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人山為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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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

  一旁的輕紅再也忍不住淚水,眼淚決堤而出。

  她不明白,被譽為年青一代最有希望登仙的殿下,為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殿下什麼時候誤入歧途,走火入魔的?

  她只記得,小時候那個和她一起嬉戲打鬧的殿下,漸漸變得脾氣火爆,經常從打鬧變成打人。

  她比殿下大七歲,是姐姐,一直都讓著她。

  受傷了也沒和娘娘說,默默躲在角落舔舐傷口。

  她想,殿下還小,不懂事,等長大些就好了。

  誰知道,長大後的殿下變了更多。

  她的氣息分明滾燙如烈火,卻讓人打心眼裡覺得冷,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遠在天涯。

  梁緣幽幽一嘆。

  怒淵羅洪的故事,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六十年前他在宮裡就知道。

  玉狐仙子聽聞後點評《窮途》,只說了一句:「窮途之怒,無能爾。」

  本以為不會有人去修窮途之怒,沒想到六十年後的小姨子在修。

  梁緣以火雷符籙修得心火,不敢說在此道走了多遠,起碼隨心所欲,掌控自如。

  剛到王府,他就發現了洛清顏的不對勁,她的狀態完全不是人,更像一團名叫洛清顏的火。

  自家寶貝娘子雖然雷霆雨露,皆不在顏,但外冷內熱,無情道非真無情。

  洛清顏外熱內冷,卻是真正的大冰坨子。

  她把自己修成了一團怒火,成了怒火的傀儡,什麼都能成為怒火的養料。

  人心可焚,人性可焚,只要能壯大自身。

  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其餘無不可。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這也是她為什麼不爭不搶,出世清修。

  怒氣修多了,就會逐漸怒其不爭,最後哀莫大於心死,擺爛躺平了。

  她對自己的覬覦雖然掩飾的很好,卻在一口答應歸還《登仙圖》的時候顯露無疑。

  為了這張圖,她賭輸了雙腿,只能坐輪椅。

  賭徒從來不會讓利,一輩子做不得莊家,能驅使賭徒的,只會是更大的利。

  當聽到洛清顏提「報恩」的時候,梁緣就確定了她的覬覦,和假冒玉狐仙子的黎曦一樣。

  黎曦覬覦自己的殺氣,洛清顏覬覦自己的怒氣,還不是一般的怒氣,一口氣來了個大的,想要他的仙怒之氣……

  梁緣挪了挪蒲團坐在案前,沒有提筆作畫,而是親自研墨,語氣輕快,目光追憶

  道:「我十八歲那年,悲嘆武道天賦不顯,身陷紅粉,登仙無望,請源道子畫《登仙圖》以明仙志。」

  洛清顏眸子沒動,這個故事她聽過了。

  「仙子以半件玉衣為媒,將我深埋地下一甲子春秋,成就現在半仙之身。」

  「?」

  洛清顏眸子動了動,看著他,後半段她沒聽過。

  輕紅愣愣聽著。

  多……多少?半件玉衣?

  自家殿下手裡才五片仙玉,公子有半件!

  畫中仙竟是如此來歷?

  花婆婆神色恍然。

  半件玉衣外加一甲子潛龍在淵,難怪如此強大……

  給玉衣的那個仙子,究竟何方神聖?

  梁緣平靜道:「我和清顏一樣,都是三歲孩童抱金磚行於鬧市街頭,我若沒有玉衣,或許早就成了一捧黃土。

  我和清顏一樣,都沒有掌握力量的心性,我卻沒有走火入魔,清顏可知為何?」

  「為何?」洛清顏開口說話了,脆生生的,她的聲音一直很好聽。

  「因為我主動把玉衣放下了,拿的起,也要放得下。

  放下了才是『人』,任由世人爭搶,我自旁觀者清,如此才能修得性命兩全。

  當再度得到玉衣時,便是人山為仙,得道之時。」

  話畢,墨已研好,梁緣鋪開宣紙,抬起頭,從她身上,梁緣仿佛看到了十八歲的自己。


  將畫筆遞給洛清顏,目光殷切真誠。

  「長生路遠,清顏才十八歲,還是小孩子呢,一時受挫怎可垂頭喪氣?

  我相信,清顏心中肯定有一幅屬於自己的《登仙圖》,不妨把它畫出來吧……」

  ……

  書房外,梅雨淅淅瀝瀝,磚地洇著深色水痕,檐角風鈴墜著水珠,三息一落。

  清新的雨香混著墨香的氣味從書架後漫過來,吹卷泛著霉黃的書卷邊角,吹動掛在牆上的《登仙圖》。

  輪椅扶手雕的朱雀頭被摸得發亮,洛清顏睫羽猛地打顫,瞳孔里映著梁緣眉眼含笑,溫和如水的注視。

  恍若溺水之人抓住漂來的竹枝,灰濛空洞的眼珠漸漸收縮出活人應有的光澤。

  洛清顏偏過頭,雪腮劃落水珠,到底是檐外飄進來的雨露,還是從眼眶溢出來的熱意,在梅雨季的潮悶里,她早已分不清了。

  梁緣抬起手,想為她拭去淚水,蜷了蜷沾墨的拇指,略微猶豫,還是給洛清顏畫了一張貓臉,左右臉頰都畫了三根貓鬍子。

  自家殿下都這樣了,公子還能開得出玩笑?

  輕紅心裡又急又氣,同時又憋著笑。

  她看到了自家殿下眼裡的光,很淡,卻不再魂不守舍,空洞無神。

  洛清顏試探著接過畫筆,攥在手心,脆生生道:「我畫不出來。」

  梁緣安慰道:「沒關係,我也畫不出自己的《登仙圖》,清顏教我,我來幫你畫。」

  「好。」

  洛清顏淡淡頷首,聲音很輕很輕,不仔細聽幾乎聽不到。

  梁緣笑了笑,拿起方才聊天期間所畫的畫給洛清顏看。

  「公子,你畫的這是……」輕紅湊過來,大眼睛上下打量,勉強能看出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子,「是……殿下???」

  「昂。」

  梁緣一本正經道:「不像嗎?」

  只見宣紙上這邊粗了一筆,那邊細了一筆,這邊濃墨重彩,那邊空空蕩蕩,有形而無神,毫無美感可言。

  旁邊還題有「奴」和「心」二字。

  輕紅實在不敢恭維,抿嘴輕笑出聲:「除了都有一張輪椅之外,哪裡像了?」

  洛清顏扭過頭,實在看不下去,這簡直是在糟踐上好的紙墨。

  梁緣手中真氣一震,畫紙細碎如煙。

  「公子,你這是……」輕紅不解,公子難不成惱羞成怒破防了?

  洛清顏餘光淡淡一瞥,只聽梁緣看著她,笑意盈盈道:「我畫的是清顏誤入歧途,走火入魔的過去,此刻已經煙消雲散了。

  清顏是王,睥睨天下的王。

  我相信,區區魔火,奴役不了清顏的王心,會為清顏為奴為婢,俯首稱臣。」

  「你……」

  洛清顏打了個寒顫,渾身過電一般汗毛乍起。

  她盯著梁緣清澈見底的眼瞳,分辨他說的話語。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好像……好像沒那麼冷了,掠過一絲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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