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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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0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岱沒想到裴耀卿竟然這麼硬挺自己,甚至不惜跟宇文融這個薦主翻臉。

  在他印象中,這些政治人物與人交際時往往都是溫和含蓄,並不會太過直白露骨,除非是彼此間積怨頗深、又或者雙方地位差距懸殊,才會不留情面的大加制敕。

  裴耀卿和宇文家自然不會有什麼舊怨,而且宇文融還是將其舉薦入朝的當朝宰相,結果他竟然因為宇文融的兒子對自己的無理指責而大動肝火,乃至於拂袖而去,這當然大大出乎了張岱的預料。以至於行出宇文家不短的距離後,他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裴耀卿也留意到張岱一直在用狐疑好奇的眼神打量著自己,他對自己的言行並沒有多做解釋,而是開口問道:「你在坊中有無相識人家、可往叨擾一晚?」

  張岱聞言後便點點頭,可是裴耀卿旋即便又搖頭道:「罷了,也不必去滋擾別家了,便在坊中尋一旗亭家,暫且留宿一晚罷。方才意氣驟作,酒食都還未盡興呢!」

  張岱聞言後,連忙抬手吩咐丁青去尋找和安排,自己則趁機策馬行至裴耀卿身旁,一臉認真的對其說道:「方才宇文相公府上,多謝裴侍郎仗義直言。只不過,如此一來會不會有擾裴侍郎與宇文相公之間的交際?」

  裴耀卿聞言後便搖頭笑語道:「你也不必多謝我,我是借你一事直抒胸臆,希望宇文相公能夠有所醒悟。」

  講到這裡,他便抬手指了指遠處宇文融家門前長街上還未盡數散去的人群,口中嘆息說道:「如此門庭若市,人不譏之市權?尤其宇文相公所掌國務財計,更應謹慎自處。

  錢穀計數,毫釐可見,分寸之差,需以尺丈遮掩。唯公正無私,才可望分寸不差。今宇文相公大張羅網、招聚人情,此群徒皆有求而來,若其有得則國計大損,若其無得則忿懷謗議……」

  張岱聽到裴耀卿對宇文融家門庭若市這一現象的批判,才明白過來這位老先生之所以剛才發那麼大火,倒也不是只為了給自己撐腰,同時也是為了警告宇文融,或者想要藉此劃清一下界線。

  這倒不是裴耀卿不仗義,而是宇文融父子的確是有點喪失邊界感。正如裴耀卿所言,管理國家財政本來就需要嚴謹無私,結果宇文家卻仿佛在家裡干起了權力變現的買賣,跟一群蟲豸攪和在一起,又怎麼能搞好國家財政?

  裴耀卿被宇文融舉薦繼任為戶部侍郎,而戶部也是宇文融推行其各項財政改革的主要執行機構,看到宇文融家賓客魚龍混雜、泥沙俱下,說不定宇文融自己分分鐘都被帶進溝里去,裴耀卿又怎麼能不緊張?

  可是他如果直接就此加以規勸的話,宇文融未必會聽進心裡去,反而有可能會覺得裴耀卿心胸狹隘、不能容人。

  那裴耀卿只能找機會借題發揮一下,希望宇文融能夠有所警醒。如果接下來宇文融能夠有所收斂,那麼雙方自可以笑釋誤會,繼續做一對配合默契的政壇搭檔。可要是宇文融仍然我行我素、乃至於變本加厲,那彼此也就只能漸行漸遠了。

  裴耀卿雖受宇文融所舉薦,但其資歷卻並不比宇文融低,只是因為境域比較尷尬,這些年才輾轉在外。

  其人幼應神童舉,之後便進入漫長的守選,弱冠之後解褐任官,擔任唐睿宗李旦潛邸相王府典簽,而這就是裴耀卿身世經歷比較尷尬之處。

  他並不像姚宋二張那樣早在武周年間便嶄露頭角,乃至於成為時代中堅力量,又不像宇文融等在玄宗開元年間才逐漸成名,不巧正好處於時代的夾縫當中,做了唐睿宗李旦的潛邸舊人。

  雖然當今聖人登基前後盡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有太平公主在那裡上躥下跳、枉做惡人。

  但實際上睿宗在傳位給玄宗前後,父子間也是經歷了一番微妙的博弈與摩擦,而太平公主的跳鬧就是這種父子矛盾外在的直接體現。

  中宗駕崩時,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擬詔以溫王為皇太子、相王輔政,結果這份遺詔遭到韋後與宗楚客等人的篡改。

  於是太平公主聯合李隆基發動唐隆政變、誅除諸韋,是夜上官婉兒親率宮人迎接政變人馬,並拿出遺詔示於劉幽求等政變參與者,以示自己未與韋後同流合污,然而李隆基仍是處斬了上官婉兒。

  原因也很簡單,天下大事給你們幾個婦人安排明白了,老子帶著兄弟們出生入死的打進皇宮來,是做氣氛組的?

  老子進宮前,你們拿出這份遺詔昭告天下,那是不敢挑你們理,只能俯首從命,但現在都打進皇宮來了,你拿份過氣詔書顯擺啥?老子的刀才是真道理!


  這皇位就是我置之死地而後生、給我爸搶來的,不是你們內宮婦人一句「相王輔政」送過來的!

  所以唐睿宗景雲年間看似已經撥亂反正、時局平穩了,但實際上仍然動盪不安。表面上只是太平公主和李隆基這對姑侄的矛盾,但李旦大事騎牆的態度也讓父子間關係微妙且危險。

  裴耀卿作為相王府官,在這段時間內官職也是屢有升遷,直至開元元年便已擔任長安令,但之後官運便停滯下來,等到開元十三年出任濟州刺史因封禪知頓得宜而再次獲得賞識,卻又輾轉於外州數年之久才得以歸朝。

  擁有如此閥閱資歷,尤其本身又有足夠的能力,按照正常的官場升遷規則,裴耀卿是足堪拜相的。

  但其拜相的時間卻一直推遲到開元二十一年,而且還是在關中舊雨、長安饑荒的背景下,唐玄宗因其屢進改革漕運之計,才終於痛定思痛的決定任命裴耀卿為宰相來改革漕運。

  裴耀卿所主持的漕運改革很快便取得了巨大的成效,使得唐玄宗可以繼續在長安趴窩,足不出戶而長安也無復饑饉之憂。

  但如此能幹且廉直的裴耀卿,卻在不久後便受累於李林甫與張九齡之間的政鬥而被罷相。旋即楊慎矜、韋堅等盤剝之臣紛紛得用,在裴耀卿改革基礎之上加重聚斂,將天下間民脂民膏紛紛搜刮到長安城中,以供君王揮霍享樂。

  裴耀卿自不知短短時間內,張岱腦子裡已經將其之後數年宦途履歷都過了一遍,當來到坊中旗亭家的時候,又興致盎然的笑語道:「無酒助興,言亦乏味,著酒家速速送酒過來,我與六郎繼續暢飲暢談!」

  張岱本身其實並不怎麼喜歡飲酒,但見裴耀卿如此豪邁,便也陪著裴耀卿邊喝邊聊,只不過這酒家提供的酒水質量很一般,一股酸苦的酒糟味讓人有些受不了。

  張岱見裴耀卿也被酸的齜牙咧嘴,便又笑語道:「來日下官家中盛備酒食,再邀裴侍郎入邸盡興。」

  酒雖不好,但也能醉人,裴耀卿這會兒也已經醉意不淺,聞言後便擺手道:「宇文相公做派,我固然不喜。但張燕公風格、我亦難相吻合,我家自有筵席,你持酒來便好!」

  張岱聞聽此言,額頭不免一汗,直嘆這裴耀卿至今還未得大用,看來也不純是聖人不喜歡他老子的老夥計,關鍵裴耀卿也挺能得罪人。就算早年間入朝,他這又不爽宇文融、又看不慣張說的態度,怕也得被踢出朝堂去!

  坊中濁釀口味不佳,加上第二天兩人還都要上朝,倒也不方便喝的酩酊大醉,因此在稍作盡興之後便各歸臥室,趁著酒意蒙頭大睡起來。

  第二天朝會乏甚可說,只是退朝後太常少卿韋縚特意找上張岱,與之一同策馬返回皇城,途中便忍不住大吐苦水道:「眼下寺署中缺員不少,大小事務乏人監臨。宗之你今仍具職此間,可不能厚此薄彼、專事憲台,閒來也要歸視一番寺務啊!」

  韋縚這麼說倒也不是誇大,之前被張岱彈劾掉的薛縚在署中雖然大半時間也在摸魚,但總歸還能頂點場面上的用處。

  如今薛縚罷職,整個太常寺唯他一人在挑大樑,而眼下聖壽也越來越近,韋縚專長還是禮祀方面,供樂這邊則就有點無暇兼顧,而今年太常寺又進行了一些人員替換,一些新人業務還不是很熟,急得韋縚只能到處拉壯丁。

  雖然張岱工作重心已經轉移到了御史台,但既然老上司都已經發話了,他也不能置之不理,於是便保證自己上午忙完御史台事,午後便到太常寺去當直。

  御史台這裡,張岱主要的任務便是分察兩部,刑部那裡情況和昨天差不多,戶部這裡因為裴耀卿的緣故、配合度也是不低。

  因此張岱此日分察順利得多,返回台中報告之後,他便直往太常寺去了,連午飯都沒來得及留下吃。

  當來到皇城南面太常寺,張岱便見到眾多車馬人員湧入到官署中,他心中好奇,抬手召來一名吏員詢問道:「這些車馬隊伍,都是哪裡來的?」

  「稟張協律,這些都是外州選進的伶樂音聲人,將要助興下月聖壽慶典!」

  吏員聞言後連忙回答道。

  他這裡話音剛落,人群里便有一個年輕人大跳著揮手呼喊道:「六郎、張六郎!久違了,別來無恙啊!」

  張岱循聲望去,頓時一樂,只見這年輕人赫然是數年不見的詩聖杜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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