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蔡太師富有且慷慨
且說那來保同傅二叔押運著生辰綱，正值三伏酷暑時節。
但見日頭毒辣辣懸在當空，官道兩旁垂柳紋絲不動，知了在樹梢扯著嗓子嘶鳴。
馬蹄踏在曬得發軟的黃土路上，揚起陣陣嗆人的煙塵。這般天氣趕路，真箇是：
汗透衣衫如浸水，喉焦舌燥似吞沙。
這一路少不得飢餐渴飲，夜宿曉行。
遇著驛站便討碗涼茶解暑，逢著溪流便卸了馱箱飲馬。
當真是苦不堪言。
如此行了十餘日，方望見東京巍峨城郭。
但見萬壽門外人煙輻輳，城門高聳，守城軍士盔甲映著日光，來往商販川流不息。
端的是皇都氣象。
來保抹了把額頭的汗，尋了個僻靜的客店歇腳。
店家見是遠道客商，忙叫小二牽馬卸貨，又送上井水湃過的梅湯。
來保與傅銘在客房中商議：「明日須得趕早，蔡太師府門禁森嚴，若誤了時辰，這萬兩白銀置辦的生辰擔豈不白費？」
傅銘點頭稱是，連夜將禮單謄了金邊揭帖，又將三十兩雪花銀另包作人事。
次日五更鼓響，二人便起身更衣。
來保套了件半舊青布直裰，傅銘穿靛藍綢衫，領著八個精壯夥計，抬著描金禮盒往天漢橋去。
轉過御街，遠遠望見朱漆大門巍峨，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八個錦衣軍漢持戟而立，檐下懸著御賜「柱國太師府」金匾，端的威風凜凜。
來保暗吸口氣，教傅銘看著禮物，自己整了整衣襟，趨步上前對著守門官深施一禮，唱個大喏。
那新來的門吏正被日頭曬得焦躁，見個外鄉人上前，想著正好可以泄泄火，於是瞪眼罵道：
「賊殺才！沒長眼的夯貨！這太師府前豈容你東門員外、西門員外的亂叫？便是皇親國戚到此，也得規規矩矩稱聲『相爺』！」
這廂罵得唾沫橫飛，卻驚動了旁邊老成的門子。
有個面善的上前細看，忙扯住同僚道：「王哥且住，這不是前年送冰敬的來保兄弟？」
轉身賠笑道：「新來的弟兄不認得，多有得罪。翟大管家此刻正在花廳，待我通稟則個。」
來保會意，袖中摸出三個銀包，每個足有一兩重，悄悄塞過去：「天熱難耐，給各位爺買碗酸梅湯解暑。」
那門子假意推辭：「這如何使得...…」手上卻早接了。
轉臉對同伴使個眼色。
方才罵人的門吏得了銀子，臉上冰雪消融，堆笑道：「原來是陽穀縣貴客，且到耳房吃茶，我這就去請翟爺。」
約莫等了半炷香時辰，只聽環佩叮噹，轉出個四十上下男子。
但見他頭戴方巾，腳踏藕絲涼履，身上一襲青絹道袍纖塵不染，正是太師府頭等心腹翟謙。
來保撲通跪倒，連磕三個響頭：「翟爺安好！家主西門大官人特命小的問安。」
翟謙虛扶一把：「難為你家主年年費心，太師有印象的。」
來保起身先遞過一封拜帖，讓下人捧著一對南京產的織錦緞匹，三十兩雪花銀，稟告道：
「我家主人西門慶，再三拜上翟老爺，沒有什麼好東西表心意，這點薄禮給老爺賞人用。以後若有事，全仰仗老爺費心周全。」
翟謙嘴角微微上揚：「這禮本不該收……罷了罷了，暫且收下罷。」
來保又呈上給蔡太師的壽禮清單，翟謙略看了看，仍交還來保，吩咐下人將壽禮抬到二門內候著。
自己則帶著來保穿過三重儀門。
但見迴廊九曲，處處雕樑畫棟，荷花池畔立著太湖石假山，兩個丫鬟正在餵金魚。
轉過屏風，來保忽覺涼氣撲面，原是廳中擺著三座冰鑒，鎮著時鮮瓜果。
抬頭偷覷，只見檀木榻上端坐一人：頭戴貂蟬冠，身著蟒龍袍，面如重棗，三縷長須飄在胸前，正是當朝太師蔡京。
來保與傅銘撲地跪倒，額頭觸著水磨青磚，寒浸浸的涼。
翟謙呈上禮單，蔡京略掃一眼，慢悠悠道：「老夫位列三公，豈可妄收民禮？」
來保早得翟謙指點，連連叩首：「家主常說，太師輔佐聖天子，德被四海。這點土儀不過螻蟻慕光，萬望賞臉。」
蔡京這才點頭，隨後侍從將禮物抬入後堂。
但見打開時金光耀目：左邊是赤金打造的八仙慶壽像，右邊整塊和田玉雕的南極仙翁，又有蘇繡蟒袍十件，西洋自鳴鐘兩座，時新荔枝蜜餞裝了八漆盒。
最惹眼的是個三尺高的珊瑚樹，通體血紅，枝椏間綴著珍珠百顆，下配紫檀座子，刻著「海屋添籌」四個金字。
蔡京見了這些奇珍異物，心中歡喜。
茶過三巡，蔡京忽然問道：「西門慶現居何職？」
來保心頭猛跳，強壓著狂喜回道：「家主目前是清風寨一知寨。」
蔡京捻須沉吟：「昨日朝廷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札付，我按你主人在那山東提刑所，做個理刑副……」
蔡京又看了一眼禮物：「理刑千戶，如何？」
話未說完，來保已磕頭如搗蒜：「謝太師天恩！家主結草銜環難報萬一！」
蔡京打量一旁的傅銘，隨意問了嘴他和西門慶的關係。
傅銘想到西門慶的囑咐：「小的傅銘，是西門大官人舅子。」
蔡京見這漢子生的忠厚，隨口道：「清河縣驛丞倒還缺人。」
慌得傅銘五體投地，險些碰翻了茶盞。
翟謙在旁研墨鋪紙，蔡京大筆一揮，當場寫了三張札付：西門慶授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吳典恩補驛丞，來保也得了鄆王府校尉職。
用印時，赤金官印足有碗口大，硃砂印泥艷如鮮血。
來保捧著札付，雙手直顫，暗想：「這一趟竟賺下三個官身！回程快馬加鞭，定要趕在九月前叫大官人打點上任。」
翟謙細細囑咐了二人明日到吏部、兵部登記備案，領取上任憑證，限期赴任等一干雜事，又命人引至西廂房設宴款待，餘事不必細表。
待出了太師府，日頭已偏西。
翟謙送到二門，低聲囑咐：「提刑所油水最厚，叫你主人用心當差。
今上崇道，青詞寫得好比甚麼都強。」
來保心領神會，又塞過十兩謝儀。
……
但見日頭毒辣辣懸在當空，官道兩旁垂柳紋絲不動，知了在樹梢扯著嗓子嘶鳴。
馬蹄踏在曬得發軟的黃土路上，揚起陣陣嗆人的煙塵。這般天氣趕路，真箇是：
汗透衣衫如浸水，喉焦舌燥似吞沙。
這一路少不得飢餐渴飲，夜宿曉行。
遇著驛站便討碗涼茶解暑，逢著溪流便卸了馱箱飲馬。
當真是苦不堪言。
如此行了十餘日，方望見東京巍峨城郭。
但見萬壽門外人煙輻輳，城門高聳，守城軍士盔甲映著日光，來往商販川流不息。
端的是皇都氣象。
來保抹了把額頭的汗，尋了個僻靜的客店歇腳。
店家見是遠道客商，忙叫小二牽馬卸貨，又送上井水湃過的梅湯。
來保與傅銘在客房中商議：「明日須得趕早，蔡太師府門禁森嚴，若誤了時辰，這萬兩白銀置辦的生辰擔豈不白費？」
傅銘點頭稱是，連夜將禮單謄了金邊揭帖，又將三十兩雪花銀另包作人事。
次日五更鼓響，二人便起身更衣。
來保套了件半舊青布直裰，傅銘穿靛藍綢衫，領著八個精壯夥計，抬著描金禮盒往天漢橋去。
轉過御街，遠遠望見朱漆大門巍峨，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八個錦衣軍漢持戟而立，檐下懸著御賜「柱國太師府」金匾，端的威風凜凜。
來保暗吸口氣，教傅銘看著禮物，自己整了整衣襟，趨步上前對著守門官深施一禮，唱個大喏。
那新來的門吏正被日頭曬得焦躁，見個外鄉人上前，想著正好可以泄泄火，於是瞪眼罵道：
「賊殺才！沒長眼的夯貨！這太師府前豈容你東門員外、西門員外的亂叫？便是皇親國戚到此，也得規規矩矩稱聲『相爺』！」
這廂罵得唾沫橫飛，卻驚動了旁邊老成的門子。
有個面善的上前細看，忙扯住同僚道：「王哥且住，這不是前年送冰敬的來保兄弟？」
轉身賠笑道：「新來的弟兄不認得，多有得罪。翟大管家此刻正在花廳，待我通稟則個。」
來保會意，袖中摸出三個銀包，每個足有一兩重，悄悄塞過去：「天熱難耐，給各位爺買碗酸梅湯解暑。」
那門子假意推辭：「這如何使得...…」手上卻早接了。
轉臉對同伴使個眼色。
方才罵人的門吏得了銀子，臉上冰雪消融，堆笑道：「原來是陽穀縣貴客，且到耳房吃茶，我這就去請翟爺。」
約莫等了半炷香時辰，只聽環佩叮噹，轉出個四十上下男子。
但見他頭戴方巾，腳踏藕絲涼履，身上一襲青絹道袍纖塵不染，正是太師府頭等心腹翟謙。
來保撲通跪倒，連磕三個響頭：「翟爺安好！家主西門大官人特命小的問安。」
翟謙虛扶一把：「難為你家主年年費心，太師有印象的。」
來保起身先遞過一封拜帖，讓下人捧著一對南京產的織錦緞匹，三十兩雪花銀，稟告道：
「我家主人西門慶，再三拜上翟老爺，沒有什麼好東西表心意，這點薄禮給老爺賞人用。以後若有事，全仰仗老爺費心周全。」
翟謙嘴角微微上揚：「這禮本不該收……罷了罷了，暫且收下罷。」
來保又呈上給蔡太師的壽禮清單，翟謙略看了看，仍交還來保，吩咐下人將壽禮抬到二門內候著。
自己則帶著來保穿過三重儀門。
但見迴廊九曲，處處雕樑畫棟，荷花池畔立著太湖石假山，兩個丫鬟正在餵金魚。
轉過屏風，來保忽覺涼氣撲面，原是廳中擺著三座冰鑒，鎮著時鮮瓜果。
抬頭偷覷，只見檀木榻上端坐一人：頭戴貂蟬冠，身著蟒龍袍，面如重棗，三縷長須飄在胸前，正是當朝太師蔡京。
來保與傅銘撲地跪倒，額頭觸著水磨青磚，寒浸浸的涼。
翟謙呈上禮單，蔡京略掃一眼，慢悠悠道：「老夫位列三公，豈可妄收民禮？」
來保早得翟謙指點，連連叩首：「家主常說，太師輔佐聖天子，德被四海。這點土儀不過螻蟻慕光，萬望賞臉。」
蔡京這才點頭，隨後侍從將禮物抬入後堂。
但見打開時金光耀目：左邊是赤金打造的八仙慶壽像，右邊整塊和田玉雕的南極仙翁，又有蘇繡蟒袍十件，西洋自鳴鐘兩座，時新荔枝蜜餞裝了八漆盒。
最惹眼的是個三尺高的珊瑚樹，通體血紅，枝椏間綴著珍珠百顆，下配紫檀座子，刻著「海屋添籌」四個金字。
蔡京見了這些奇珍異物，心中歡喜。
茶過三巡，蔡京忽然問道：「西門慶現居何職？」
來保心頭猛跳，強壓著狂喜回道：「家主目前是清風寨一知寨。」
蔡京捻須沉吟：「昨日朝廷賜了我幾張空名告身札付，我按你主人在那山東提刑所，做個理刑副……」
蔡京又看了一眼禮物：「理刑千戶，如何？」
話未說完，來保已磕頭如搗蒜：「謝太師天恩！家主結草銜環難報萬一！」
蔡京打量一旁的傅銘，隨意問了嘴他和西門慶的關係。
傅銘想到西門慶的囑咐：「小的傅銘，是西門大官人舅子。」
蔡京見這漢子生的忠厚，隨口道：「清河縣驛丞倒還缺人。」
慌得傅銘五體投地，險些碰翻了茶盞。
翟謙在旁研墨鋪紙，蔡京大筆一揮，當場寫了三張札付：西門慶授提刑所理刑副千戶，吳典恩補驛丞，來保也得了鄆王府校尉職。
用印時，赤金官印足有碗口大，硃砂印泥艷如鮮血。
來保捧著札付，雙手直顫，暗想：「這一趟竟賺下三個官身！回程快馬加鞭，定要趕在九月前叫大官人打點上任。」
翟謙細細囑咐了二人明日到吏部、兵部登記備案，領取上任憑證，限期赴任等一干雜事，又命人引至西廂房設宴款待，餘事不必細表。
待出了太師府，日頭已偏西。
翟謙送到二門，低聲囑咐：「提刑所油水最厚，叫你主人用心當差。
今上崇道，青詞寫得好比甚麼都強。」
來保心領神會，又塞過十兩謝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