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元直拜昭烈,更在諸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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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庶出神的望著歡迎自己歸來的青年,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像是要說什麼,卻又哽在了喉間。

  他的目光在姜維的臉上逡巡,從眉梢到眼角,再到硬朗的體魄……

  徐庶發現。

  較之昔年初見時的那個面容稍顯稚嫩的少年郎,如今已然成熟了許多。

  其意氣風發的模樣,像極了那年初遇劉皇叔的他。

  漸漸的,徐庶的眼眶紅了。

  但,淚水不曾湧現,而是幻化為了這位青衫文士嘴角揚起的一個溫暖欣慰的弧度。

  「是啊!」

  「終於回來了。」

  「是啊伯約,好久不見。」

  徐庶的聲音有些顫抖。

  身處敵營十餘年,哪怕是他這位運籌帷幄,可掌兵戈殺伐的青衣劍俠,此刻也是忍不住笑出了淚花。

  郝昭,張苞,頭戴輕紗的兩女,以及徐庶的妻兒,此刻都沒有出聲。

  他們安靜的走向了前方,把這片空間留給了姜維和徐庶。

  姜維輕輕點頭,沒有笑話徐庶的表現有失大男子氣概。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戳心處。

  姜維理解徐庶的感受:

  因為換做他是徐庶,此刻的表現不一定比徐庶好到哪裡去。

  無他,人生沒有太多的十年。

  而這位青衫文士,仗劍謀俠最好的十年,卻是在歲月中蹉跎度過。

  若未曾有那曹營蹉跎的十年歲月……

  他會遇明主,與其相知。

  他會用一身肝膽,輔佐其建立功業。

  他若有那十年歲月……

  昭烈帝左右的肱骨謀佐當有他之位,縱然是故去的鳳雛,而今居於昭烈身邊的法孝直,亦難與之比肩。

  不為其他。

  只因。

  元直拜皇叔,更在諸葛前。

  彼時,皇叔困於新野,拔出長劍,四顧茫然,漢稷不知從何興起。

  低頭顧盼,上等的蜀錦,難遮橫生的髀肉。

  彼時,臥龍睡於隆中,高唱《梁父吟》;鳳雛走遍天下,觀望曹孫;法孝直安坐蜀川,未思易主……

  但在那一日。

  仗劍而行,氣質似豪俠的青衫文士走進了新野城,來到了皇叔門外。

  然後……

  他以手中的劍,破了曹仁的盾,奪了難克的(樊)城。

  一舉,劈開了昭烈帝眼前的層層迷霧。

  他在天下所有智謀能士皆不看好劉備這個涿郡販履徒的時候。

  以一介平民之身,攜前所未有的氣魄,幹了所有士族驕子和寒門英才不敢為之事:

  落子昭烈,伏身拜主。

  於昭烈帝的門外喊出了那句……

  「徐庶,徐元直,請見劉皇叔。」

  而在他姜維不曾提前登臨的歷史上,這位青衫劍士,又何止等了漢昭烈一個十年。

  念及此。

  姜維的目光無聲的看向了徐庶腰間的長劍。

  這令他不禁想起了這一世雒陽初見徐庶時,自己所問出的那個問題。

  「徐先生,當時你怎麼會選擇投效劉皇叔呢?」

  那時,徐庶只是笑笑不語。

  一如此刻他當下的動作,徐庶也只是低頭看向了腰間的長劍,緊緊握住不曾鬆開。

  也是在那一刻。

  姜維讀懂了徐庶給出的答案。

  劍之所向,義之所往。

  他徐元直,想那般做,然後就做了。

  僅此,而已。

  蜀漢風華的浪漫究竟是什麼,姜維有時也說不清。

  但姜維知道一點。

  蜀漢之浪漫,如果沒有徐元直的仗劍拜主,沒有眼前這位青衫文士曹營不發一言的那十年……


  這篇名動千古的漢末華章,註定會缺少濃墨重彩的一筆,平添一抹道不盡的遺憾。

  蒼涼的陳倉道上,徐庶注意到了姜維眸光低垂,看向自己手中長劍的舉動……

  輕拭眼角喜極而泣的淚花,徐庶輕聲問出了一句話。

  「為什麼!」

  此時此刻,恰如那年彼日。

  徐庶沒有多言,但目光交匯間,徐庶清楚以眼前這個青年的智慧,不難猜出自己問的是什麼。

  他投皇叔,有著自己的理由。

  可現在……

  徐庶想聽聽姜維的理由和答案。

  為什麼?

  姜維沒料到徐庶會把昔年自己對他的所為,時隔近五年之後發問向了自己。

  為了不讓夷陵的火焰,吞噬那八百里連營,使得蜀漢浪漫戛然而止!

  為了不讓白帝城的江水,倒映出遲暮的英雄!

  姜維很想這樣說。

  話語到了嘴邊,卻是變成了灑脫的笑。

  「沒有為什麼。」

  「似先生這等智謀能士,不該無用武之地。」

  姜維的目光再度落在了徐庶的佩劍上,輕聲道:「先生,您這藏了十年的劍,該出鞘了。」

  「讓那法孝直看看……」

  「汝徐元直的本事,比之他如何。」

  「也讓天下人瞧瞧……」

  「一劍霜寒十四州,一劍擋卻百萬師,是何等的驚才絕艷。」

  撂下這話,姜維頭也不回的向著遠處走去。

  留給徐庶的,是一個不羈的背影。

  自始至終。

  姜維終究是沒有回答徐庶的所問。

  蜀漢浪漫的離殤和悲涼,這一世由他姜伯約知曉就夠了。

  比起前世讓昭烈帝,丞相,關將軍,張三將軍,子龍老將軍,孟起將軍等人望著他負重前行的背影流淚……

  那麼。

  在這一世。

  他,姜伯約,只想站在他們的身後,微笑的注視著蜀漢君臣擎舉著大漢龍旗颯颯前行。

  後方。

  徐庶望著姜維離去的背影,他沒有再問。

  步伐邁動,徐庶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劍,堅定的向姜維追去。

  一步,兩步,三步……

  終於,徐庶追上了,他與姜維的身子並行而進。

  「伯約,庶雖然不清楚你的背影因何令人看起來那般悲傷落寞,但,庶想告訴你的是……」

  「你,並不是一個人。」

  並不是一個人?

  無垠的曠野上,姜維發出了一聲爽朗的大笑。

  是啊,他是姜伯約。

  而非歷史上那個漢稷將傾,卻無一人站在身邊與之並肩死戰的漢大將軍,天水降將姜維。

  以身入局,用臣子之身為大漢王朝畫上最後一個句號的漢大將軍姜維,不得人和。

  而他姜伯約,今世又怎會缺人和。

  ……

  更遠處。

  領著曹休,張既回到隊伍,與大部隊匯合的辛毗,聽到遠處傳來的姜維笑聲,他轉身回望了一眼。

  伯約,遇見劉皇叔,就這般值得你高興嗎?

  「參軍。」

  這時跟在辛毗身側的一名曹軍騎士,忽然出聲。

  只見他目光灼熱的望著遠處落後於郝昭,張苞等人一段距離的徐庶和姜維兩人的背影。

  「此時您若是讓屬下率領騎兵發起攻擊,屬下定可斬姜維此賊?」

  曹軍騎士這話一出口,曹休的眼神平靜無波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辛毗則是呵的一笑,看向此人如同在看一個傻子。

  「你想死,我不攔著。」

  「但有一點。」

  「死的時候,煩請離毗遠點,血別濺到某身上。」

  「許壯,某知道你是許褚將軍的族人,但你可試一試,你若是害了伯約的性命,王太子會不會饒你?與其交情甚篤的子建公子會不會放過你?」

  「雒陽城內那些與之交好的其之故舊,為其詩賦才情所折倒的貴門女子,會不會饒你?」

  「呵呵,別怪某沒提醒你。」

  辛毗在一名軍士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如今這個世道,走個夜路,一不小心之下,也會被石頭絆死的。」

  「奧,差點忘了?」

  「伯約殺你,如屠死狗。」

  「欲殺伯約這話,換你家那位虎侯來說,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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