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朕與燕公豈尋常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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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朕與燕公豈尋常君臣

  第二天晨光破曉,新的一天再次到來。

  今天並非朝日,但張說還是起了一個大早,黎明時分便已經著裝妥當,在家中後堂繼續認真檢查將要入呈的奏章。

  張說久掌文翰、又為官多年,擬章奏事對他而言不過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罷了,但是今天他的神情卻很是鄭重,將昨日便已經擬好的奏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時候,燕國夫人元氏自外間走入進來,見到張說這副模樣,便忍不住輕聲道:「六郎事真的這麼艱難嗎?往年夫主在外流轉多年,自幽州入朝,戎服覲見,硬挺灑脫……」

  聽到夫人言及舊事,張說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一絲笑意。

  先天年間他協助聖人剷除太平公主勢力,因功拜相,卻不想為姚崇所陷而遭斥逐,自此以後在外流轉多年。一直等到他擔任幽州都督時,才總算獲得一個入朝覲見的機會。

  這時候張說敏銳的察覺到聖人因為國力日強欲興邊功,對於宋璟那一套不幸邊功、過於保守拘泥的治國策略已經厭煩了,所以他索性以戎裝入朝、彰顯自己忠勇雄壯的一面。

  此舉果然大獲聖人的好感,張說也得以在不久後接替張嘉貞擔任并州長史、天兵軍大使,由此踏上一個以邊功歸朝的道路。

  想到這些過往扭轉逆境的故事,張說臉上也不免露出幾分自得的笑容。可當再聯想到當下處境的時候,他的神情又變得有幾分黯淡。

  「往年能扭轉困境,是君有所好、某自恭行,得勢於上,自然無所禁忌。而今北門官俱君之肱骨爪牙,觸之損之,談何容易啊!」

  張說長嘆一聲道:「聖人雖雄才大略,但察人用人也是暗藏惰性。其志氣雄大、懶察微細,所以凡所選任皆精明幹練之徒,其但御二三之士,國事治矣。

  所以人處其下才能集權專事、職權大長,然歷任南省官皆專權卻不能久任,我亦難免折此。但王毛仲自先天以來即專處北門之任,聖人至今未見有分權奪職之籌劃,此番若想制之也難。」

  當今聖人選賢任能頗有幾分用人不疑的氣度,這一點在宰相身上體現的最為明顯。

  開元初年姚崇任相時,向聖人進奏進用郎吏之小事,聖人甚至都懶得搭理。所以只要是有能力的官員被聖人選任之後,其才能都可以得到充分的發揮,不會有太多的限制。

  故而宰相們的權力也越來越集中,等到張說擔任宰相、將政事堂改造為中書門下之後,更是使得宰相徹底凌駕於三省之上,政務大權攬於一身。

  但這並不意味著聖人對於朝情局勢就失控了、會被權臣架空,相反的聖人只要牢牢把握住宰相和幾名專職的重臣,就能牢牢控制住局勢。

  封禪結束後,張說的權勢威望也達到其個人的巔峰,但接下來就是快速的崩潰。

  聖人首先是從人事權下手,分吏部銓選為十銓,就連主管人事的吏部尚書都被排斥在外。參與主持十銓的皆是國之重臣,張說如果要質疑其結果,那就是與這十名重臣都發生矛盾,進一步的孤立自己。

  接下來就是從御史台的監察權下手,直接將張說的政敵都安排進御史台當中,讓這些人去做鬥倒張說的急先鋒。

  專權但是不能久任,是聖人控制朝堂、尤其是宰相的最重要一個手段。

  但是這一手段卻並不適用於北衙,北衙王毛仲深得聖寵,從先天年間至今始終沒有改變,甚至還在逐年增強,且始終沒有進行替補人員培養的跡象,說明聖人對於改變北衙人事的意願不強。

  這也是張說並不看好此次行動的重要原因,聖人固然有著英明果斷的一面,但骨子裡仍是頑固、甚至有些偏執。對於不能迎合其心意的人和事,往往都不會有太大的耐心和熱情。

  元氏聽到丈夫這麼說,便也忍不住嘆息道:「這個六郎啊,真是讓人不省心,他安安分分在家治學舉業不好嗎?偏偏出門去攪入那些讓人不安的人和事!」

  「此婦人之見!當權、弄事,哪一樁讓人省心?人間誰不知權勢好,又豈有坐等天授的道理!」

  張說聽到夫人批評自己孫子,當即便皺眉不悅起來:「處此人間,若與人全無利害的牽扯,廢物而已。我孫處事已經頗有分寸了,如今遭逢此般刁難,尚有各種反擊之計。我只是愁困於該當如何化解兒郎危機,至於其他,則得益不淺呢!」

  他雖然之前還規勸孫子不要與北門人事牽扯太深,但也不意味著就要一味的忍讓退避。事實上張岱這一次把事情鬧大、把水攪渾,是製造了不少渾水摸魚的機會,有助於張說一派趁機收復一些失地。


  但是就張岱個人而言,他為王毛仲父子所記恨這一事卻不太好解決。起碼當下是難以將王毛仲給徹底扳倒,而王毛仲只要還掌握北門權力,就還能隨時伺機報復。

  張說如今已經將張岱視作家族未來的希望,自然不想其一直身處這種威脅之中,但他眼下卻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心情自是有些苦悶。

  他這裡還思無定計,昨晚在宣范坊河南府別館中守了整晚的鄭岩等人也來到了府上,張說又問起張岱情況如何了,得知這小子還在蒙頭大睡,不免笑罵道:「此兒倒是心有靜氣、臨事不慌。」

  張岱倒也不是臨事不慌,而是慌也沒用。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不是他、也不是他爺爺能控制住的了,而是外朝這些司法體系對抗皇帝恩幸群體的事件。

  他們在這場事件當中,能夠做的就是儘量將自己歸為一個受害者,去請求、推動那些相關的官員們捍衛律令秩序。

  如果這些人也願意這麼做,自然就能幫助他們對抗、問責王氏父子的違法行徑。

  如果他們不願意或者說不敢維持律令公平,那麼自然就是失職,會遭到張說及其黨羽、或者其他政治群體的責難,引發新一輪的人事傾軋。

  張說一行在家略用早餐,然後便向皇城而去。來到皇城端門外時,張九齡等親友們也早已經等候在此。

  在盛唐一眾宰相當中,張說的確是比較擅長團隊建設之人,哪怕已經失勢將近一年的時間,此時遇到了糾紛刁難時,仍有一二十名朝士自發聚集在其身邊肯於聲援。

  這在人走茶涼的政壇之中,也是頗為難得的。尤其張說本身便性情急躁,並不是那種和顏悅色、寬厚隨和之人,仍然有此人脈聲勢,可見帶團能力著實不俗。

  當然這也從側面說明了收拾他沒收拾錯,在他之前的姚宋之流固然也都是一時之權相,但講到結黨營私,較之張說還是略遜一籌。

  張說不只是文壇宗主,在封禪過程中還大肆獎進心腹,被摁在地上摩擦將近一年的時間,如今在朝中聲勢仍然不小,可想而知在此之前是個什麼情況。

  今天雖然並非朝日,但是宰相們也要聚集諸司官員於朝堂,針對昨日各類奏狀、事則進行一個簡會來加以處分。

  因此百官也都一大早便紛紛返回皇城,張說這一行人在端門聚集起來,也是吸引了不少官員的駐足觀望和問詢。

  一些原本附從於張說、近來卻疏遠了的官員們當見到團隊居然還存在,也都陸續加入進來。從端門往皇城走的這一段路程中,竟然又多聚來十幾人。

  可是當一行人來到朝堂附近的時候,又有人闊步迎上前來,乃是內廷大太監高力士。

  「某已奉聖命於此等候多時了,聖人著燕公歸朝後無需至署,閤內相見。」

  高力士來到張說的面前,開口對其說道。

  張說聽到這話後不免微微皺眉,回頭看了看身後眾人,他可是打算在今天宰相主持的朝堂會議上敦促有司推動相關事宜,並且重點問究幾人。

  皇帝一大早便安排高力士於此等候,明顯是不欲他參加朝堂中事,其意如何也讓人深思。

  儘管心中有些遲疑,但他也不敢直接拒絕入見,先示意高力士暫待片刻,然後才又將張九齡喚至一邊來,小聲吩咐道:「我今需入拜聖人,你等於朝堂暫勿發作。若刑司不奏其事,則復進狀於宰相、以待朝日。」

  交待完這些後,張說才又返回來,與高力士一起向大內而去。

  途中高力士又對張說低聲說道:「我昨夜居家,並不當直,兒郎歸奏才知有事。昨夜虢公、霍公俱已覲見,南省二相公也已見召。」

  張說聞言後心中便有所瞭然,看來聖人是對情況已經有了多方面的了解,今早又來召見自己,不知對此是何態度。

  他心裡這麼思忖著,很快便被引至大內同明殿,當其趨行入殿作拜時,聖人則從殿中降階而下,向著他嘆息道:「朕與燕公豈尋常君臣!家事遭困,不訴於朕,更訴何人?」

  張說當即便聽出聖人是有要大事化小的意思,眉頭微微一皺,但還是趕緊俯身作拜道:「戶下少徒不知何事見惡權貴,今仍自系河南府中,臣亦未往訓責、解事未深,安敢以此困擾冒昧進擾聖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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