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悲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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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悲憫(十四)

  【這裡面原來有微生物嗎?屍體會被分解嗎?真有空氣嗎?會不會有細菌,我會不會被傳染...】

  咯咯咯咯。

  掌中傳來的顫抖,打斷了李查克莫名的驚惶思緒。觸感告訴他,瘋女人在哭或是笑、

  聲帶喉頭顫動不已—只是在這片比太空還要漆黑的幽暗中,聲音似乎不能傳播。

  他低頭望去,發現還是笑的部分、在她臉上占得更多些。

  女人高高舉起手電筒,另一邊五指捏緊李查克的下頜、逼著他轉過頭:這股怪力和之前截然不同;甚至讓他難以抵抗。

  手電光暈越過李查克肩頭,所指之處,是又一片四散游擺的屍骸;只是顏色不同,規模也要小得多。

  可李查克看得渾身繃緊,小腿肚幾乎要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如同被閃電擊中,震顫轉過四肢百骸。

  屍體們身上的襯衫,李查克同樣認得。那是他前天買的:混在里約基督山下的滾滾人流之中,用笨嘴拙舌的葡語、和蹲在角落的小販討價還價。

  不顯眼的米黃色,胸口印著愛心和[RiodeJaneiro];再尋常不過的紀念衫,讓人一眼看上去就像普通遊客。

  昨天過了水,今天拿來穿。

  他強行扭轉脖頸、低下頭,盯住自己襯衫胸口上的LOGO:一般無二,就是這件。

  臉自然不必說了。熟悉又陌生一—雖說來到南美洲後,為了隱藏他剃過頭、還做過其他偽裝,可誰會認不出自己的面孔?

  這些漂於烏黑中的李查克們兩眼無神,生命氣息早已遠去。

  總共有幾具?十二具?十五具?

  他沒力氣點數了,掐住女人的手也早已鬆開—可大腦仍在瘋轉、悄聲低語:屍體的數量,大約能和自己被瀝青通道傳送過的次數相合。

  這代表、這代表了...李查克不知該不該繼續想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明白了!其實瀝青通道里會導致幻覺,這些不是我的屍體——】

  一隻溫熱手掌貼上李查克的臉頰、捏緊,將他的頭顱與視線掰正;他能看見那雙綠眼睛裡,有某種灼灼的火焰正在燃燒。

  沒有聲音,但李查克能看清血正滲出瘋女人的嘴角,也能辨認她的口型。她眼角睜得迸出紅線,在放聲高呼,發出寂靜的咆哮: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是我們的屍體!我們都死過了!死過很多次了!]

  咆哮之後,又過去了多久?這片無聲的瀝青之海中,難以察覺時間流逝。

  但墜落,還是悄然繼續:全新的光線從腳下投來,是長廊中的火焰熊熊。

  他們再一次從瀝青通道中掉下,滾落在地;烈焰已然覆蓋了整條千瘡百孔的走廊,帶著火的灰燼如雨落下:掉到身上,變作白色的灰。

  李查克艱難地掙起身、跟蹌兩步;彎下腰,兩手撐住膝蓋:接著,開始嘔吐。酸水撞出口腔,撞出鼻孔;多得可以澆滅地上的火。

  他還是第一次這樣嘔吐——員工培訓結束的時候他曾喝得大醉、抱著馬桶睡覺,嘔吐物蓋了一身、險些死於窒息。

  可就算回想記憶稀薄的那個夜晚...也不曾像此時這般,想讓脊髓擠進食管、混著未消化的食物一起湧出體外。

  李查克搞不明白,這嘔吐因為看見屍體而反感,還是因為恐懼與震驚、最好能把記憶也排出軀體?

  他無法克制地思考[公路樂園]真正的可能性,那看似無限制的傳送之下、藏著的代價:

  是每次進入瀝青通道的自己,都會留在那團瀝青內,另有一具複製品從出口落下..

  還是說他依舊是最初的自己,只是每次落入瀝青時,會生成副本、溺死於其中?

  或許,李查克永遠也無法知道了:就算瘋女人提供一個答案,他也只能報以永恆的懷疑;沒有任何真相能讓他滿意。

  [衣物...呃,屍體上的衣物還在,那可以複製別的東西嗎?貴重金屬?科技產品?只要能隨身攜帶,是不是就能複製...複製...]

  李查克的理性仍在運轉、仍在掙扎,竭力為自己尋找可能的利益、新的信息與情報,說服自己並非一無所獲,想要衝散這股恐懼。

  可許久以來的頭一次,理智之聲越來越低、幾近歸於沉默。


  【...有什麼區別?對啊,有什麼區別?】

  瘋女人說的沒錯—他已經死過了,只剩下不知真實亦或虛幻的記憶,卻無法作為連續性的佐證。李查克搖晃著站直身子,頭暈目眩;腳邊是之前拾起的防彈板,表面的織物已被火焰灼得滿是焦痕。

  女人雙手背在身後,盯著他;脖子上是清晰可辨的手印,愈發紅腫。

  火焰也越來越高,煙霧盤繞在走廊上空;四處皆是剝剝的聲響,整棟酒店遍布驚惶的叫喊。她開口,聲音多了些嘶啞:「我想活著,我想繼續存在下去。因為我有我的使命,獨屬於我。」

  「你已經死過了。現在,重新誕生吧!不要只為活著而活著。成為英雄,成為惡棍,成為你自己,去愛,去恨,去探索,去殺戮——完成你的欲望,讓這個世界行進下去。」

  「一定有什麼事...只有你能做到的事。別浪費了你的死亡:生活在果殼裡,也可以去做宇宙之王。」

  她踮起腳湊近、眼睛圓睜,血絲像花束似的、綻在眼白里;雙手扣住他的肩膀,用嘴唇貼上他的嘴唇。

  李查克唇邊一片冰涼,是血的濕漉;在夏風與烈焰的高溫中,嘔吐物的酸氣與羊毛的焦味里,這個吻只留下冷意。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他原本就有太多搞不懂的事。

  「別擔心。我願意看到你故事的結局。」

  女人沒再說話。她張開雙臂、閉上眼,仰面躺倒;瀝青在身後浮出,接住女人,將她淹沒。

  泛動氣泡的瀝青轉瞬褪去,無影無蹤。

  瀝青沒再出現,不知出口究竟通往何處。李查克立在原地,但火勢洶湧前進,不會為他停留。

  他搖搖頭、屏住呼吸,轉身從牆上的破洞鑽進套房;火勢還沒有蔓延到這裡。他跨過套房裡那些安保的屍體,推開私人露台的玻璃落地窗,準備尋一條逃出火場的路。

  可他停在欄杆前,卻發現里約的夜好像不一樣了。雖說市民仍舊蟻群似地在街道上挪動,一輛輛摩托在車流里蛇行,和片刻前無異。

  李查克望向遠處的科爾科瓦多山,身後滾滾濃煙湧出窗口、直上天穹。

  「我...」

  他吐出一個字,又不知要說些什麼。等到欄杆也開始發熱,李查克翻出露台、攀附牆壁與窗格的凸起;一路下樓,潛進夜色。

  他本想回頭。但最終...只是將烈火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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