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細雨綿綿逆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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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細雨綿綿逆流星

  在蘇嘗與裴錢於井邊對話時。

  千里外的邊塞。

  柴門內磨刀聲復然而止。

  小文瞳孔驟縮,猛地撞開搖搖欲墜的門扉,疾步沖入院中。

  老漢高舉的柴刀正懸在女童頭頂三寸。

  刀刃映著烈日寒光,刀脊上淌著渾濁淚珠。

  小文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了老人手中高高揮舞的柴刀。

  隨著他掌心的金芒進發,對方手中的柴刀,便脫手釘入泥牆之中。

  後方金裙翻湧,蘇鯉鯉一把將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孩緊緊摟在懷中。

  小女孩不過四五歲的年紀,瘦得像片枯葉,檻樓布衣下肋骨分明。

  此刻明顯已被嚇得失了魂。

  她小小的身軀在蘇鯉鯉的懷裡抖如篩糠,籟流著出的淚水在髒污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女孩嘴裡呢喃個不停,

  「因因...撿柴...爺爺別.

  老漢望著小文與蘇鯉鯉,枯樹皮似的臉皺成一團。

  接著他忽地跪地長豪,「仙人開恩救命吶!」

  聲如裂帛,驚飛檐角昏鴉。

  在小文皺眉的追問聲中,老人聲淚俱下地說出了實情。

  去年秋季那場來勢洶洶的大洪水,已幾乎讓他們的生活陷入了絕境。

  可誰能想到,洪水剛退,大旱接而至。

  不只是這北江縣,整個北州四郡,都已數月滴雨未下。

  冬春小麥、早稻中稻,幾乎全部枯死,顆粒無收。

  若還不下雨,錯過了晚稻的種植時節。

  再到冬春之際,必定又是一場大饑荒。

  老人全家原本有五口人,老妻、兒子兒媳都餓死了。

  只剩下這個幾歲的小孫女,實在養不活,又飢餓難熬,才想用刀把孫女砍了吃肉。

  小文與蘇鯉鯉聽後,心中沉重。

  金裙少女拿出身上的一些吃食留給老人,隨後帶著小女孩去往最近官府衙門。

  在人影寥寥的縣衙中,小文查驗報文,發現實情更加觸目驚心。

  北江縣人口已經銳減了三分之一,餓死饑民不下萬餘人,縣城中也僅剩下稀稀拉拉千餘人。

  他們繼續往前,去往郡城。

  一路上都難以見到裊炊煙,反倒是倒斃的饑民隨處可見。

  災民吃光了所有能吃的東西,

  糧食也好,牲畜也罷,哪怕是道路旁的雜草和樹根,也早早進了人們肚子。

  還有人採挖白泥果腹,但大多最後都會因腸道鬱結而死。

  路上兩人聽說死屍的肉每斤賣五百文,活人肉每斤賣一千文。

  然而有些縣仍舊在催繳夏稅。

  但此刻百姓又如何能拿出,怎能做到無中生有,向稅吏繳納足夠多的糧食?

  蘇鯉鯉沒忍住出手打跑了那些稅吏。

  許多交不上稅的檻樓百姓,就跟著她與小文這兩位「仙人」繼續前行。

  他們也想要跟著兩位仙人問一問那些官老爺為什麼只知道催稅,卻不管他們這些平民百姓。

  其實北州四郡大旱開始,北州刺史就連連發文告急求救。

  可是在數月後,才接到姍姍來遲的第一批賑災銀。

  在四郡有親人的百姓,沿途大哭著向發賑官下跪。

  叮矚懇求務必將款項發到災民手中,不要味著良心貪污。

  但這些賑災款依舊被層層盤剝。

  分配到北州四郡各縣,平均每個災民只能分到四文錢,無異於杯水車薪。

  隨後在北州某位大儒提議下,官府明令各地民間開始祈雨活動。

  各路神仙妖人紛紛冒頭,靡費甚巨,但迄今為止毫無作用。

  江北郡。

  烈日當空,不僅地面被曬得滾燙,就連殘餘的江水都升騰著熱氣。

  原本繁忙的北江碼頭,此刻貨船客船也因為河水近枯全部靠邊,

  碼頭搭建起高達五米的龍王行宮,四下里圍滿了祈神求雨的百姓,

  陡峭的碼頭坡道,幾個和尚尼姑和仙婆仙公在前方引路。

  後面兩班鑼鼓隊跟隨,旗牌傘扇、幡影招招,猶如大戶人家送行出殯。

  二十個赤膊大漢,分別抬著五座龍王攀,沿著破路拾級而下。

  每座龍王攀前,放著當地名流書寫的祈雨文書。

  並立有幾塊木牌,上書「即日大雨」等字樣。

  五方龍帝被送入龍棚歸位,人們在龍棚裡邊燃香點燭。

  仙公仙婆全身打擺子,念著咒語跳起了祈雨舞蹈。

  和尚尼姑們雙掌合十坐於蒲團,口中念誦祈雨龍王咒,

  「-佛神力故,大龍王等,速來於此,閻浮提內,降樹大雨——」。」

  本地三十餘位官吏鄉紳,齊齊跪在五方龍帝駕前,其中一位領頭念道,

  「北州四郡乾旱,大江斷流,我等蒼生,在此祈求。

  望龍王爺早早降下甘霖,解民生於倒懸。

  來日必將日日祭拜、月月供奉、年年恩謝—」

  其餘人齊刷刷跪地,雙手按著滾燙的石板,高呼哀求著龍王賜雨,

  「龍王爺啊,你就撒幾顆雨點兒哇!」

  成千上萬的圍觀百姓,全都跪地磕頭悽厲吶喊。

  原本看來有些滑稽的祈雨場面,突然間變得無比肅穆莊重。

  天若有情,見此也該降一降雨了。

  小文和蘇鯉鯉此時就帶著大批災民站在江邊,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情極為複雜。

  在靈氣稀薄的藕花福地,對於小文與蘇鯉鯉兩個謫仙人而言。

  既是螺螄殼裡做道場,束手束腳。

  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從下手。

  祈雨儀式已經結束。

  成千上萬人迎著烈日,仰望著天空,眼中滿是期待。

  然而,天空中萬里無雲,沒有一絲下雨的跡象。

  「鳴鳴鳴——」」」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這哭聲就像一顆悲傷的種子,瞬間在人群中生根發芽,帶動著更多的人放聲大哭。

  一個伏地磕頭的老農手心已經被石板燙起水泡。

  此刻他捶胸頓足向天質問,

  「老天爺呀,你是要把北州四郡老百姓都逼死啊,你開開眼吶,看一下這裡的鄉親!

  求求你,下點兒雨嘛,隨便撒幾顆都行啊。

  你下點雨嘛,下點雨嘛——」

  「老天爺,你下點雨嘛!」

  人們跟著大喊,聲音在熾熱的空氣中迴蕩,

  老天爺沒有回應,它早就瞎眼了。

  官員鄉紳離開,但百姓人群不肯散去。

  直到夜幕降臨,他們依舊站在臨時搭建的祈雨龍棚側,屹立在碼頭旁。

  小文與蘇鯉鯉閉上眼晴,以心念進入心湖世界之中,見到了自家先生。

  蘇嘗聽聞兩個孩子的講述之後,表情凝重,

  他想了想,輕聲道,

  「我會試著逼那個老道人將藕花福地的所有靈氣,移山倒海到牯牛山一帶。

  小文你和鯉鯉打贏這座天下的十人之爭。

  然後帶著這些靈氣和陳家兄弟與稻花神培育的種子,去救那四郡百姓。」

  在離開之前,小文輕聲道,

  「先生,為什麼變成今天這樣?」

  「你是想問,明明那位前輩掌握日月,卻讓那些百姓活不下去吧。」

  青衫少年的眼眸深邃如暗潭。

  中間有一點泛著亮光,恍若星星之火,微弱但醒目。

  「其實,答案很簡單。

  有的人站得太高,看著高處的風景,漸漸的,就不再把自已腳下的生靈當回事。


  有人爭論三教學問,循循論道,樂此不彼,

  有人上觀天地,下究心性,養蠱鬥蟋蟀。

  唯獨沒把人,當人看。沒想過讓人,更好的活下去。」

  從心湖世界之中醒來後。

  站在江邊的蘇鯉鯉緩緩蹲下身。

  伸手摸了摸依舊溫熱的江水,隨後她看向一旁的白淨少年,

  「小文,你去南苑國京城找主人他吧。我就不去了。」

  小文輕聲喚道,「鯉鯉姐———」」

  金裙少女仰頭,看著那天幕蒼穹,臉上帶著一抹不服輸的笑容,

  「小文,我是,龍!

  我是隨主人躍過龍門,在那片金色心湖水中遊蕩過,被無數凡人心念托舉而起的,心湖之龍!

  小文沉默的把自己那塊「三尺甘霖」的玉佩交給蘇鯉鯉。

  然後拿出那本金色書籍,從中撕下一片空白頁。

  用盡此時體內的靈氣寫下一句,「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同樣放在少女手中。

  儘管他知道無論是這塊玉牌,還是書頁,亦或者鯉鯉姐自己腰間的那塊「峻青雨相」。

  都在這方天地的壓制下,發揮極難。

  但這是他如今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蘇鯉鯉緊緊握住玉佩和書頁,感受到上面殘留的靈氣和小文的心意。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調動體內所有的力量。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每調動一絲力量,都仿佛要撕裂她的經脈。

  藕花福地的靈氣稀薄,刻意針對的天幕壓制如同沉重的協鎖,讓她顯現真身的過程充滿阻塞。

  但她咬緊牙關,眼眸中閃爍著金色的光芒,皮膚下每一片龍鱗的顯現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

  她的意識在痛苦中掙扎,卻始終堅定地凝聚著力量。

  終於,她的身體緩緩升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化作一條騰雲駕霧的紫金長龍。

  龍身盤旋在天空,修長豌的身軀仿佛連接了天地,

  蘇鯉鯉竭盡全力地擺動著龍尾,將雲層與江水中的水汽匯聚起來,每一個動作都耗費著她的心神。

  她的龍鬚在風中飄動,發出低沉的龍吟。

  她在與天地規則抗爭。

  隨著她龍鱗上的血液,絲絲滲入「水不在深「的金色紙頁之中。

  一道閃電破空,照亮了深沉的夜色。

  接著是「轟隆隆!」的一聲雷鳴。

  雨滴很快灑落下來,輕飄飄的,稀稀疏疏,連頭髮都不能打濕。

  但這卻是入夏以來第一場雨,千呼萬喚的第一場雨。

  一眾人痴痴的望著天空。

  「落雨了?」

  「落雨了!」

  「龍女娘娘顯靈了!」

  小得不能再小的雨點,竟讓人們安靜下來細細聆聽雨聲。

  隨即感受到涼意的他們,又爆發出欣喜若狂的歡呼聲。

  在這過程中,百姓對天空之中騰雲駕霧的紫金長龍的歡呼,就沒有斷絕過。

  江畔漸漸響起不成調的謠曲。

  沙啞歌聲中,開始縱掠前奔的小文回頭望去。

  他看見有一點又一點金色心光。

  正在逆飛而上,如倒流的漫天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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