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是送你,是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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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葉望舒定了飛機飛往雲城,到機場時天還沒怎麼亮。

  臨走前她給沈星懷去了消息,說是有要緊事,得出門一趟。

  大概人還睡著,消息沒有任何回應。

  料想不到的是,那人在她登機前竟追上來了。

  深秋的清晨,外面下著薄霧,他的頭上肩上覆蓋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額上也有汗。

  「你跑來的?」

  只是一句玩笑話,他卻點頭。

  「堵車,怕追不上你。」

  葉望舒深深看他一眼,撇過臉去。

  「不是說了去一天就回來?哪裡有必要這樣趕著來送?」

  言語間,又帶著淺淺的埋怨。

  沈星懷把一杯溫熱的豆漿遞給她,見她拎著包,左肩上還有副畫軸,又拿回來插上了吸管。

  葉望舒想起那天在民政局的門口,他笨拙插奶茶吸管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熟能生巧了?」

  他點點頭,伸手過來,「包給我,你趁熱喝,還有包子。」

  起得太早,周姨沒來得及做早餐,是他跑過來的途中,在街邊買的。

  上次一起去國外,她說她吃不慣飛機餐。

  登機還有十分鐘,葉望舒很快就解決掉早餐,他遞紙巾過來的時候,她也伸手問他要包。

  「包給我,要登機了,你回去吧。」

  他沒給,湊上來仔細擦了擦她的唇角,「我不是來送你的,是陪你。」

  因為他的突然靠近,葉望舒渾身還保持著僵硬的姿勢。

  她看得清楚,在他湊上的某個瞬間,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往下就是堅挺的喉結上下翻滾。

  她像是下意識的,忍不住也跟著吞咽。

  不料被他捕捉到,「還沒吃飽?」

  她心虛不已,「飽了……」

  聽到自己音色淺得厲害,又忙補充,「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可以的。」

  他已經拉著機票,邁步上前的時候,順帶著牽了她的手。

  沈星懷並沒問她要去雲城是何目的,下了飛機葉望舒才後知後覺。

  又或者是為了緩解尷尬,坐上車後她將事情擺到明面。

  「我去送一幅畫。」

  畫軸展開,是那副佛燈月光圖。

  「是我師父年少時為心上人所作,只可惜……」

  話鋒一轉,她想起什麼,「對了,你之前不是問綺檀是誰?」

  男人溫潤郎闊的面上有兩秒鐘的卡頓,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故意湊過去打量那幅畫,「所以,綺檀就是你師父?」

  她點頭。

  兩人一路聊著,很快車子駛入郊區的一棟兩層小樓。

  司機是這裡的主人派來的,下了車,又直接將他們帶了進去。

  素白的房間,有位白髮老人躺在病床上,周邊布滿滴滴作響的醫療儀器。

  司機垂著手感嘆,「她這樣已經很久了,就是咽不下最後一口氣,說還要等一等。」

  葉望舒知道她在等什麼,突然地自責起來。

  「江阿姨,很抱歉我來晚了。」

  床上的老人睜開眼,眼底有些渾濁似是看不清人,她上前握住了那雙枯瘦如柴的手,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

  「江阿姨,我把師父給您的畫,給您帶來了。」

  瀕死之人在極強烈的情感衝擊下,會觸發大腦神經的應激反應。

  被葉望舒喚作江阿姨的老人,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彩。

  她坐起來,將展開的畫軸攤開在兩腿之上,看一眼,又顫著手撫摸。

  一滴濁淚砸下來的時候,她抬起臉來笑著,向葉望舒說了句「謝謝」。

  葉望舒不敢受。

  這幅畫,她應該早點送來。

  師父是帶著遺憾離世的,最後的那段時間,他將這幅畫交到了葉望舒的手裡,讓她幫著燒毀處理。


  一生的思念都在這幅畫裡,他如何捨得燒毀?不過是害怕這一份情感,對于思念之人會成為負擔。

  葉望舒知道那幅畫是為他年少時的心上人所作。

  但他們的故事,師父從來沒有提及過,為何情根深種,又為何天各一方,以至於到後來,師父出家為僧,又到國外修行,都成了謎。

  他們的錯過,成了師傅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師傅走後,她將原本要燒毀的畫保存了下來,若不是被石悅拍下來發到網上,或許,這個故事會永遠地畫上句號。

  令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江阿姨一眼就認出了師傅的字跡與畫風。

  昨晚,那個氣若遊絲的老人,向她詢問師傅的去處。

  原來,師父心心念念的人,同樣跟他相思一生,孤苦一世。

  若她早點將畫送來,讓江阿姨看到師父的那一句「不負如來不負卿」,她的遺憾,會不會少一些?

  「江阿姨,師父臨終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您。」

  老人點點頭,又有淚砸下來。

  「我懂,我都懂……」

  似呢喃,又似輕嘆。

  *

  老人在兩個小時後離世,走時面容安詳,帶著笑。

  葉望舒在雲城多停留了幾日,又輾轉去了國外一趟,按照江阿姨臨終的遺願,將她的骨灰與師父合葬。

  這也算是終成眷屬的另一種方式,站在墓前,她虔誠祈禱,希望師父跟江阿姨在那邊,能有個美好的結局。

  回到滬城,以往都是暖冬的滬城竟然飄了一場小雪。

  沈星懷下車給她打傘,她抬頭看一眼頭頂的黑色傘布,默默挪到一邊,仍涼冰冰的雪花落到自己臉上。

  他便也收了傘,同她一起淋著。

  雪不大,卻在短短的時間內白了兩人的頭。

  他突然放慢腳步,直到她的背影完全落入眼中,心裡想起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拿手機拍照,將這一幕記錄。

  心裡又生了悔。

  他跟她的白頭,豈是一場冰冷的小雪所能代替的?

  幾步追上去,不由分說牽住那隻垂在身側的小手。

  被他手心的體溫包裹,葉望舒怔了一怔,想將手抽回來。

  「我不冷的,都到家了。」

  說完,又覺得不妥,家這個字,將他們兩人的關係拉得太近,會讓她有一種違背了初衷的感覺。

  她垂下眼帘,睫毛上的一朵雪花落進眼裡,融化成水。

  再抬頭,眼底清明一片。

  「回去吧,這段時間也辛苦你了。」

  周姨掐著時間做好了晚餐,見人沒來,正打算拿到保溫箱熱著。

  一轉身看到進門的兩個「白頭翁」。

  作為看著沈星懷長大的長輩,她偶爾也出於關心責備幾句,「大少爺,咋讓少夫人淋成這樣?」

  拿了毛巾,替她細細擦拭。

  葉望舒避了避,「周姨,我去洗個澡就好了。」

  這一去,再沒下來,沈星懷去叫了幾次,她捧著手機,側躺在床上,身體蜷縮成一團。

  正在看江阿姨寫在帳號里的故事,字字句句,全是她跟師父的從前。

  文字里看不出一絲遺憾的痕跡,只有她這個「深知內情」的人,心疼地哭了一遍又一遍。

  沈星懷最後一次上次才發現她在哭,手裡的點心沒端穩,掉下來砰的一聲,四分五裂。

  他沒顧,上前將人攬進懷裡。

  「好端端的,怎麼哭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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