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梨園往事,重扮舊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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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安遠縣,早年也是幹過驚天動地大事的,師傅跟你們講過吧?」

  見老人一副愣怔的表情,小孟心裡不禁泛起嘀咕:得了,師傅又要開始魔怔了。

  「講過,講過的。」他忙不迭地應聲。

  「那不是個太平年代...」

  而一旁的林林老氣橫秋地點著頭,小小的腦袋瓜晃悠得跟撥浪鼓似的,像是對外公接下來要講的故事早就爛熟於心。

  「那是民國時候的事了,戰火連綿,民不聊生...」

  一老一小,同時開了腔。

  一個蒼老苦澀,歷經滄桑歲月。

  另一個卻稚嫩天真,恰似初綻新芽的幼苗。

  飛機的轟鳴好像就盤旋在耳邊,仿佛下一秒就會有炮彈落下。

  帶走一片生機,留下絕望焦土。

  那個時候,他也只有林林這麼大的歲數罷?

  成天聽著防空警報的哀鳴,懵懂地看著化為廢墟的家園,跟著父母東躲西藏。

  倭寇猖獗,打家劫舍,欺辱婦童,人人自危。

  安遠縣雖然地處偏遠,卻也沒能倖免於難,早被包圍占領。

  倭寇來到縣裡最熱鬧的戲院,點名要戲院裡最出名的頭牌旦角給他們表演。

  豺狼虎豹們不安好心,美其名曰「慰問演出」,手上的刀卻對著縣民的腦袋。

  如有不從,便要火燒整座戲樓!

  他們笑裡藏刀,手上沾著上千萬同胞的血,身上背著無數同胞的冤魂。

  那位頭牌名角,叫做裴宴之。

  有傳言道,裴先生一開嗓,足以顛倒眾生。

  往常有他的戲,總是座無虛席。

  他沒有拒絕倭寇的要求。

  而笑吟吟地轉身抹妝,細細描起了眉目,像是每一次登台演出那麼認真。

  約定的時間到了,院裡擠滿了來看戲的倭寇。

  他們嘰里呱啦地說著叫人聽不懂的鳥語,一邊磕著手裡的瓜子,一邊對台上扮相秀美的裴宴之指指點點,垂涎欲滴。

  好戲開始,水袖飛揚,崑腔曼妙。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繞,秦淮水榭花開早~」

  那是一曲《桃花扇》,他扮演敢愛敢恨的女子李香君。

  倭寇在台下喝酒吃肉,放肆喧鬧,聽得如痴如醉。

  鼓聲急切,戲腔愈發悲憤,像是將萬千情緒藏在了曲中。

  一個眼神,一個步伐,勾魂攝魄。

  然而,正當倭寇沉醉之時。

  台上的李香君忽然大喊一聲:「點火!」

  不知從何時起,戲樓的所有門窗早已被封死。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

  倒油放火,生死決絕。

  火勢兇猛異常,轉瞬間將整座戲院籠罩其中。

  倭寇們頓時驚慌失措,開始四散奔逃,但此時生路早已斷絕,所有能夠逃生的門窗都已被封死,他們根本無處可逃。

  絕望之下,只能在這片火海之中苦苦掙扎。

  咒罵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響徹雲霄。

  場面混亂不堪,狼狽之極。

  而戲台之上。

  熊熊大火之間。

  李香君依舊柔美地甩著水袖,神情巋然不動。

  老祖宗曾立下過規矩立下的規矩:八方聽客,一方凡人,八方鬼神。

  一旦開嗓,就必須唱完。

  只聽她咿咿呀呀地唱著:「白骨青灰長艾蕭,桃花扇底送南朝,不因重做興亡夢,兒女情濃何處消~~~」

  那唱腔越來越悲壯,越來越激昂。

  那一抹身影,也徹底被掩蓋在倒塌的樁梁之下。

  火勢熊熊,裴宴之與倭寇同歸於盡。

  每每講到這個故事,到最後,老高總是淚眼婆娑。

  「一折水袖,換來了安遠縣的平安長久。」

  可現在,已經沒什麼人記得這個故事了。


  他上年紀了,記性越來越差。

  他怕自己忘,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念得讓旁人心煩。

  可這一次,一向毛躁的小孟卻難得地噤了聲。

  在老高的描繪下,將那個濃墨重彩的故事繼續種在心頭。

  一小,一少,一老。

  也許多年後,講故事的人變成了小孟,再過十幾年,又變成了林林。

  歲月的河向前奔走,他們渡過一個又一個不同的時代。

  創新,改編,融合...

  可不管過去多久,華夏的文化根基永遠不變。

  前頭連著古,後面跟著今。

  一脈相承,永不磨滅。

  小孟擦乾眼角的淚花,露出和以往一樣混不吝的笑容:「師傅,您再給我們唱一段唄?」

  從回憶中被喚醒,老高摩挲著手上戲服的布料,應道:「好啊,好啊。」

  再唱一段罷,它叫戲曲,也叫國粹。

  人潮湧動的《蒙面唱將》錄製現場。

  那歌聲還在繼續。

  「你方唱罷我登場。」

  「莫嘲風月戲,莫笑人荒唐。」

  「也曾問青黃也曾鏗鏘唱興亡。」

  「道無情,道有情,怎思量。」

  眾人沉醉在古樸的唱腔當中。

  分析音色?辨認歌手?猜測身份?

  早就忘到了腳後跟!

  他們只覺得心中被那一句句宛轉悠揚的歌聲所牽引著被,悲憤,慷慨,不舍等種種情緒包裹。

  眼前好像出現了一抹水袖飛揚的身影。

  美且悲壯。

  ...

  老高換上了戲服。

  他再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衰老。

  從前不覺得沉重的戲服,如今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讓他倍感吃力。

  厚重的油彩甚至擋不住臉上深刻的皺紋,那些紋路頑強地凸顯出來,訴說著主人所經歷過的風雨滄桑。

  林林和小孟撤掉四周阻礙的椅子,為他騰出了一個寬敞的空間。

  他們的眼神懵懂又憧憬。

  眼前這個突然變得威武不凡的老頭,與平日裡那個略顯蒼老憊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只見老他微眯起雙眼,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驟亮。

  他抬起腳,穩重堅定地向前邁出幾步,擺出了經典的老生姿勢。

  「呔!」只聽得一聲怒吼,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

  絲毫看不出他有任何吃力的跡象。

  相反,身姿越發挺拔,動作也愈發流暢。

  「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算就了漢家的業鼎足三分!」

  「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東西戰南北剿博古通今!」

  這威武的戲腔響徹整個院落,被風一吹,越飄越遠。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老人小孩青壯年,不拘什麼年紀。

  唱到熱烈處,毫不吝嗇地爆發出掌聲和喝彩。

  「好!!!」

  他們的眼神中有懷念,更有驚喜。

  有人想:好像看到了老高年輕時的風采。

  還有人想:原來,老掉牙的戲曲,也不是那麼無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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