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能開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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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憂宮,腓特烈大帝曾經沉思、作曲、與伏爾泰辯論的地方,如今氣氛卻遠談不上「無憂」。

  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三世坐在他那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後。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猶豫。

  在他面前,站著幾位普魯士王國的核心人物。

  首相卡爾·馮·哈登堡男爵,財政大臣弗萊赫爾·馮·施泰因男爵,陸軍大臣格哈德·馮·沙恩霍斯特將軍,以及作為國王軍事顧問和改革關鍵人物的林恩·馮·霍亨索倫男爵。

  房間中央,一位衣著考究、舉止優雅的中年紳士正侃侃而談。

  他就是來自倫敦的特使,阿什頓勳爵,喬治·坎寧外交大臣的私人代表。

  他的德語帶著明顯的英語口音,但吐字清晰,用詞精準,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因此,國王陛下,尊敬的先生們。」阿什頓勳爵微微欠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倫敦方面認為,時機已經成熟。」

  「拿破崙皇帝在西班牙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他最精銳的部隊被牽制在伊比利亞半島,疲於應付那些永無止境的游擊騷擾。」

  「大陸體系對歐洲各國的經濟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不滿的情緒正在悄然蔓延,就像乾燥森林裡的火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國王身上:「喬治·坎寧先生授權我向陛下保證,只要普魯士王國願意重新扛起反抗法國暴政的大旗,退出那個該死的大陸封鎖體系,大英帝國將提供最慷慨的財政援助和海上支持。」

  「我們不會再讓勇敢的普魯士孤軍奮戰。」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有阿什頓勳爵的聲音在迴蕩。

  哈登堡首相捋了捋他花白的鬢角,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施泰因男爵則微微皺著眉,似乎在計算這筆「慷慨援助」背後可能隱藏的代價。

  「勳爵閣下。」腓特烈·威廉三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您所說的『時機成熟』,依據何在?僅僅是西班牙的戰事嗎?」

  國王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普魯士缺乏縱深,一旦開戰,柏林將再次暴露在法軍的兵鋒之下。

  萊比錫的平手,是付出了慘重代價。

  那一年的停戰協議,更像是雙方都需要喘息而達成的妥協。

  阿什頓勳爵似乎早料到國王會有此疑慮,他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雙手遞上:「陛下,這不僅僅是倫敦的判斷。」

  「我們有可靠的情報顯示,維也納方面,弗朗茨二世皇帝陛下已經開始重新考慮他的立場。」

  他巧妙地措辭:「誠然,貴國與俄國在關鍵時刻選擇與法國停戰,讓奧地利感到……失望。」

  「但弗朗茨皇帝是一位務實的君主,他理解普魯士當時的困境,也看到了拿破崙永無止境的野心。」

  「共同的威脅,是最好的粘合劑。」

  「至於聖彼得堡。」阿什頓勳爵的語氣更加自信,「亞歷山大一世沙皇陛下對大陸封鎖體系給俄國經濟帶來的災難,已經忍無可忍。」

  「俄國的木材、穀物、皮草堆積如山,卻無法運往英國,而他們急需的工業品和殖民地商品也難以獲得。」

  「沙皇的宮廷里,主張恢復與英國貿易、甚至向法國攤牌的聲音,正日益高漲。」

  這個消息讓在場的普魯士君臣都有些動容。

  如果奧地利和俄國真的願意再次聯手,那麼反法同盟的力量將空前壯大。

  腓特烈·威廉三世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牆上懸掛的腓特烈大帝的畫像。

  恢復普魯士的榮耀,洗刷他自己執政期間遭受的屈辱,這個念頭如同魔咒一般,時刻縈繞在他的心頭。

  萊比錫的平手,並不能讓他滿意,那更像是俄國人的勝利,而不是普魯士憑藉自身力量贏得的。

  他需要一場真正的勝利,一場足以告慰先祖、讓普魯士重新挺起胸膛的勝利。

  「陛下。」一直沉默的林恩忽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裡的寂靜。

  「恕我直言,現在絕不是加入戰爭的最佳時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位年輕的男爵身上。

  阿什頓勳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顯然,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貴族打斷了他的節奏。

  林恩沒有理會英國特使的眼神,他轉向國王,微微躬身:「陛下,阿什頓勳爵描繪的前景固然誘人,但我們必須正視普魯士自身的現實。」

  「第一,我們的軍事改革尚未完成。」林恩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沙恩霍斯特將軍正在全力整訓新軍,新裝備也還在趕工生產。」

  「讓一支尚未完全掌握新武器、新戰術的軍隊,倉促投入與法軍主力的決戰,無異於冒險。」

  他停頓了一下,讓國王和大臣們消化他的話,然後繼續說道:「第二,我們的經濟剛剛開始復甦。哈登堡首相和施泰因大臣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廢除農奴制、發展工業、修建鐵路……」

  「這些改革的成果正在初步顯現,柏林到波茨坦的鐵路已經開始運送煤炭和鋼鐵。」

  「但我們的工業基礎依然薄弱,財政狀況也遠談不上寬裕。」

  「一場大規模戰爭,將輕易摧毀我們好不容易取得的進展,將普魯士再次拖入破產的邊緣。」

  哈登堡和施泰因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林恩說出了他們最擔心的問題。

  戰爭是吞噬金錢的無底洞,普魯士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和平穩發展的環境。

  「第三,」林恩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們絕不能低估拿破崙和法國的實力。西班牙確實牽制了他部分兵力,但這並不意味著法國失去了進攻能力。」

  「普魯士的地緣位置決定了我們缺乏戰略縱深。一旦開戰,我們將首當其衝,面臨法軍主力的直接打擊。之前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

  「我們不能將國家的命運,寄托在盟友的『可靠性』和敵人的『失誤』上。」

  他轉向阿什頓勳爵,語氣雖然依舊保持著貴族的禮貌,但其中的鋒芒卻毫不掩飾:「勳爵閣下,恕我冒昧,倫敦的慷慨援助固然重要,但英鎊無法代替普魯士士兵的鮮血,皇家海軍的戰艦也無法駛上斯普雷河來保衛柏林。」

  「戰爭的代價,最終還是要由普魯士自己來承擔。」

  阿什頓勳爵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林恩的話邏輯嚴密,句句切中要害,讓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林恩再次面向國王:「陛下,我理解您恢復普魯士榮耀的迫切心情。但真正的榮耀,並非來自於一場倉促而沒有把握的戰爭,而是來自於建立一個真正強大、繁榮、擁有自我保護能力的普魯士。」

  「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至少一年,或許兩年。等到新軍訓練完成,工業能夠支撐戰爭消耗時,我們才有底氣,去和拿破崙掰一掰手腕。」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腓特烈·威廉三世緊鎖著眉頭。

  阿什頓勳爵的提議,像是一團火焰,點燃了他內心深處的渴望;

  而林恩的分析,則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他的頭頂,讓他不得不冷靜下來。

  一邊是洗刷恥辱、重振國威的誘惑,以及來自強大盟友(可能)的支持;

  另一邊是改革尚未完成、國力依然脆弱的現實,以及再次戰敗的巨大風險。

  國王的目光在地圖上普魯士那狹長的國土上來回移動,最終停留在柏林的位置。

  他的眼神複雜,充滿了掙扎。

  阿什頓勳爵敏銳地察覺到了國王的動搖,他適時地補充道:「陛下,機會稍縱即逝。如果錯過了這次,下一次拿破崙騰出手來,恐怕……」

  「夠了,勳爵閣下。」腓特烈·威廉三世打斷了他,聲音帶著疲憊,「您的提議,以及霍亨索倫男爵的意見,我都需要時間仔細考慮。」

  他站起身,示意談話結束:「哈登堡首相,施泰因大臣,沙恩霍斯特將軍,林恩男爵,你們也回去再仔細斟酌一下。」

  「明天上午,我們再議。」

  阿什頓勳爵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在國王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終還是躬身行禮,隨著其他人一起退出了書房。

  房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腓特烈·威廉三世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書房裡,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英國人的橄欖枝已經遞了過來。

  接,還是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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