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變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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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3章 變形記

  中尉奧斯特·馮·蘭茨不知道這場會議是否屬於例行召開的範疇。

  沒有正式通告,也沒有名單。

  他只是被上級一句「你跟我同去」帶了進來。

  那句命令簡單得像是喝水,卻在腦子裡盤旋了整夜。

  蘭茨本以為是普通的內部通報、人事調動、或例行匯總——

  而現在,他坐在角落最靠近壁爐的位置。

  柴堆並未被點燃,灰塵貼著磚縫移動,好似爬蟲。

  十二個人圍坐在深褐色長桌兩側。

  軍裝、皮靴、金屬徽章。

  幾乎在場的每個人,蘭茨都只在電視上聽說過姓名。

  除了他直屬的那位準將,此刻正面紅耳赤地大聲咒罵著。

  沒有主持人。

  也沒有發言順序。

  所有人都在喊,像成群的野狗在灰磚砌成的鬥獸場中廝殺。

  「這不是烏克蘭地下黨乾的。」

  「也不是波蘭人的手法。」

  「他們寫了『Bon Appétit』.是法國人!法國人的陰謀!」

  「賴伐爾那個卑鄙小人!」

  「我說了,我們被滲透了!我們早就被滲透了!」

  蘭茨默不作聲。

  他盯著那些人的嘴巴張開、閉合,舌頭甩動,口水飛濺。

  「你們在座的每個人,都背叛了帝國!」

  「是誰批准他調離守衛?」

  「是誰放任通信中斷四小時?」

  「是誰?是誰把鑰匙交給剛轉任的預備役排長?」

  蘭茨的眼皮微微跳動,如同快死的小蟲。

  會議室的氣味逐漸變得黏稠。

  皮革、黴菌、酒精、香水、火藥,還有某種怪異的鏽味。

  又來了。

  他們相互推卸著責任。

  一迭迭文件被摔在桌面,指節敲打木頭,噪音急促。

  將軍的脖子繃得很緊,怒目圓睜、咬牙切齒。

  他們不再使用文明的稱謂,直接喊出敵人的名字。

  「哈爾茨曼!」

  「多雷爾!」

  「巴特克!那個雜種!」

  他們一邊喊,一邊寫。一邊寫,一邊划去,再寫另一個。

  這將是份很長的清單。

  蘭茨眨眨眼,愈發難以集中精神。

  他壓根不想參與,可還是被綁在椅子上參與這場屠殺彩排。

  燈光刺目,每張臉都變了形。

  嘴角扭曲似豺狼、鼻樑塌陷,像是鼴鼠。

  或許,蘭茨說不清他們是否真的變了,還是自己的腦袋出了問題。

  「我們是火,必須燒光林中陰影。」有人低聲說。

  很快,又有人接話:「只有焚燒同類,火才會真正純淨。」

  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脊柱往上爬。

  一秒、兩秒,那蛇扭動著纏繞上肩胛。

  不能動。

  不能出聲。

  只能記錄。

  「記錄下來!」有人說。

  「新的效忠制度必須立刻推廣至各級,連帶家庭,連帶配偶。」

  「必須從根源上清除搖擺與中立。」

  「思想不服從即為叛逆,血緣不可靠即為潛患。」

  「每月宣誓、每季審查。」

  「每年清洗。」

  「直到.直到只剩下我們自己!」

  蘭茨想站起來,離開,但雙腳卻徹底陷入地磚。

  他低頭,發現自己的鞋底有水漬,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他慢慢意識到,那是汗。


  汗流不止、汗流浹背。

  視野中出現重影,臉與臉之間不再有距離。

  蘭茨伸手摸了一下脖頸,指尖顫抖,在觸到領口的剎那——

  有人用極低的聲音念著什麼。

  「焚而不毀者.焚而不毀者.」

  「焚而不毀者.焚而不毀者.」

  「焚而不毀者.焚而不毀者.」

  蘭茨不知道那聲音從哪來,是不是在場眾人的竊竊私語。

  有一瞬,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嘴唇在動。

  然後,那掛著元首畫像的牆壁便開始扭曲、變形。

  而聲音還在一刻不停地問著:

  「誰願為我斬殺兄弟?誰敢將劍送入城門?」

  「誰願為我斬殺兄弟?誰敢將劍送入城門?」

  「誰願為我斬殺兄弟?誰敢將劍送入城門?」

  蘭茨的心跳差點驟停。

  時間靜止。

  那畫像從中裂開,有光透出。

  不是燈光,不是陽光。

  是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白火焰。

  他想閉眼,眼瞼無法合攏。

  他想轉頭,頸椎無法動彈。

  以至於被困在那目光中——灼熱、威嚴、絕對。

  周遭的事物盡數褪去了裝飾,變為燃燒的殿堂。

  牆體剝落,桌椅碎裂,石磚化成焦炭。

  人不再是人。

  那些元首的將領、官員,個個高舉雙手,身後展開羽翼。

  他們口吐異言,互相控訴、審判、獻祭。

  「這是場審判」有人自上方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就是烈火之子。」

  蘭茨瞧見自己也緩慢站了起來,羽翼漆黑,右手持劍。

  那劍上刻著字,他不識得,卻能讀懂:

  ——人子啊,你要向他們預言。

  蘭茨的胸腔灌滿烈焰,劇烈地喘息著。

  皮膚滾燙,軀殼發麻,每根神經都在燃燒。

  他感覺體內有某種東西在拍擊著血管。

  一種難以名狀的衝動浮了上來。

  金屬之雨從天而降,將人群劈作兩半。

  遠處隱隱傳來號角、馬蹄聲,飛鳥鼓翼,天裂地崩。

  蘭茨意識到了什麼。

  他聽見自己體內有什麼在尖叫、在哀號。

  在命令他必須現在、立刻、馬上行動。

  蘭茨不是「想」站起來,而是無法不站起來。

  於是,他「蹭」地站了起來,雙拳緊握,決絕地喊了出來:

  「我要叫刃起於內,焚其居所,絕其血脈!」

  「使他們的名被划去,不記於冊上!」

  下一秒,世界突然恢復了原狀。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先前嘈雜的房間陷入死寂。

  蘭茨仍站在那裡,雙拳緊握,胸腔起伏,額頭滿是汗珠。

  會議桌旁,一張張面孔望向他。

  他們不再是鼠類、禽獸、披甲的天使。

  只是人。

  蒼白的、驚愕的人。

  不知誰先把筆放了下來,動作極輕,生怕驚擾到什麼。

  緊接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轉頭看了過來。

  某個參謀咽了口唾沫,椅子拖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尷尬的笑了笑,而後繼續打量起了那直挺挺站在角落的男人。

  只有蘭茨的直屬准將臉色漲得通紅,幾秒後,嘴角抽搐。

  「你他媽到底是誰帶進來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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