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武當獨有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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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當山,洗象池中,刺入深潭揀選鵝卵石做棋子的世子殿下在潭底緩慢彎腰摸索,只是速度比陸地行走稍慢,其餘並無異樣,潭水深千尺,比王府湖底更加冰冷,只不過跟白髮老魁練刀時,不知不覺學會了他的閉息術。

  徐鳳年以為只是練出了水性,不知這種古怪閉息與道門返璞胎息是殊途同歸,且不說徐鳳年內力仍是稀薄,終究是找到了一條正路,差別巨大,遠處看山人肯定比不上登山人,登了山卻找不到路則比不上找到道路的人,至於上山道路千百,走哪一條,走到哪一步,得看天命機遇和個人苦修。

  徐鳳年撿了十幾顆光滑石子,不急於浮去水面,在潭底觀景也很有意思,否則世子殿下以前也不會經常去湖底探望白髮老魁,只不過這潭水深厚幽碧,抬頭低頭能看到的景象都模糊不清。

  徐鳳年不知曉武當山巔的電閃雷鳴,只感覺到瀑布水勢壯大了幾分,潭底愈發寒冷難耐。

  走到那塊根植於潭底的巨石邊緣,雙腳一點,徐鳳年捧著戰利品向湖面衝刺而上。

  洗象池上方,一匹白練瀑布如觀音提瓶倒瀉而下。

  武當掌教王重樓掠到巨石上,屈膝坐下,望向潭底,微微一笑。

  閉上眼睛。

  輕輕一呼,輕輕一吸。

  水面霧氣騰空瀰漫開來。

  北涼王府、聽潮亭之中,商毅遠遠看了一眼武當山的方向,微微一笑道:

  「終於開始了嗎!?」

  洗象池畔,王重樓雙袖一揮。

  道袍激盪鼓飄。

  竟將那條落勢萬鈞的瀑布給牽扯了過來。

  瀑布傾瀉如橋。

  《參同契》超出提出「五腑藏神」的道教古典《河上公老子章句》一籌,在於首言三部八景二十四神。

  只見這位老神仙呼吸廬間入丹田,閉目存思,潛神入定,精神充盈,整個人如典籍上所說道教仙人羽化時熠熠生輝。

  只聽王重樓默念:

  「五色雲霞紛暮靄,閉目內眄自相望,才知我身皆洞天,原來黃庭是福地……」

  「黃衣紫帶龍虎章,長神益命賴太玄,三呼二四氣自通。」

  「世間盡戀谷糧與五味,唯我獨食太和陰陽氣。」

  「兩部水王對門生,使人長生高九天……」

  每說一句,老道士嘴中便吐出一股金黃氣息,縈繞天地間。

  最終共計九九八十一道金氣纏繞住瀑布水龍,一起轟入深潭。

  徐鳳年上浮一半,便感覺到潭水有些不對勁,先是愈發冰冷,轉瞬便滾燙,水生火熱不過如此,於是加快速度,最為驚恐的是依稀看到天空中一條水柱朝他直衝而來。

  徐鳳年一咬牙逆勢而上,卻如何都沖不破水龍和呈現出詭譎金黃色的湖面,世子殿下不管如何拼命都無果,水面就像是鋪上了一個重達千斤的大蓋子,以人力根本掀不開揭不掉。

  徐鳳年意識逐漸模糊,仍然攥緊手中要以綠水亭劍訣雕刻棋子的鵝卵石,昏迷中,沒來由想起了二姐徐渭熊那句「天地大火爐,誰不在其中燒」,沒來由想起當年年少貪玩在湖中幾乎溺水而亡,沒來由記起第一次提刀殺人的血肉模糊……

  是要死了嗎?

  徐鳳年昏迷過去。手中鵝卵石盡數掉落。

  王小屏去了趟黃庭峰,卻沒有殺人。

  龍虎山三人識趣下山,劍痴那一劍,委實恐怖,倒不是說三人沒有一拼之力,只不過在武當山上,王小屏占盡天時地利人和,勝算太小。

  王小屏來到洗象池畔,閉眼枯坐,膝上桃木神荼跳躍不止,嗡嗡作響。

  世子殿下被交織如蓮座的金氣托起,懸浮於水面上,瀑布衝擊在頭頂。

  王小屏不去看。

  以他的脾氣,恨不得一劍斬斷那條瀑布,要知道這瀑布,可算是掌教師兄的一生修為了。

  不過,他沒有察覺到的是,武當山真武大帝的雕像這一刻泛起微弱的光芒,這異象十分輕微,武當山上無人察覺,形如太極,道滅道生的氣息緩緩落入了徐鳳年的體內,竟然如磨盤一般洗鍊著湧入徐鳳年體內的大黃庭真氣,居然罕有疏漏,完完全全被徐鳳年吸收了。

  讓正在傳功的王重樓也感到十分驚訝,沒有想到此次傳功徐鳳年居然完全吸收,就算是他修煉大黃庭之時是按照徐鳳年的經脈竅穴修行,也不會如此啊!


  「難道是真武顯靈了!?」

  王重樓心中狐疑,不過徐鳳年越強越好,徐鳳年越強,未來真武大帝方才會更快覺醒,而北涼也將會更強,這可是武當大興的機緣!

  這位武當掌門心中所想卻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徐鳳年乃是真武大帝轉世,這個世界真武大帝更是留下了讓轉世身更好成長的後手。

  故而,在徐鳳年接受傳功的時候,真武大帝的一縷道滅道生的真意也隨著大黃庭融入了徐鳳年的體內,不僅幫助徐鳳年融合了大黃庭功力,還在提升著徐鳳年的潛力和底蘊。

  一晝夜後。

  雷雨停歇。

  山上氣象清新。

  通體泛紅的世子殿下被洪洗象背去茅屋,額眉中心,倒豎一枚紅棗印記。

  王小屏負劍下山去了。

  洪洗象和王重樓來到龜駝碑附近。

  掌教老道士看上去氣色如常,只不過洪洗象無比清楚大師兄已是迴光返照的遲暮時分,最多不過兩三年了。

  年輕師叔祖苦澀道:

  「非要如此武當才能興起嗎?」

  老掌教坦然溫言笑道:

  「倒也不一定,只不過我修不修大黃庭,有沒有大黃庭,於武當何益?總不能老是站著茅坑不拉屎,由我做掌教,實在是小材大用。

  你是順其自然的清淡性子,我這樣做,也好給你一點壓力,總是好事。

  你瞧瞧,連你的小王師兄都下山了,不出意外,以他的天資,加上這趟遊歷,將來可以壓過吳家劍冢一頭,到時候山上有你,山下有他。

  不說我們師父那句玄武當興五百年,好歹能多些香火錢,你身上道袍穿了七八年都沒捨得換,到時候便可以換一身新的了。」

  洪洗象蹲地上嘆息復嘆息,無可奈何道:「這話你也就只敢跟我說,要是被其餘師兄聽了去,還不得被你氣死。」

  老道士大笑,毫無委靡頹喪神色。

  隨即洪洗象收斂了心中的悲痛,轉而拿出了一個小玉瓶遞給了老道士說道:

  「師兄,這是那位商樓樓主給的丹藥,「精元化炁丹」,按商樓主的說法,師兄若服下此丹,可在短時間內恢復功力!

  而且,師兄當年修行大黃庭是按照徐鳳年的竅穴經脈修行的,如今破而後立,有望更上一層,或許能夠突破大指玄境,達到陸地神仙!」

  王重樓聞言眉頭微挑,看著洪洗象手中的玉瓶,開口道:

  「那位商樓主不僅僅是送丹藥吧!」

  洪洗象聞言開口道:

  「商樓主十分不凡,走的乃是商道,與儒釋道三教皆有不同,今日贈丹應該有投資武當山之意,同時也想讓武當山日後庇護開在附近的商樓分部!」

  王重樓聞言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開口道:

  「沒有想到這位樓主如此不凡,居然自開一道,不知這商道到了一品境界之後有著怎樣的玄妙能力!」

  洪洗象聞言也是好奇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道:

  「師兄,商道初創應該還沒有命名,想必未來商樓主走通了,也就有了屬於商道的一品境界了!」

  王重樓神色鄭重的點了點頭道:

  「好,這恩情我武當山承了,而且這位商樓主如此不凡,我們拉攏商樓對武當也有很大的益處!」

  說著從洪洗象手中接過了丹藥。

  王重樓沒有說的是,他之所以接過丹藥,也是希望還能夠以他的殘軀為武當護道一段時間,畢竟他傳功徐鳳年之時所出現的變故,也讓他稍稍看到了一絲未來。

  而未來之中的畫面,則是洪洗象兵解送徐脂虎飛升的畫面,作為洪洗象的師兄,王重樓自然不希望洪洗象因徐脂虎之事而悲痛,更不希望武當少了這位挑起武當道統的呂祖轉世!

  看到王重樓接過丹藥,洪洗象也十分激動,王重樓接過丹藥,也就代表著不會因失去功力而等待死亡的到來,這對於武當和他來說都是一件喜事!

  隨即,王重樓又開口道:

  「徐鳳年戾氣雖重,可人倒不算太壞,你與他交往,我不多說什麼,只是怕以後江湖和廟堂,就要不消停嘍。」

  洪洗象輕聲道:「我可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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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重樓乾脆坐在小師弟身邊,愧疚道:

  「我這一傳功,雖然有丹藥相助,但你還是暫時下不了山了,怨不怨大師兄?」

  洪洗象笑道:「當然怨,不過若不讓我做掌教,我就不怨!」

  王重樓哼哼道:「休想。怨就怨,到時候我也聽不到看不見,你怨去。」

  洪洗象搖頭道:「大師兄,有點掌教風範好不好?」

  老道士不以為然,他可不是那些龍虎山的老傢伙,仙人之下都是人,輩分身份都是虛的東西,若不能立德立言,所有都是帶不進棺材的身外物,何苦端著架子板臉看人幾十年,不累啊。

  王重樓突然輕聲道:「小師弟,咱們比試比試?好多年沒一較高下了,呃,是一較遠近。」

  洪洗象如臨大敵,緊張道:「不好吧?」

  掌教老道激將法道:「不敢?」

  洪洗象年輕氣盛道:「比就比!」

  只見兩位武當最高輩分的道士在小蓮花峰萬丈刀削懸崖邊上,做了件驚世駭俗的事情。

  撒尿!

  老掌教嘆息道:「當年頂風尿十丈,如今年邁卻濕鞋。老了,老了,不服氣不行啊。」

  洪洗象哈哈大笑道:「怎麼樣,比你遠吧?」

  老掌教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語重心長道:「這件事,當年師父輸給我以後,就跟我說哪天輸給小師弟,就可以放下擔子了。」

  洪洗象苦著臉。

  老道士望向遠方,感慨道:

  「山不在高啊。還有有商樓主所贈的丹藥,我或許還能夠看到武當大興的那一天!」

  洪洗象嗯了一聲,想要偷偷去拍大師兄的肩膀。

  剛才手上沾了點,得擦乾淨。

  大師兄拍自己肩膀為的啥?洪洗象一清二楚!

  老掌教巧妙躲開,怒道:「你這道袍比我的舊,師兄身上這件,可是嶄新的!」

  洪洗象訕訕縮手,氣憤道:「忒不公平了。」

  武當掌教開懷大笑,離開小蓮花峰,遙遙傳來一句話:

  「小師弟,以後若要真下山,可得氣派些,給大師兄漲漲臉面。」

  離開的武當掌教想起了那未來畫面之中,洪洗象騎鶴下江南,一劍削去龍虎山數朵氣運金蓮的畫面!

  「我這小師弟,就應該如此氣派,一出世便震動天下、震動江湖!」

  ······

  徐鳳年醒來後頭疼欲裂,搖晃坐起身,從床頭拿起竹筒水壺喝了口泉水,去桌上拿起青瓷瓶倒入最後兩顆丹藥,將竹筒涼水一口喝盡,頭疼感覺減弱,立即神清氣爽,瞥見橫放在一堆秘笈上的繡冬刀。

  伸手握住,便聽刀身顫動的金石鳴聲,這時候才發覺體內真氣流轉,百骸受潤,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力氣,徐鳳年下意識想要抽刀,壓抑下這股衝動。來到茅屋外,看到騎牛的在對著爐子生火,煮了一鍋冬筍。

  徐鳳年問道:

  「我那幾顆棋子是你偷的?」

  年輕師叔祖裝傻扮痴道:

  「不知道啊。」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還沒出刀威脅嚇唬,騎牛的便心虛地撒腳狂奔,兩三斤冬筍都是他好不容易一鋤頭一鋤頭辛苦挖出來的,可逃命要緊,顧不上美味冬筍了。

  徐鳳年走到爐子前,把冬筍煮熟,拿了筷子慢騰騰吃得一乾二淨,這才去懸仙峰下洞內,發現多了一小堆未經雕琢的鵝卵石,想必是騎牛的將功補過。

  笑了笑,靠壁坐下,遵循《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中所述上乘劍勢,拿繡冬刻出棋子,只是第一刀下去,力道過於飄忽,將一枚堅硬鵝卵石給劃成兩半。

  徐鳳年愣了一下,不再急於下刀,盤膝靜心,呼吸吐納,這一路行來徐鳳年就已經察覺五根異常靈敏,此時更是感受到體內神氣充沛而朗然洞徹,對於那先前只是道教仙術口訣的「一呼一吸息息歸根謂胎息」,竟有點玄妙的感同身受,徐鳳年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

  「這便是大黃庭?」

  騎牛的小心翼翼出現在洞口,笑道:

  「是大黃庭。世子殿下可不能浪費了。」


  徐鳳年自嘲道:「浪費了。」

  騎牛的搖頭笑道:「這話說早了。」

  徐鳳年平靜道:「茅屋裡幾百本書籍,都送給武當,你們肯不肯收?」

  年輕師叔祖憨笑道:「收!」

  徐鳳年笑道:「以後每年給武當山黃金千兩的香火錢,敢不敢收?」

  騎牛的思量了一下,苦笑道:

  「不太敢。」

  徐鳳年一笑置之,揮手示意騎牛的可以消失了。洪洗象退出去,又走進來,輕聲道:

  「世子殿下,偷棋子的事情,可別記仇啊。」

  徐鳳年輕聲道:

  「滾。」

  徐鳳年花了半天時間適應持刀勁道,再去雕刻棋子便手到擒來,形狀圓潤,看著黑白兩堆棋子,大功告成地長呼出一口氣,不小心將棋子給吹拂亂套,黑白混淆在一起。

  徐鳳年拿西蜀方言罵了一句,重新收拾,前往紫竹林,砍了兩株羅漢紫竹扛回茅屋,劈開後,花了一天時間編織出兩個棋盒,能做這個,是三年辛酸遊歷自編草鞋磨礪出來的不入流本事。

  將三百六十一顆棋子分別放入,徐鳳年看了眼秘笈尚未搬動的茅屋,再腰間挎刀,雙手端著棋盒去屋外看了幾眼冷清菜圃,兩位大丫鬟紅薯青鳥都靜候在一旁,武當就只有洪洗象一人送行,與當初寥寥兩人的迎接陣仗其實差不多。

  洪洗象意料之中送到了玄武當興四字牌坊下。

  徐鳳年已經望見兩百北涼鐵騎披甲待行,回頭望了眼蓮花峰,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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