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手工仙人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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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柏林,暑氣未消。

  城郊的工匠作坊里,卻比正午的街道還要火熱。

  空氣中不再僅僅是木屑和機油味,更增添了一種金屬被反覆淬鍊、打磨的獨特氣息。

  幾台從英國輾轉「借」來的新式蒸汽驅動車床,正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皮帶輪轉動著,帶動刀具在金屬坯料上緩慢而精確地切削。

  然而,真正構成這間作坊核心的,並非這些珍貴的機器,而是圍在它們周圍,以及在傳統工作檯前忙碌的人。

  霍夫曼師傅正眯著一隻眼睛,湊近一根剛剛鏜好膛線的槍管,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頂端帶有小鏡子的工具,仔細檢查著內壁的光潔度和陰陽線的均勻度。

  他的眉頭緊鎖,仿佛在審視一件稀世珍寶上的微小瑕疵。

  每一根槍管,都耗費了他和幾位資深徒弟數天的心血,從選材、鍛打、鑽孔到最後的精加工,任何一步的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男爵閣下帶來的這些鐵疙瘩確實厲害。」

  霍夫曼放下工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對著旁邊正在調試車床設置的施密特說道,「比起我們用手搖鑽和水力鏜床,效率高了不止一點半點。」

  「但這玩意兒也認生,沒點經驗,還真伺候不好它。」

  施密特擦了擦額角的汗,機油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道黑印。

  「是啊,霍夫曼師傅。精度是上去了,可對工件的要求也更高了。」

  「稍微有點形變,或者材質不均勻,刀具就容易出問題。」他拍了拍車床冰冷的鑄鐵機身:「這東西就像一匹烈馬,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林恩端著一壺冰鎮過的麥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提著一籃子黑麵包和香腸的海因里希。

  「看來我們的『烈馬』今天脾氣還不錯?」他笑著將麥酒遞給幾位大汗淋漓的工匠,「歇歇吧,先生們。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們的『迅雷』也不是。」

  他走到一台正在加工槍栓部件的車床旁,看著黃銅色的金屬碎屑如同雪花般落下。

  操作車床的是格哈特,他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進刀量。

  「怎麼樣,格哈特?閉鎖凸筍的強度問題,有新進展嗎?」

  格哈特停下機器,拿起一個剛剛加工好的零件,遞給林恩:「男爵閣下,您看。」

  「我們按照您和霍夫曼師傅討論的方案,改進了凸筍的形狀,增加了根部的厚度,並且用了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瑞典鋼材。」

  「理論上,強度應該足夠了。」

  林恩接過那個小巧但分量十足的金屬件,入手冰涼。

  他仔細看了看凸筍的弧度和根部的過渡,點了點頭:「看起來不錯。但理論歸理論,最終還是要靠實彈檢驗。」

  又轉向霍夫曼:「槍管呢?錐面閉鎖的設計,加工難度大嗎?」

  霍夫曼拿起一根半成品的槍管尾部,指著那細微的錐度:「難度是有的,男爵閣下。要保證這個錐度和槍栓頭部的錐面完美貼合,公差必須控制得極小。」

  「我們廢了好幾根管子,才勉強掌握了點竅門。」他嘆了口氣,「這比造滑膛槍可精細多了。以前我們追求的是結實耐用,現在倒好,跟鐘錶匠似的,得拿著放大鏡幹活。」

  「我們現在就是在造鐘表,只不過這鐘表敲響的時候,是要敵人命的。」林恩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辛苦了,師傅。這活兒,除了你們這些『手工仙人』,別人還真幹不了。」

  「手工仙人?」霍夫曼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搖頭,「男爵閣下又說笑了。我們就是一群跟鋼鐵打交道的老傢伙罷了。」

  雖然林恩的戲稱讓氣氛輕鬆了些,但一個核心的難題,始終像烏雲一樣籠罩在眾人心頭——槍膛的密閉性。

  克魯格,那位戴著深度眼鏡的沉默工匠,此刻正和施密特圍在一個簡易的測試台上。

  他們將一個初步組裝好的槍機和槍管固定在架子上,槍膛尾部連接著一個手動打氣的風箱。

  施密特用力推動風箱,試圖模擬火藥燃氣的部分壓力。

  「嘶——」

  一陣清晰的漏氣聲從槍栓和槍管結合的縫隙處傳來,雖然比最初的版本小了很多,但依然明顯。

  克魯格用沾了肥皂水的小刷子在縫隙處塗抹,細小的氣泡不斷冒出。


  「還是不行。」克魯格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沮喪,「我們試過皮革墊圈、塗油毛氈,甚至按照男爵閣下說的,用范斯博士那邊搞來的『橡膠』片,高溫高壓下都會變形或者燒蝕。」

  施密特也皺緊了眉頭:「錐面閉鎖的設計理論上能利用燃氣壓力自緊,但前提是初始密封要足夠好。」

  「現在這點縫隙,在高壓燃氣衝擊下,只會瞬間擴大,不僅損失威力,還可能噴射火星,傷到射手。」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他們好幾周。

  後膛裝填的最大優勢在於射速,但如果不能有效密閉火藥燃氣,那麼能量損失巨大,甚至不如可靠的舊式前裝槍。

  他們嘗試了各種機械結構上的微調,改變錐面的角度,增加閉鎖的接觸面積,但效果始終不盡人意。

  似乎總有一絲頑固的氣流,能找到泄露的途徑。

  林恩看著測試結果,也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歷史上德萊賽針發槍也存在漏氣問題,但似乎並沒有嚴重到無法使用的地步。

  是材料問題?加工精度問題?還是設計上的某個細節被忽略了?

  「也許……問題不在於完全堵死?」林恩突然開口,「我們能不能換個思路?既然完全密封這麼困難,那能不能設計一個結構,引導或者限制泄露的燃氣,讓它向著對射手無害的方向排出?」

  這個想法讓施密特和克魯格都愣住了。

  他們一直以來的目標都是「完全密封」,從未想過「引導泄露」。

  「引導泄露?」施密特喃喃道,「這……能行嗎?」

  「我不知道。」林恩坦誠道,「只是一個想法。比如,在槍栓上開一些特定的溝槽?或者設計一個可以承受部分泄露燃氣的保護罩?」

  他看著那冒著氣泡的縫隙:「這需要試驗。但目前,我們還是先以儘可能提高初始密封性為目標。」

  他想了想,補充道:「范斯博士那邊,雷帽的初期樣品已經送過來了。雖然數量不多,但足夠我們進行第一次實彈測試。」

  「先把能組裝的部件都組裝起來,我們造出一支能響的槍,看看實際發射時,這漏氣到底有多嚴重,能量損失有多大。」

  聽到雷帽已經就位,工匠們的精神都是一振。

  無論如何,能親手造出一支前所未有的步槍,並聽到它的第一聲怒吼,是支撐他們克服重重困難的最大動力。

  接下來的幾天,作坊里的氣氛更加緊張忙碌。

  零件被小心翼翼地打磨、拋光、組裝。槍栓的各個部件被細緻地安裝到位,擊針的彈簧被反覆測試彈性。

  最後,槍管和槍機被固定在精心製作的胡桃木槍托上。

  當施密特將最後一顆螺絲擰緊,一支完整的步槍終於呈現在眾人面前時,已經是八月底的一個傍晚。

  這支步槍看起來還有些粗糙,金屬部件上能看到手工打磨的痕跡,槍托的線條也略顯生硬。

  它的槍身比傳統的普魯士步槍要短一些,但整體結構緊湊,特別是那個位於槍管後上方,略顯突兀的旋轉下拉式槍栓,以及細長的擊針尾部,都預示著它與這個時代所有武器的不同。

  「『迅雷』……」格哈特撫摸著冰冷的槍身,聲音有些顫抖,「它終於……造出來了。」

  霍夫曼仔細檢查著槍栓的開合,雖然動作略顯乾澀,但還算順暢。

  「勉強能動了。至於能不能打響,打響之後會不會散架,就看老天爺的意思了。」

  施密特拿起一枚由范斯博士那邊送來的紙殼彈,裡面填充了標準份量的黑火藥,底部嵌入了那枚關鍵的銅質雷帽。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林恩:「男爵閣下,都準備好了。」

  林恩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疲憊但又充滿期待的臉龐。「很好。帶上它,我們去試驗場。」

  莊園後方,一片經過平整和加固的空地上,早已挖好了沙袋掩體。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金色。

  「迅雷」步槍被牢牢固定在一個沉重的鐵製射擊台上,槍口指向遠處的土坡靶標。

  周圍一片寂靜,只剩下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眾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施密特小心翼翼地拉開槍栓,將那枚紙殼彈塞入槍膛。

  這個動作,他已經在空槍上演練過無數次,但此刻,裝填著真正彈藥的手,卻微微有些發抖。

  他推回槍栓,向下旋轉,鎖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支靜靜臥在射擊台上的步槍。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恩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靜,但緊握的拳頭,顯示出他內心的緊張。

  施密特再次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慢慢靠近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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