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日新還有老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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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日新還有老秀才

  蘇嘗與魏檗談完關於神水國遺民脫離賤籍,以及之後的出路話題後青衫少年便按照之前所說,把以贖回三個俘虜為由頭跟大驪提要求的事情,交給了這位棋墩山土地。

  在送蘇嘗和三個孩子登上自己叫來的山龜之前。

  魏檗還特地問了青衫少年一聲,為什麼不把所有條件一口氣都提完。

  而蘇嘗只是聳聳肩,

  「飯一口口吃,等他們先答應你和神水國遺民這件事,再說後面兩件事。

  我想也藉此看看阿良闖入京城之後。

  那位老國師的風與宋氏皇帝的風,到底誰吹得更盛。

  你到時候也可以幫我觀察一下,到底是那位崔國師的人,還是皇家宋氏來棋墩山談條件。」

  魏檗心中這才有些恍然,原來蘇山主是準備看人下菜碟呢。

  瞧見他明白自己的意思,青衫少年笑了笑,抬手與這位棋墩山土地輕輕一擊掌,

  「放心,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

  何況現在最不想撕破臉,最想把這頁黑歷史翻篇的是大驪。

  所以估計都不用我遊學回來在落魄山等你。

  你就已經先去了我家鄉的驪珠小鎮當山神了。」

  魏檗看了看手心,隨後便目送著一行人坐著山龜逐漸遠去。

  在和煦的春風中,手持綠竹杖的年輕土地,只感覺心中先前的震驚、畏懼、焦躁和仿徨,此刻都一掃而空。

  他一邊感受著暖意的春風,一邊輕聲感慨道「福禍相依,不過如此了。

  感謝蘇山主,幫我解開禁錮,破去心障。」

  接著這位年輕土地閉上眼晴,嘴角含著溫煦笑意,呢喃道,

  「都說我被紅燭鎮凡人拖累千二百年。

  但忘卻她,忘卻沖澹江畔那些不被大驪接納的神水國遺民。

  就算成了高高在上的上五境神仙,又能問心無愧的逍遙幾天?」

  等到再睜眼之時,魏檗的手心裡便已多出了一個淡金色的心字。

  他抬起這隻帶有心字的手,沖馬上就要消失在視線中的那幾個背影微微搖晃。

  春風裡,白衣飄飄、大袖飄搖的年輕土地,此刻恍如真正的山嶽之神。

  蘇嘗幾人坐的山龜,一路都揀選僻靜山道跋山涉水,輕鬆愜意。

  難得優哉趕路的一行人,看到一些風景秀美的地方時便叫停山龜。

  帶著跟在其後的小毛驢和行囊卸在龜背上的騾子,略做休憩,欣賞景色。

  在此期間,蘇嘗也在山龜的帶領下,找到了那片竹竿碧綠如玉的小小竹林。

  既然魏檗已經說了,讓他看中哪棵砍哪棵。

  青衫少年也就沒有客氣。

  他借用了小寶瓶那柄狹刀祥符,先砍了一根沁色最為碧綠的竹子。

  按照每個孩子手長和身高分出三節後,將其中兩節上的旁枝削去,製成竹杖。

  剩下一節的竹筒內部則打通到只留底部關節,與地上挖出來的竹鞭削成的竹刀合在一起。

  配成一套既可以拔出來又可以扶的竹刀杖。

  一路上李槐拔著這把竹刀杖,砍了許多路邊野草,哼哼哈哈個不停。

  弄得林守一都不想跟他坐在同一隻龜背上了。

  但是這個冷麵少年也沒有別處去。

  三隻山龜,一隻龜背上馱著行李,一隻馱著李寶瓶和蘇嘗,剩下一隻自然是他與李槐了。

  而驟子在山路不好馱他,小毛驢更是除了紅衣小姑娘之外其他人都愛搭不理。

  於是林守一隻能強忍著身邊的喧鬧,再度翻開那本雲上琅琅書。

  他覺得自己按照極合眼緣的書上所講,試著吐納運氣修煉的話,遲早也能使用仙家法術。

  到時候他就算是自創,也要創造一個瞪一眼就能讓人閉嘴的法術。

  而且第一個就先用在身邊這個吵鬧傢伙身上。

  李槐還不知道有人想要對說啥啥靈的自己,發明特別針對的閉嘴術。


  他只是在揮舞竹刀累了之餘,就拿出彩繪木偶與之前的葫蘆仙與奧特曼放在一起,排兵布陣,繼續哼哼哈嘿。

  坐在最前方龜背上的蘇嘗閉眸調著息。

  偶爾睜眼看一看把玩著竹杖而不是那柄祥符的紅衣小姑娘,眼神清亮而安靜。

  而小寶瓶則一邊看看風景,一邊看看跟在山龜後面同樣悠哉的白色小毛驢。

  她輕輕哼唱看蘇師兄教過她的歌,

  「我有一頭小毛驢,從來也不騎———」

  等到一路安穩走出棋墩山,把行囊重新放在驟子背上,再與山龜們告別後。

  一行人又往南走了十數里下山的驛路,就遠遠可以瞧見紅燭鎮的那堵高牆。

  臨近高牆時,一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城門。

  來到蘇嘗幾人跟前後。

  他只是打量了一眼這特徵明顯的一行人,便抱拳拱手道,

  「在下紅燭鎮枕頭驛驛丞,程昇(sheng)。

  早些時日,李氏家主便有飛劍書信傳來,說按照路線,諸位會經過這裡,讓我們縣令大人略盡地主之誼。

  所以驛館早為各位專程騰出了屋子,還請賞光去歇息歇息。」

  經過棋墩山一遭,知道大驪官方對自已這些齊先生學生的態度根本算不得友好的三個孩子,都看著蘇嘗。

  然而青衫少年卻一點不介意似的笑著問道「除了李家的書信,可還有其他家書寄來?」

  中年驛丞如實相告,

  「還有一封來自大驪京城的家書,說要交給一位叫林守一的公子。

  以及一封崔——公子的信,要交給蘇嘗蘇公子的。」

  聽程昇最後一句話卡殼了一下,蘇嘗便明白給自己寄信的崔公子是崔東山了。

  於是他點點頭,對幾個孩子露出個笑臉,

  「既然驛館還有書信,我們去取了看看也無妨。」

  李寶瓶和林守一皆是點點頭,只有李槐套拉著小臉。

  因為就他一個人沒有書信寄過來。

  想來也是,自己娘親和爹好像都是大字不識一個,姐姐不愛出門,都不像是會給自己寄信的。

  但是蘇嘗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身邊輕聲說,

  「我這裡有收到過你信的,是你姐姐寫的。

  她知道了你抄成語有進步的事情,還讓我對你嚴加管教。

  待會兒到了驛館給你看看。」

  李槐並不覺得蘇師兄是在騙自己,只是好奇,

  「我之前咋沒瞧見有書信傳來。」

  青衫少年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

  「神仙法術嘛!

  想要見識這種傳信法術的李槐,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

  原本巴的他抖擻精神,開始催促李寶瓶和林守一快點進城了。

  進了紅燭鎮的圍牆,一爛香後就來到枕頭驛。

  很快就有驛館雜役牽走了卸下行囊的白驢和騾子,驛丞程昇也給他們了驛舍的鑰匙。

  他遞給蘇嘗四間甲等房的鑰匙,夠每人各住一間,

  但幾人到底是合住,還是分開,就不用他置喙了。

  暮色里,三個孩子各自放好行囊包裹後,便聚集在蘇嘗所住的那間寬的甲等驛舍里聊天。

  驛丞程昇很快送來一疊書信家書,送完之後便笑著告辭,說有事只要喊一聲就可以。

  他還說紅燭鎮的夜市,在大驪南邊小有名氣,有機會一定要見識見識。

  林守一的家書只有一張信紙。

  除了三十餘個字跡潦草敷衍的行書。

  信封內還有一張三百兩銀子的大驪最大錢莊的銀票。

  再次看了一眼那寫著與自己斷絕關係的家書,冷麵少年的臉色難看至極,胸膛深深起伏著。

  因為顧忌嚇到李槐與李寶瓶,他便快步來到了屋外的走廊上。

  林守一看著大街上的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努力平復著心情。

  但當他看的街上行人中有一家三口,父母帶著兒子歡聲笑語的一幕時。


  這位努力換氣的落魄公子的眼圈瞬間變得微紅。

  打小他娘親就偏心寵愛弟弟。

  父親冷漠,萬事不管。

  然而就這樣的父親,到了弟弟林守業那邊,就算沒個笑臉。

  也好過在林守一這邊要麼不開口,一開口就是刻薄言語。

  所以林守一的整個童年歲月,一直到與蘇嘗一起離鄉遠遊,都是名副其實爹不疼娘不愛的。

  如今更是連關係都要斷絕,實在是傷透了少年的心。

  就在林守一視線有些模糊之際,忽然感覺身後有一隻熟悉溫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蘇嘗一手搭在林守一肩膀上,一手摘下腰間銀色小葫蘆遞給這個少年,

  「雖然裡面存的劍氣沒有了,但酒液里的靈氣還有不少,來一口暖暖?」

  聽到他如此說的冷麵少年一點沒猶豫,也沒客氣的接過酒葫蘆,直接灌了自己一大口。

  這一口下去,瞬間就讓他緊繃著的面龐變得通紅。

  之後他又詢問似的瞧了一眼蘇嘗。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沒事,人總有些時候需要醉一醉的。」

  於是林守一又連喝了兩大口。

  三大口酒下肚,身形已經搖搖晃晃的少年,長吐一口酒氣,抓起那封家書就要撕的粉碎。

  然而感受著蘇嘗一直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傳來的熱意。

  冷靜下來一些的林守一隻是把那封信揉成一個紙團,放在靴子裡踩在腳下。

  感受著腳下咯人的觸感,少年逐漸清亮下的眼睛,與他紅一片的面龐形成了鮮明對比。

  身形搖晃,面龐通紅,口吐酒氣,但是眼神清亮的落魄公子回頭看向青衫少年。

  他的語氣堅定,

  「我一定要讓他們後悔!」

  聽到這種有些賭氣意味的少年言語。

  蘇嘗沒有絲毫嘲諷之意,只是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說,

  「只要你林守一堅持讀書和修煉,以你的天資,他們後悔只是遲早的事情。」

  這下反而林守一自己有些繃不住了,他自嘲一笑「我那個爹,無論怎樣,他都是不會看得起我的。

  當然,我更看不起他。」

  蘇嘗心說這才哪到哪,你現在只是不了解你父親才看不起他。

  等你了解了你爹林正誠,你估計會他。

  在原歷史平安發達了之後,林正誠曾對林守一說,

  「我與陳平安父親是好友,曾經給楊家藥鋪後院老人遞過一句話,算是照顧過陳平安,所以他應該來登門拜訪我」。

  這副我雖然沒做什麼事情,但我是陳平安大恩人的做派,才讓人拍案叫絕。

  而看著蘇嘗還是傾聽姿態的少年,索性把心中埋藏已久的問題,如竹筒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蘇嘗,你其實是不是想要做什麼大事?」

  「我只是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有趣一點,而且現在做的都是一些小事。」

  「可我看你這一路又是跟大驪對著幹,又是招募人手的,這些都叫小事?」林守一瞪大了眼睛。

  青衫少年攤攤手,語氣好像很無奈,

  「是大驪有些人跟我作對。我可是一個要開商行、搞實業的本分人啊。」

  又沉默了一下,冷麵少年才輕聲問,

  「蘇嘗,你覺得我可不可以參與到你的事情里去?」

  「等你再多走點路,多遇見點人,更清楚的認識這個世界之後。

  你可能就會有自己想做的事了。」

  蘇嘗一邊說,一邊扶著林守一的肩膀,免得這個搖晃的少年從樓上摔下去,

  「當然,到時候你如果還想跟我做那些小事的話,我也很樂意你加入的。」

  腦袋已經昏昏沉沉的少年執的說,

  「可我現在確實對你想做的事很感興趣。」

  「那我這裡有幾本書,你可以在修煉之餘找我借閱翻一翻。」

  蘇嘗架著徹底壓不住醉意的林守一往後者自己屋子裡走,


  「如果你認可上面的話就繼續看,不認可的話就不用看。」

  當林守一被青衫少年扔到床上,在睡死過去之前,他輕輕呢喃了一句,

  「蘇嘗,我以後會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吧?」

  在走廊上正給他關門的青衫少年撇撇嘴,

  「等你啥時候別三口酒就倒,我再考慮考慮怎麼回答你林日新這個問題。」

  幸好躺在床上的林守一已經睡過去了,否則一定會問蘇嘗是怎麼知道他的字的。

  林守一,字日新。

  那位老國師崔為他取的字,意為既日出日新,宜慎之又慎。

  但蘇嘗覺得比起這句牽強附會鄭觀應的《易言·火器》中的「惟火器既日出日新,購用宜慎之又慎。」的話。

  不如《禮記·大學》那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更符合如今的林守一,也更符合他的口味。

  每天都要持續改進和自我革新。

  也就是堅持變與動。

  動起來的少年,做事的少年,才讓人感覺生機勃勃啊。

  站在走廊上的蘇嘗,在聽見了屋內少年松下心弦後的鼾聲漸起後,便放心的走向自己的屋子。

  只是走到一半,他便聽見樓下一陣喧鬧。

  驛館門口,有個渾身窮酸氣的老秀才想要進入。

  驛卒問他是誰。

  老秀才想了想,隨後探進來半個頭,接著就眼晴一亮。

  隨後他便指著走廊上的青衫少年,信誓旦旦的說我曾是他先生的先生。

  結果轉頭的驛卒,就看見那位好像大有來頭的蘇公子,清楚而緩慢的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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