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既非驕陽不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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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 ——既非驕陽不明月

  隨後種秋大踏步走上街道。

  他一襲儒士長衫,一手負後,一手握拳在身前。

  此刻種秋眼中只有那個百淨少年。

  他開口說道,

  「你我交手之時,不會有人插手,所以你只管全心全意出拳。」

  種秋補充了一句,

  「如果有人依然對你暗中出手,我種秋肯定拼死殺之,不管是周肥,還是俞真意。」

  小文明白過來,對方這是要給自己餵拳。

  自家先生在武道上的那種無敵之姿,因為實在是修為懸殊,雙方距離太遠,武道太高。

  小文只能粗略意會幾分,始終琢磨不透其中宗旨。

  但是種秋這種摸得著的天人合一的獨到意味。

  一開始小文感觸不深,但很快就嘗出了些許味道。

  種秋就這樣簡簡單單地迎面而來。

  沒有粉金剛馬宣那種氣勢洶洶,沒有馮青白那刺殺一劍的一往無前和鋒芒畢露。

  更沒有笑臉兒的詭陰險。

  清瘦老人只是不易察覺的雙肩微晃,如古松側的行雲掠出身形。

  然後他一拳揮至小文身前,沒有半點拳罡外瀉,沒有風雷作響的巨大動靜。

  由於種秋的出拳太過古怪。

  小文破天荒出現片刻分心。

  猶豫是該以神人擂鼓式迎敵,爭取一錘定音,還是先進行防禦。

  自家先生此時也不再提醒。

  好在小文第一時間做出來自己的選擇。

  他身形倒滑出去,後退而去。

  與此同時,憑藉本能抬起手臂,手掌遮在面門之前。

  種秋一拳打在小文手心。

  點到即止。

  可小文卻被自己的手背狠狠拍在臉上,砰然倒飛出去,衣袖在空中翻搖,重新站定在三丈外。

  種秋面色認真,

  「接下來,可就不跟你客氣了。」

  客氣是鑄不成無敵心境的。

  小文轉瞬奔至種秋身前,搶大臂,然後驟然抖小臂,一拳勁出如箭矢,打在種秋前心。

  種秋一崩背,背脊如山嶽隆起,左右肋骨如蛟龍遊動。

  整個人竟是一步都沒有挪開,強吃了小文這勢大力沉的兇猛一拳。

  然後少年給種秋一掌推在胸口,身形躍過溝壑,撞在對面那堵牆壁上。

  小文正要有所動作,種秋出拳募然變快了極多,一拳至,拳拳至,剎那之間就是十拳。

  左拳六右手四。

  正是種秋模仿而來的神人擂鼓式拳架,就連左右手的出拳順序,都一模一樣。

  小文沒有束手待斃,他看見自家先生打了許多架,太過熟悉神人擂鼓式。

  種秋十拳,有五拳被他出手擋住。

  可另外五拳結結實實砸在身上後,也讓他嘴角開始不斷滲出鮮血,

  而且種秋最後一拳落下之時,小文背後的高牆依舊沒有徹底破開。

  這證明南苑國國師把拳頭上的所有力道,全都留給了這個少年。

  時間在種秋收起第十拳時拉長,一切思緒都在小文頭腦中放慢。

  他想起了自己從有意識以來,跟著自家先生走來的種種。

  一路上遇到過許多危險,可每次都有先生頂在最前,

  自己好像從未遇見過什麼生死之戰。

  直到今天這一刻,給人堵在這邊,一場場接連不斷的廝殺,身陷重圍。

  被種秋連續十拳鑿在牆中,在身體劇痛的極點之時,感覺下一刻幾乎就是必死之境時。

  瓷人少年仿佛聽見自己身軀內,有什麼東西發出了清脆的破裂聲。

  就好像是舊瓷片脫落了一樣。

  這一剎那,小文感覺自己募然開了竅。

  與陸舫為敵之前,他的拳法做到了收放自如。


  可是心境並未跟上。

  但是與種秋搏殺之後,心境也補上了一補。

  尤其此刻,小文心弦一動,念頭一起。

  便不由自主地想以先生教的最初撼山拳六步走樁,徑直向前。

  所以當種秋最後一拳收起,想要再打一輪後,小文身軀便猛的一彈。

  就是這一瞬間,種秋如炸汗毛,念頭一緊。

  根本不用多想,他就主動放棄了大好形勢,選擇收手撤退。

  此刻的瓷人少年,已經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拳意是收是放。

  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步步凌空。

  小文在走出第五步後,整條脊骨如同自行校大龍,發出一連串的黃豆崩裂聲響。

  蓄勢完畢的種秋身形重新暴起向前。

  他一拳遞出,要將那個氣勢暴漲的年輕人,從溝壑上空打退回去!

  如御風而行的小文亦是一拳遞出。

  兩人相距一臂,拳頭幾乎同時砸在對方胸口。

  種秋一襲青衫絮亂飄蕩,瞬間消失在街道上,轟隆隆作響。

  若是有人在空中俯瞰,就會發現地上被撕開一條長長的直線。

  而被一拳倒退二十丈的種秋,在好不容易止住後退勢頭後,雙腿已經深陷地面。

  雖然只是身受輕傷,但是種秋終究是輸了。

  那個白淨少年,則站在街上那條溝壑旁邊,一步不曾後退。

  如果只說這一座天下,種秋已經不算天下第一手了。

  募然現身,但是身形狼狐不堪,身邊更已經無女子跟隨的周肥。

  望著這一幕,氣急敗壞的一拍額頭,

  「好你個種秋,你也是純心搗亂啊。」

  隨後他嘆氣的咂咂嘴,

  「走了走了,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讓丁嬰和俞真意收拾殘局吧。」

  周肥雙手分別拎住周仕和鴉兒的肩頭,拎雞崽兒似的,一掠而走。

  緊跟其後的太平山女冠黃庭冷笑一聲,持劍追著周肥升空飄遠街道拐角處。

  種秋雖然灰頭土臉,但是沒有半點頹喪之意,反而像是做了一件快意事。

  此刻,天地間響起第一通鼓聲。

  種秋對小文點頭示意,

  「去牯牛山吧,那裡才是你真正的戰場。」

  小文點點頭,對這個老人認真拱手一禮。

  又與自家先生對視一眼後,他便拿著長劍無邪掠空而去。

  一位貌若稚童的傢伙,站在一把懸停空中的劍上想要阻攔。

  然而對方卻先被種秋擋住了去路。

  俞真意問道,「為什麼?」

  這是在興師問罪。

  種秋反問道,「是問我為什麼幫助那個小文?」

  以稚子之身破關而出的俞真意。

  那雙如深潭幽暗的眼眸,漣漪微盪,破天荒顯然是動了真火。

  俞真意不說話。

  但是與主人心意相連的腳下飛劍,光彩流溢的越來越銳利。

  種秋警了眼俞真意腳下的仙家飛劍。

  隨即他收回視線,神色自若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俞真意微微嘆息,心頭泛起一些緬懷情緒。

  這可不是俞真意心腸軟了。

  而是事已至此,既然種秋過去這麼多年,仍然執迷不悟,他便要硬起心腸了。

  俞真意緩緩說道,

  「你現在還有最後一個機會,與我和丁嬰聯手殺掉謫仙人文爭目。

  到時候你就能夠活到最後,至於是否選擇去往牯牛山白日飛升,隨你。」

  種秋問道,

  「那麼北州四郡,以及南苑國大半國土遭災的百姓誰來救?是你俞真意,還是丁嬰?」

  兩人好像一直在雞同鴨講,各說各話。

  俞真意勃然大怒,


  「別人說這蠢話,我只當是村婦之見,懶得計較!

  你種秋身為南苑國國師,難道不知道世間哪有不枉死的變局和犧牲!」

  種秋笑著點頭,

  「我自然知曉,這些年為了南苑國的勵精圖治,我也做了許多事情,雖然很多都是無用功。

  但是我現在只是在問你俞真意。

  不是在問什麼千年未有的變局,也不是問這座天下,更不是謫仙人的藕花福地。

  我只是在問你,那個松籟國涿鹿縣城的泥孩子俞真意!」

  俞真意冷笑道「冥頑不化,你種秋從小就是這副德行。

  讀了再多書,練了再多拳,也還是那個茅坑裡的臭石頭。」

  種秋笑了笑,「你俞真意倒是變了很多。」

  他抬頭看了眼家鄉方向,有些傷感,

  「說了這麼多,你俞真意,不過想讓自己殺我殺得心安理得罷了。

  這一點,倒是從來沒變。」

  俞真意飄落在地上,雙手負後,示意種秋可以傾力出拳。

  不但如此,他還腳尖一點,懸停空中,與種秋身高齊平,竟是要方便種秋出拳!

  種秋對此並未惱火,反而愈發神色凝重。

  一拳遞出。

  種秋的拳頭,停留在了俞真意那張稚童面容前三尺。

  那一拳只能寸寸向前推進,極其緩慢。

  像是老翁登山,步履維艱。

  兩人之間,短短三尺,卻是天地之別。

  雙手負後的俞真意微微搖頭,眼神充滿了憐憫,

  「不曾想種秋不過如此啊。」

  他就那麼雙手負後,任由種秋一拳拳打去。

  但是後者沒有一拳,能夠徹底破開他的無形罡氣。

  寥寥無幾的數拳,只差寸余就觸及俞真意臉面。

  讓他眉毛微漾,鬢角輕飄,但僅此而已。

  種秋出拳不停,一次次無功而返。

  但他臉色如常,眼神明亮,並無半點頹喪灰心。

  可越是這樣,就越會讓人覺得心酸。

  好像世道不該如此,容易讓人生出一股屈憤之意。

  然而種秋只是繼續出拳。

  俞真意笑問,「是不是後悔當年沒有收下那把仙劍?」

  種秋終於開口說話,

  「俞真意,不要總覺得自己如何了不起。

  修了仙,就不把自己當人了,看什麼都居高臨下。

  要多看看人間當下的悲歡離合———當然,你已經聽不進去這些了。」

  俞真意搖搖頭,

  「俗子之見。在其位謀其政,修行亦是如此。

  種秋,不是你的道理不對,只是還不夠高,因為你站得太低了。」

  種秋眼中閃過一抹傷感。

  他停下了出拳,望向牯牛山那邊。

  俞真意又笑道,

  「種秋,這就累了,難不成你好幾天沒吃飯了?

  不然我在這等你半個時辰,你先吃飽喝好再來?」

  種秋破天荒爆粗口,「老子怕用力了一拳把你打出屎來!」

  俞真意冷呵了一聲,種秋果然還是那種秋。

  讀書再多,真逼急了,還是縣城那個泥腿子口氣。

  種秋突然轉過頭,發現蘇嘗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自己手心裡卻多了一抹金色光點。

  他低頭看著稚童模樣的昔年好友,面容怪道,

  「俞真意,你既不是驕陽,也不是明月。

  這座天下少了你,反而還是完整的那座天下!」

  下一刻。

  種秋一拳揮出,金色光點隨著他的拳鋒進發不斷。

  嬰童似的仙人俞真意,罡氣破裂,倒飛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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