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樣失眠的還有老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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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發行寶鈔多寡,太子標不由有些尷尬,「具體多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應該不會少於兩億貫,也許更多。」

  寶鈔發行已有三年,之前每年都會發行一筆大的,每筆平均下來,不會少於五千萬貫。另外,平時支付給官員的俸䘵,給士兵的軍餉,也有一部分是寶鈔,太子標只知道那三筆大的。

  時明點頭道:「以如今大明百姓對寶鈔的不信任來看,你就是準備一億兩白銀在那,他們也能把你兌換個精光,而且是肯定會被兌換光。因為你們不回收寶鈔,誰都怕寶鈔在手中損毀,最終失去它應有的價值,沒有什麼比真金白銀更穩妥了。」

  「那如果朝廷願意回收寶鈔呢?」李景隆問道。

  「那倒是可以少準備一些,有個四五千萬兩白銀,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時明笑看太子標,「問題是,朝廷拿得出來嗎?」

  朱老四搖頭道:「肯定拿不出來!不說現在國庫空虛,單是今年一年稅收總和,也不到兩千萬兩白銀,這裡面還有一大半是糧食和布匹礦物之類的實物,金銀銅這些其實並不多。」

  時明點頭道:「所以,寶鈔之事想要徹底解決,現在是肯定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的白銀儲量根本不夠。最好是等我們從海外搞到更多的金銀,再來解決這個問題。當然,在此之前,我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完全可以繼續研究寶鈔工藝,提升寶鈔的防偽技術,杜絕市面上可能出現的任何假寶鈔,同時啟動寶鈔回收機制,允許百姓將破損寶鈔拿去特定衙門以舊換新。」

  太子標聞言,劍眉便微微輕蹙起來,「先生的意思是,為了實施這件事情,還需要重新創建一個特定部門?如此一來,我父皇那裡估計更加不好通過了。」

  以老朱那摳門勁,讓他回收破損寶鈔都難,還得為了這事單獨創建一個部門,那完全就是增加負擔嘛!還怎麼可能?

  時明搖頭道:「這個部門,遲早都是要建立的,這是專門處理寶鈔的部門,從寶鈔工藝研發,到發行,再到回收,由這個單獨的部門來操作,才是最好的選擇。在未來,這個部門還要承擔更重的擔子,充當錢莊的作用,籌集天下財富辦大事……」

  當即,時明將後世銀行的作用與便利,跟太子標說了下,說得太子標一片熱血沸騰。如果沒有人跟他說,還能如此利用金錢來操縱天下,他又如何能夠想到這種通天手段。

  那是真正的,用一隻無形的大手,操弄天下。

  雖然時明懂的也只是半吊子,但他這半吊子,也已經足夠吊打如今大明所有經濟學者。事實上,如今的那些大明土著,聰明者雖不在少數,但還真沒有形成經濟學和貨幣學的具體概念。

  雖然戶部那邊,有不少有識之士,認識到寶鈔問題,但卻沒有一個能夠將其中的問題掰碎揉開,再餵給老朱跟太子標。

  若是真有人能做到這點,相信以太子標的才智,以及他在老朱心目中的地位,肯定也不會讓老朱肆意妄為。

  ……

  當時明他們從武學院那邊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太子標婉拒了時明的宴請邀約,拉著朱老四直接回宮,他需要消化一下時明所說的那些,然後去找他老爹聊聊。

  雖然現在沒法徹底解決寶鈔帶來的問題,但至少可以先啟動寶鈔回收機制,在寶鈔貶值問題上,先踩一腳剎車。

  告辭太子標跟老四,時明又邀請徐允恭跟傻大茂去紅樓吃飯。

  傻大茂跟徐允恭兩人沒有拒絕,晚飯結束,時明讓李景隆招待他們去體驗了下所謂的一條隆服務特色,他自己則直接打道回府,將之前寫的,關於貨幣體系的冊子準備好,準備等明天朱雄英來府中上課的時候,讓他帶回去給他老爹。

  時明是想過借這機會,把這些資料掛到子系統商城上,回收一些太子標手中的國運積分的,但想想,他還是放棄了。

  他不希望太子標通過這些細節,懷疑他的身份。

  做完這些,時明便直接跑回房,美美地擁著妹紙夜話去了。

  相比之下,這個夜晚,卻有許多人都進入了失眠狀態。

  首先便是已經得到精鹽官賣這一消息的揚州鹽商。

  雖然聖旨早上才頒布,但應天府離揚州並不遠,坐船順流而下更快,早上頒布的消息,他們下午就收到了。

  晚上就有十幾家鹽商聚集到一起,開始商討著該如何應對朝廷頒布的精鹽官賣政策。

  按理說,精鹽官賣對他們這些鹽商而言,關係不大,兩者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但朝廷將精鹽的價格壓得很低,就跟那些上等粗鹽相當,使得他們不得不將自身的精鹽價格下降。


  精鹽的價格都下降了,那粗鹽的價格還能保持得住嗎?

  對普通百姓,特別是那些連粗鹽都吃不起的窮人來說,精鹽官賣,迫使鹽價下降,自然是好事。但對那些鹽商而言,那就等於是從他們手中搶下一大塊肥肉,只剩下點湯了。

  以前的鹽價可以隨他們怎麼調,即便再怎麼過分,也沒有人能擋得住不吃鹽。這也是為何後來私鹽販子越來越多的原因,因為鹽價下不來,吃不起鹽的人太多,私鹽能便宜不少。

  但現在,鹽價不再由他們來掌控了,以前的精鹽也只能當粗鹽來賣了,這哪還能不著急?

  雖然之前精鹽提煉之法出現時,他們就已經意識到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可這天真的到來時,那種泰山壓頂般的無力感,讓他們都有點喘不過氣來。

  雖然官方鹽店還沒完全鋪開,只是一道聖旨先下,最多就是應天府那邊的官鹽鋪開張,可這壓力依舊鋪天蓋地。

  這時期的鹽商,還不是大明中後期那種龐然大物,在老朱的高壓統治之下,跟老朱玩心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哪有中後期那麼張狂,明目張胆地養瘦馬,奢侈得令人髮指,觸手更是遍布整個朝野上下,各方利益糾纏成一張網,儼然一副尾大不掉模樣。

  現在的揚州鹽商,大多來自陝西與山西等邊境之地,也被人稱為西商,或陝山商幫,其他則是一些本地小鹽商。

  大明中後期,徽商加入競爭,逐步蠶食西商,結果便是『徽進,陝退,晉轉』。陝商跑去川蜀之地玩了,晉商轉行了。

  這些家族中,又以王,張,周,吳等幾大家族為首。

  隨著老朱從建國初期就開始實行『開中法』,西地大商人紛紛聚集揚州,揚州是大明海鹽集散地,而這些大商人,也漸漸在揚州紮根。這些鹽商就像蠱蟲,相互驅逐吞併,最終一些家族從中脫穎而出,成為大明中後期的超級鹽商。

  但如今,這些家族雖然手中有錢,但自身家族實力跟後來觸手遍布官場上下的超級大鹽商相比,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

  但即便再弱小,老朱這種強行讓他們利益受損的做法,依舊讓他們有種想要跟老朱拼命的衝動。

  畢竟,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嘛!

  所以,即便明知老朱是殺人不眨眼的殺才,這些人依舊不忿地罵罵咧咧起來,反正是私下裡的聚會,他們也不擔心。

  畢竟這時期,錦衣衛還未出現……哦不,今天出現了,只是這些人還未領教過錦衣衛的恐怖,所以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身為鹽商之首的王張幾家,有點蔫壞,引誘著這些人罵罵咧咧一番,等大家的情緒都開始高漲起來之後,又暗授他人,跟大家提議,讓大家聯起手來,先來個鹽市大掃蕩,將官府出售的那些精鹽一掃而光,讓百姓買不到。

  反正他們手中有的是錢,等市場上精鹽供應不足時,那精鹽賣什麼價,不還是繼續由他們說了算?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拒絕繼續往邊境運糧,反正等收夠了官方精鹽,他們就不愁沒有鹽賣,鹽引不著急。

  至於到時是否會有其他大商人介入,往邊境運糧,那還不簡單嗎?這世道,多不太平啊!隨時都有山匪出沒不是?

  而且,這些人還是邊境大商,他們要是想安排些山匪,在中途干點剪徑截道的勾當,那可太容易了,保准悄無聲息。

  當然,提這種陰損法子的,表面上自然不可能是王張周吳這些家族,他們甚至還充當了把老好人,勸大家冷靜三思。

  可都氣上頭的一些人,哪裡還能冷靜得了,而且還有人帶頭起鬨架秧子,他們完全把老朱這個殺才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其實也難怪他們會忽略老朱這尊殺才,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雖已經發生,但那是官場上的事,老朱殺的是官,有他們這些商人什麼事。更何況,他們只是運用市場規則來行事,他老朱總不能因為他們大肆購買精鹽而對他們出手吧!

  被有心人這麼一忽悠,一些已經上頭的鹽商,頓時便被忽悠瘸了。說起來,他們大力購買精鹽,不也是照顧朝廷生意嘛!

  至於不再繼續往邊疆送糧,這不是錢都砸在鹽上了嘛!沒錢還怎麼購糧?可以讓其他商人去運糧不是!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了。

  至於老朱會不會因此生氣,又關他們什麼事呢?他們覺得自己的勾當幹得合理又合情。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這場聚會所談內容,在第二天便已經送到了老朱的御案之上,幾個跳得比較歡,就是牛比吹得震天響的家族,已經登上了老朱的備殺名錄。


  與此同時,同樣失眠的還有老朱。

  不過老朱的失眠不是為了那些鹽商們,此時的老朱還沒有得到那些鹽商們聚會的消息。真正讓老朱失眠的,是太子標回去轉述了時明對大明寶鈔的那些看法,以及改革寶鈔的建議。

  時明再次置疑他的寶鈔政策,讓老朱生氣之餘,又不免有些擔憂。雖然他心裡不願意承認時明的推論,不願承認自己在寶鈔決策上的失誤,但事實是,寶鈔確實在不斷貶值。

  受小農思想影響深重的老朱,就像個地主老財,對自家兒女大方的很,但對其他人卻是小氣八拉,摳門的緊,連破舊寶鈔回收的那些損耗,他都不願出,想想都覺得有些兒戲。

  於是,這個晚上,太子標又跟老朱吵了一架,老朱的頑固不化氣得太子標差點摔門而出,要不是最後一絲理智尚存的話。

  這已經不是太子標第一次跟老朱吵架了,當初空印案發生的時候,太子標就跟老朱吵過,當時那事以老朱妥協而告終。

  當然,老朱的妥協也不完全,借著空印案,老朱還是砍了不少為首的官員,最多就是從九族消消樂,變成三族消消樂。方孝孺的父親方克勤,就是那個時候被老朱砍掉的。

  當太子標氣呼呼離去時,老朱看著好大兒那英挺的背影,心裡頭即欣慰,又惆悵。欣慰之處在於,好大兒現在是越來越有主見了。至於惆悵,則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有點老了。

  從皇室宗親俸䘵問題,到農稅商稅等稅賦問題,再到現在的寶鈔問題,一樁樁,一件件,都仿佛在說他昏招迭出似的。

  讓原本就是摸著石頭治國的老朱,頓時有點不會了。

  其實就算是摸著石頭治國,老朱對自己的治國之道,還是信心滿滿的,要不他也不會編撰那個《皇明祖訓》,讓後世子孫不得違背他定下的祖訓了,這是多自信的人才會幹的事。

  但現在,他突然有種信心受挫的挫敗感。

  除此他們這些大人物之外,今晚睡不著的人還挺多。這些睡不著的人當中,有個非常不起眼的老人。

  這老人身型枯瘦,目光呆滯,手裡拿著一柄刃尖泛著藍光的匕首,坐在一座破敗的屋子裡,烤著炭火。

  炭盆里的炭火是木炭燃燒出來的,屋子的角落裡堆著一筐筐品相不錯的木炭,裡屋里還時不時傳出一兩聲微弱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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