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紫禁城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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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乾官員之中,胡玄機學問最好,而在讀書人里,他官當的最大,所以被尊為一代大儒。

  但胡玄機不這麼認為。

  他認為,人性之惡,首在淫,這裡的淫不是色色,不是男女之事,而是過分,不節制的意思,而他對自身欲望的克制,便是從食慾開始的。

  過午不食,胡玄機堅持了五十多年。

  胡玄機認為,他之所以能成就一代大儒,之所以能在四十二歲入閣,四十八歲位列首輔,和他過午不食,克己復禮有很大關係。

  總之一句話,老子胡玄機,生來就是有德行。

  他今天的大儒身份,並不是天下讀書人賦予的,頭上那頂首輔的官帽,也不是皇帝恩賜的,而是上天對他多年修身養性,齊家治國的回報。

  今兒在養心殿守著皇帝,枯坐了大半天,水米未進,傍晚進內閣,又忙活到深夜。

  安陽黃河決口,渭州蝗災,倭寇進犯紹興,南直隸有水匪占了個小島子為禍不淺,成都府有個窮酸老秀才意圖造反......

  這般諸多事務,胡玄機腹中早已飢餓難耐,可他依舊秉持著過午不食的習慣,只飲了兩杯清茶,涮涮腸胃,打算一如既往,餓著肚子歇下。

  就在他以茶當飯這會兒,管家游七不待稟報,便急匆匆走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太子吐血不止,說是快不行了!」

  胡玄機面色大變,剛喝進嘴裡的熱茶,『噗』的一下,全噴了出來。

  怎麼會?

  他傍晚離開養心殿的時候,太子還好好的,當時太子還勸他注意身體,說大乾離不開他云云。

  這才過去不到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皇后她......

  一想到這裡,胡玄機心亂如麻。

  「備轎,不,備馬,老夫要進宮!」

  胡玄機一邊吩咐,一邊跌跌撞撞往外奔去,只穿了一身家中便服,竟是連朝服都來不及換。

  游七趕忙跟出去,吩咐下人套馬,去喊護衛人等,伺候胡玄機入宮。

  游七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可他的眼睛裡,仍然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要知道在游七印象中,胡玄機便是天上謫仙,人間聖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說的就是相爺胡玄機。

  他伺候胡玄機三十多年,還從沒見過相爺如此失態過。

  皇宮夜裡落鎖之後,別說外臣,就是宮中之人也不得擅自出入,但胡玄機除外,早在十年前,元和帝便賜他隨意出入禁宮之權。

  當然,這權利是給胡玄機個人的,管家游七和一眾護衛,到了奉天門,便只能在宮門外等候了。

  負責看守東宮的龍禁尉和侍衛親軍,離老遠便瞧見了打馬狂奔而來的胡玄機。

  六十多歲的當朝首輔,深更半夜在皇宮縱馬馳騁,這是真新鮮啊!

  今夜當值的是龍禁尉千戶左子雄,緊緊皺著眉頭,心說皇帝賜你隨意出入禁中之權,可沒賜你半夜在紫禁城騎馬啊!

  按照大乾律法,任他是誰,今兒必須拿下,呈報有司處置,但縱馬的可是當朝首輔啊!

  拿下吧,得罪了胡玄機,自己這個五品千戶算是干到頭了,不管吧,明兒保准有御史言官參他玩忽職守。

  在京城為官,誰還沒幾個仇人,到時候他們落井下石,自己鐵定吃不了兜著走。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左子雄一時做了難。

  算了,走流程吧,希望首輔大人大人有大量,不和他們這些軍漢一般計較。

  左子雄想著,自己象徵性攔一下,萬一沒攔住,他身上的罪責也會小一些。

  畢竟不攔,那是態度問題,而攔不住,只是能力不足罷了。

  「宮禁重地,來人止步!」

  左子雄話音未落,只見一條馬鞭,忽的一下朝他面門抽來。

  以左子雄的身手,只須拽住馬鞭輕輕一拉,便能將胡玄機拉下馬來,可他別說伸手,竟是連躲都不敢躲,站在那裡硬生生挨了一鞭子。

  「滾開!」

  胡玄機一聲怒喝,看都不看左子雄一眼,單人單騎直入東宮。


  挨了一鞭子的左子雄,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疼,可他非但不怒,反倒笑了起來,有了這一鞭子,他便一點責任也不用擔了。

  只是在他眼底深處,卻有一道寒芒閃過。

  「你狂任你狂,你橫任你橫,老匹夫,終有你倒霉的那一天,到時候,可別落在我手裡!」

  再說胡玄機騎馬入東宮,如入無人之境,一直奔至太子寢殿,這才翻身下馬。

  可他畢竟只是文官,本就不擅騎馬,又年逾花甲,腿腳也有些不太靈便,往日上下馬的地方都有下馬石,或是下人僕役跪在地上供他踩踏,太子寢殿之外,可沒準備這些物什。

  故此,與其說胡玄機翻身下馬,不如說他是滾下馬來。

  胡玄機已經做好了出醜,甚至是崴腳的準備,不料下馬時竟覺得腳下軟乎乎的,似乎有一個人在地上接著他。

  借著檐下宮燈影影綽綽的亮光,胡玄機低頭仔細觀瞧,只見那人身量不高,好像是個小孩子,頭戴紫金冠,身穿袞龍袍,眉眼生的煞是好看。

  看著有些眼熟,咦,怎麼那麼像二皇子呢?

  「殿,殿下!」

  胡玄機大驚,身子一歪,結結實實摔下馬來,順勢把李崇也帶著摔倒在地。

  還沒等胡玄機站起身來,李崇便撲進胡玄機懷裡,鼻涕一把淚一把哭了起來。

  「外王父,嗚嗚嗚,太子,太子哥哥沒了,父皇也......嗚嗚嗚,我只剩下外王父和母后兩個親人了,嗚嗚嗚,外王父,您可要保重屍,保重身體啊!」

  胡玄機一臉的嫌棄,看著懷裡的李崇,本想將他推開,可又覺著似乎不妥,便抓住李崇的兩隻胳膊,想要抱他起身。

  別看李崇才十歲,長得那叫一個壯實,跟個小肉墩似的。

  胡玄機一介文臣,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能有多大氣力,抱了好幾下,愣是沒抱動。

  好在幾個小太監過來幫忙,胡玄機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低頭一瞧,他身上那件青色儒衫,胸口位置黏糊糊濕了一大片,不用問,肯定是方才拜李崇所賜。

  外王父,即外祖父,皇后胡氏是李崇的嫡母,而胡玄機是胡氏之父,按照儒家禮法,李崇確實應該稱胡玄機為外王父。

  但這套禮法對皇家並不適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關係的禮法等級,遠高於父子關係,遑論外孫和外祖父。

  別說李崇和胡玄機,這種只存在於概念中的外孫和外祖父,即便李崇是胡氏親生的,即便胡玄機是李崇血緣上的外祖父,在皇家而言,李崇也是君,而胡玄機只是臣。

  皇子喊你外祖父,那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但你不能真的答應,你要是答應了,就是蔑視皇權,就是大不敬。

  胡玄機一代大儒,吃的就是儒家禮法這碗飯,怎麼可能拎不清這個,他朝李崇輕施一禮。

  「殿下,萬萬不可如此,外王父之名,老臣擔待不起。」

  不待胡玄機起身,李崇又撲了上去,一把抱住胡玄機大腿,鼻涕眼淚肆意流淌,一個勁兒地往胡玄機身上蹭。

  得,身上這件儒衫是徹底不能要了。

  「外王父,您不要我了嗎?嗚嗚嗚,我可是您最親最親的小外孫啊!」

  胡玄機眼神怪異,低頭看著李崇的小腦袋瓜,要不是身在禁宮,他真想把這個髒東西一腳踢死。

  髒東西,真是個髒東西啊!

  當年在糞坑裡,咋就沒把你溺死呢?

  老夫一代大儒,也是你這個白痴能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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