下一刻。

  少年依舊手握一把小劍,只是頭頂多出了一頂蓮花冠,身上那件青衫,也變成了一身素雅的青紗道袍。

  陸沉在一旁左看右看。

  好小子,戴了道冠,道袍持劍,愈發玉樹臨風了。

  他嘴上念叨著,「緣分吶,緣分吶。」

  言語之際,陸沉身形消散,化做一道虹光,掠入那頂蓮花冠。

  如果說陸沉融入那頂道冠的陰神,是一條大道蹈虛的不系之舟。

  那麼當下的蘇嘗,就是乘舟撐蒿人,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大道顯化」。

  在撐舟而行的這一剎那,蘇嘗便確切感受到了這位道家三掌教的實力。

  陸沉就像子然一身,單獨置身於一座大道無缺漏的完整天地之中。

  此外一切世人共處別座天下,兩不妨礙,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心念一動,身後的陰神身影瞬間膨脹,身高五千丈,與對面的修羅法相齊眉而立。

  蘇嘗遙遙抬頭望天一眼,收回視線,以心聲與陸沉問道,

  「法相就只能這麼高?陸掌教是不是藏私了?」

  陸沉笑道,「一個大老爺們,私房錢嘛,終究都是有點的。」

  當下支持這尊法相的力量之本,是那道祖親傳的五千文字,了。

  故而高達五千丈,一丈不高一丈不低。

  不過陸沉作為白玉京三掌教,當了好幾千年歲月的道祖小弟子,當然會有自己的道法。

  陸沉笑問道,

  「想要再高些,其實很簡單,我那三篇著作,你是不是直到現在都還沒翻過一頁?

  沒事沒事,剛好借這個機會,瀏覽一番即使蘇嘗沒有看過那部《南華經》,也再簡單不過。

  如今的蘇嘗,想鑽研道書,只需攤開書,便有如神助,心有靈犀一點通。


  看過一遍,就會得其真意,一切水到渠成,

  因為蘇嘗,如今置身於玄之又玄的「上士聞道」之境地,正是一位名副其實的「得意之人」。

  蘇嘗笑道,

  「比起道祖寥寥五千文,你那三篇八萬餘字,字數是不是有點多了?」

  顯而易見,蘇嘗是讀過《南華經》的,而且還是在齊先生的教導下。

  身修儒、道、釋三家法門的後者,並不是個歸自珍的讀書人。

  陸沉一本正經道,「比一個上不足,但比其他下卻綽綽有餘,不可貪心更多了。」

  在道人如此說時。

  蘇嘗的心湖之畔,出現了三本厚薄不一的道經古籍,並排懸在空中,正是上中下三冊的南華經。

  蘇嘗剛投去心念,便如有一陣翻書風,自動將道書經文頁頁翻過。

  只是還不等這三本書全部翻完,少年心念再一動,就將它們全丟了出去。

  陸沉突然以拳擊掌,痛心疾首道,

  「蘇嘗,好歹是一部道門公認的大經,怎麼沒資格擱放在你心湖裡?」

  蘇嘗懶得理他。

  「看書」之後,原本五千丈高的法相,得了一份南華經的道意,便憑空再高出三千丈。

  此刻,巨大的陰神法相頭頂已經至天幕,如大人進入矮棚里般,需要微微彎腰,才能看清身下天地。

  突如承載了一份天地大道在身,讓陰神有些不適應,以至於輕輕踏步,便使整片鬼域谷都出現了震顫。

  只是在蘇嘗的心念感應下,他很快就挺直腰杆,如釋重負一般與修羅法相相對。

  修羅法相那邊感受到壓力,便不再空手而立。

  它身形一晃,身前出現了一架充滿蠻荒氣息的大鼓,手中多了把纏繞火龍的大錘。

  此外身後還有形若傀儡的三十六尊佛門護法掠出。

  每尊護法身後,各自猶有一大撥宛如壁畫飛天跟隨,飄然若仙,神女們長眉細眼,臉龐豐潤,

  秀骨清像。

  她們頭頂寶冠,肩披彩帶,胸飾瓔珞,臂戴鐲,拖拽出火焰狀的長線,彩雲飛旋,天花散落滿太虛。

  就像夜幕中驟然飛出一大片流螢,光彩流動,無比絢爛。

  壁畫城那幾幅神女畫卷,雖然同樣動人,但比起這一幕,卻有些不值一提。

  陸沉蹲在頭冠中,看著這不斷演化的蓮花道場,身前出現了一張小畫案。

  他一邊畫符繪製光陰走馬圖,一邊晞噓不已,

  「好彩頭,大飽眼福。」

  這些古靈一般的飛天神女,可不曾在那顆法印四面描繪而出,完全屬于謹遵天道循環而生。

  是佛祖坐鎮蓮花天下後掌握的天道餘韻,類似劍氣長城那些盤桓不去的粹然劍意。

  在老僧借力點晴之後,才將她們賴令而出。

  修羅法相開始以錘擂鼓,每一次鼓響。

  蘇嘗陰神法相身前和背後,都好似被憑空撕裂一大片太虛境界,出現一座座赤紅色的漩渦,被鼓聲錘碎無數天地靈氣。

  使得中年儒士那一身青衫,劇烈搖晃,獵獵作響。

  但陰神法相也不甘示弱,運指如筆,筆落驚冥。

  鬼域谷轟然裂開的地面中,無數白骨手臂破土而出,與護法神女廝殺在一起。

  一直懸掛在天際的鄯都鬼府大門,幽冥氣息洶湧而出,與赤紅光芒碰撞。

  霧時間便有無數條青色雷電,轟然砸地,落在修羅法相頭上。

  在大地與天空之間,如同構建起數以千計的登天橋樑。

  陸沉感慨道,

  「天地間有大美而不言,萬物的生發與毀滅。

  都蘊含著不可言狀的大道自然。」

  修羅法相也動真格了。

  先凝佛門寶瓶印,再結說法、無畏、與願、降魔和禪定五印。

  最終於剎那間,結出三百八十六印,層層疊加,寶相森嚴,手中又多了杆金色長槍。

  下一刻,法相身軀微微後仰,肌肉虱結的手臂狠狠一投,朝少年陰神擲出了這杆長槍。


  長槍呼嘯划過空中,被少年陰神持劍格擋,無數透明的空間水波漣漪激盪。

  隨著這些水紋的擴散,少年陰神的八千丈法相出現了灰飄散的大道崩壞跡象。

  陸沉眯起眼,相傳佛家有八萬四千法門,其中又衍生出更多的旁門神通。

  雖然皆不在正法之列,但是威勢亦不容小。

  其中一種,便是這種讓練氣士道心推入一種萬念俱灰的境地。

  這波動侵入蘇嘗心湖中,頓時激起湖畔柳樹輕拂,湖中蓮花搖動,心劍昭彰震顫個不停,竭力止住了萬丈法相的灰飄散。

  陸沉憂心道,

  「蘇嘗,按照我的演算,差不多再有三劍過後,你就要陷入寅吃卯糧的境地了。

  運氣好,還能拿以後的修道歲月來慢慢還債。

  運氣差點,就要直接拿一個境界來補窟窿,運氣再差點算了,不說晦氣話。」

  先前陸沉還擔心蘇嘗在短短几十年之內,就去往青冥天下大動干戈。

  早早與阿良一起跟余師兄手腕,讓天天喊真無敵的師兄變得真有敵。

  這會兒又開始擔心輪到自己住持白玉京事務。

  蘇嘗卻因為這一役的後遺症,遲遲不會現身了。

  那自己得多寂寞?

  別看自己在家鄉天下這邊,口碑一般。

  其實在白玉京內,他還是一位公認作風正派、言行端莊、不苟言笑的掌教真人好不好。

  蘇嘗繼續駕馭陰神法相,硬抗修羅法相一錘一槍,就看誰耗得過誰。

  少年心聲答道,「小事,習慣就好。」

  陸沉笑道,

  「這可是傷及大道根本的事,這要還是小事,還有什麼大事可言?」

  就在兩人以心聲言語間。

  那修羅法相突然手腕一抖,收起手中那杆金色長槍,以及忿怒惡相,重新回歸了慈眉善目的世尊佛像模樣。

  它進而與蘇嘗說道,「無需再這樣鬥法,我來陪你實實在在問道一場。如何?」

  陸沉哀嘆一聲,「正主來了,愁死個人吶。」

  蘇嘗問道,「你好像很怕佛祖?」

  陸沉倒是沒有隱瞞什麼,

  「當年我自認已經徹底破開了文字障,就走了一趟西方佛國。

  佛祖曾經為我解夢,在那場以夢解夢的境界裡,佛祖以匪夷所思的大神通,徹底模糊了須彌芥子、永恆一瞬兩種界線。

  即使我,也差點在漫長的歲月模糊中,不知「我」是誰了。」

  陸沉覺得自己雖然說的簡單,但是青衫少年肯定能聽得懂。

  諸夢之夢,須彌永恆,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東西。

  稍不留意,便是永久失迷道心。

  然而蘇嘗聞言後,只是沉默了一下,便對那佛像點頭道,「可以。」

  世尊佛像伸出手。

  天地翻轉。

  整個世界都縮小為它掌中山河,亦或者它掌中衍生出了無數世界。

  戰場只上剩下愈加枯瘦的老僧,茫然的賀小涼,和那頂被主動摘去的道冠。

  在無數個小世界裡,蘇嘗甚至都無法計算其中的歲月,到底過了多久。

  幾千萬年?幾億年?

  種種生,種種死,更換了無數身份,呈現出無數姿態,變幻不定,真假不定。

  但是在每個世界之中,他的選擇都從未有過改變。

  有時失敗,有時成功,有時敗而後成,有時成而後敗。

  循環往復,仿佛無盡。

  直至身後再無一人。

  如果說一位修道之士在登山途中的孤單之感,是一人喃喃,群山迴響。

  那麼所謂的孤獨,就是於山巔四顧茫然,獨自喃喃,任你千言萬語,天地無回聲,寂寥千秋萬年。

  在歷經無數世界後,空蕩蕩的山巔之上,蘇嘗遇到了幾位不速之客。

  就像一場姍姍來遲的心魔問心。

  當年蘇嘗喝下黃梁酒,仿佛只是繞過了心魔,心魔其實並不曾消散。


  眼中所見,如遇心魔。

  真假混淆,虛實不定。

  天地間畫卷綿延攤開如山水,讓蘇嘗獨自一人,走馬觀花,重新走了一趟過往的那段人間山水路程。

  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僧人,手持念珠,微笑道,

  「世人若學你,如墜魔窟中。因為你只要犯錯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會天翻地覆。」

  然後一個黑臉的草鞋少年,輕輕嘆息一聲,

  「蘇嘗,平平安安就好了,為何偏偏要這麼折騰?

  你有沒有想過哪一天,我和劉羨陽都可能為你的道路犧牲?」

  蘇嘗輕聲回應,

  「陳平安若是只想讓自己一人平安,那就不是我認識的平安了。」

  之後又出現了數位女子,她們眼神溫柔,長發隨風飄蕩,似乎在與蘇嘗遙遙對視,各自不言不語。

  但眼神卻如在詢問,你所愛者,到底是誰?

  修道之人,遠離紅塵,幽居修行,愛憎一起,道心即退。

  蘇嘗坦然的看著她們,「我之心意,不辯已明。」

  願助寶瓶成為世間第一女夫子,願幫秀秀姑娘得嘗人間至味,願護李柳姑娘凡心之路順暢,願使寧大劍仙神采飛揚。

  只要你們在各自的路上走的好好的,便已是人間最好模樣。

  最終,一個面容聚攏又消散的中年男子,有些毫不掩飾的欣慰笑意,好像覺得能夠走到這裡,

  太不容易了。

  可又似乎有些失望,好像走到這裡的,不該是這麼一個蘇嘗。

  終於來了。

  蘇嘗的一顆懸空道心,在見到這樣的齊先生後,反而終於在這一刻得以落地。

  因為他心中,從未忘記過真正的齊先生的模樣。

  蘇嘗閉上眼睛,持劍之手,大袖飄搖,春風縈繞。

  遞出屬於完全自己劍道的傾力一劍,

  「春風隨我作劍鳴。」

  天地間異象橫生,方圓千里的陰氣驟停不說。

  世尊佛像身上原本瀰漫的佛光,更是隨之消逝不見,好像就從未來過人間一樣。

  劍光橫掃間,將老僧身後的雷音寺虛影掃去半座。

  道人警了眼蘇嘗左手所持長劍,那上面的光芒已從純青,轉為流光溢彩之色。

  原來少年已經喚出了革天之劍。

  陸沉再次感嘆了一聲,不愧是未來潛力可能高過太白、萬法、道藏和天真這四把仙劍的唯一存在。

  高出天外,高無可高。

  蘇嘗這次問劍佛主法相,等於一人仗劍,獨自開靈山。

  這種事情,傳出去都沒人相信。

  就像中土文廟功德林被人掀翻了,白玉京給人打碎,誰信?

  再空架子,再無十四境修士坐鎮其中,也還是一座靈山,是那文廟和白玉京啊。

  至於為何未能一劍斬殺,徹底斬碎雷音寺。

  是因為蘇嘗這小子,是有私心的,等於在拿修羅法相來練劍。

  試圖通過多遞幾劍,將自身駁雜的劍術、意、法,熔鑄一爐,最終嘗試著合為自身劍道。

  而絕不是那把長劍不夠鋒利。

  估摸著還是為將來那場問劍百玉京,練手。

  想到這,陸沉蹲在地上,伸手捂住臉。

  唉聲嘆氣,突然開始不期待蘇嘗遊歷青冥天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