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那天晚上,神向我許下的九萬個願望(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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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那天晚上,神向我許下的九萬個願望(七)

  兜兜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沒有平流層中如刀刮過的疾風,也不見怪異搏動的天穹——

  他已經落了地,站在芒街市中心的正中、商業區比平日看起來更老舊。

  馬路上遍布凹陷和坑洞,道路兩旁有好幾座小樓和商鋪都已傾塌;壓扁著火的桑塔納小轎車停在路邊,快成了末日後的廢墟。

  火的紅亮伴隨夜燈蒼白,打出形狀各異的影子。

  【額...我不是剛從天文台跳出去來著?】

  不遠處,是個圓盤似的裝置,底部滿是架構奇異的支撐物、似乎預留了推進器的接口。

  它像是某種平台,比廣場還要龐大;表面是深深的方形凹槽、用來站立時握持的把手,以及確保安全的固定帶。

  圓盤砸垮了一棟小樓,嵌在殘垣斷壁中。邊緣連著一根又一根鋼纜,只是都已斷裂,垂落在地。

  烈焰包裹著它,金屬材質反射火光,使圓盤像顆墜落的隕星,又有些不明飛行物似的異質感;幾具全副武裝的屍骸或趴伏其上、或懸在邊緣,腰上的鎖扣連著固定帶。

  從制服樣式看,是亞歐郵政的那些安保。

  或許之前亞歐郵政就是用這個東西,來在[飛升點]設置承載胃壁的懸停裝置;或許是用某種飛行器來托舉、這玩意兒只是充當了托盤的角色,但現在不得而知。

  「,..嗯?」

  對這圓盤的好奇,轉瞬便被其他更為驚悚的事物帶走了:

  他聽不見燃燒的聲音,也沒有行人的驚呼與哀嚎,甚至連夜風吹過的細響都尋不著。

  兜兜看見火焰極緩、極慢地升騰舞蹈;與暫停差不了多少,煙霧懸停在上空。遠處有夜行的路人,正停在逃跑的滑稽姿勢、身體向前傾斜。

  【時間慢放了嗎...靜止了?可是我感覺還很正常,好奇怪啊。】

  「啊——啵——吃——得——俄——聽起來很正常啊。」

  他開口念叨,背誦拼音表。或許是骨傳導的緣故,自己的聲音速率又和平常沒有差別——這更令人想不通了。

  琢磨不透的就以後再說:兜兜把這個疑惑拋到腦後。

  他想向前走上兩步,好仔細觀察那個平台。可剛一挪動腳,便發現雙腿有大半截嵌在瀝青里、周圍是隕石落地般的環狀深坑,把馬路分成兩截。

  【我說呢,怎麼看東西比平時矮了。】

  看來一在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時候,便已完成了墜落與著陸;還把公共運輸砸出個大洞。這讓兜兜有些失望:他本以為會懸停在平流層中,體會一下飛行的樂趣:至少要看看苦海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他邊抽出腿,邊視線四下掃動,尋找和自己一同跳出胃壁的其他人。

  觀光客只剩下兜兜手裡抓著的中段、那一小截脊柱所連接的身體,花襯衫的底色變作朱赤;上半身和臀腿已經隨墜落和慣性脫離,砸成地面上的兩灘血泥。

  原本胳膊處夾著的夢婆不見蹤影—如果在墜落的過程中成了碎片,或是掉到一半便斷開、飄落到遠處去了;那也該在黃雨衣的腋下,留下一片鮮紅才對。

  而且兜兜明明記得...在走出胃壁的那一刻,他有抓了把夢婆那顆頭髮快要掉光的腦袋來著。

  以及手腕處的血痕。不用腦殼想也知道:垃圾老人的身體再怎麼強韌,也不可能真像串手鍊一樣、從平流層掉下來後還好端端地串在腕上。

  「唔...」

  兜兜抓住那雙仍舊緊勒著自己脖頸的手,將艾喜整個從背後轉到胸前:

  她兩眼大睜,眼神直愣愣的。好像看著兜兜,又似乎望著他身後的一切。

  而無論頭顱還是身體,一絲晃動也沒有。

  他抬起手,在艾喜眼前左右晃了晃——眼球動也不動;又伸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沒有噴吐的生命氣息。

  兜兜往下一瞧:艾喜胸腹以下的身體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幾節裸在外頭的肋骨;似乎連身體內部都抖空,比平時輕多了。

  「哎呀。」

  兜兜抓住艾喜僵直的胳膊,盯了半天。

  又把手伸進她天靈蓋的破口裡掏了掏,可什麼也沒找到。最後學電視劇里的做法,把那雙大張的眼睛闔住,接著重新把艾喜翻轉回身後;讓她繼續書包似地掛在自己背上。


  按照觀光客之前的說法,地面上應該沒有足以維持死者存在的高濃度心以太了——

  他抬起頭,再一次看見天頂中的無數面孔:正如往日,爸爸媽媽的臉孔在雲層里散著幽光、取代了星月的位置:皮膚似乎因反射太陽的光線而發亮。

  只是今天,他們全都兇猛地將嘴巴咧到極致,在無聲的笑容里顫抖;眼球瞪得幾欲脫離眼眶,鎖住地面上的渺小人影。神情有些類似狂喜,只是超脫面部肌肉帶來的活動極限、反倒更像痛苦。

  沒等兜兜發出評論,這些臉孔開始向下懸垂—虬結黏連,共同從天幕中跌落:

  那是一整團巨大、黏稠的液滴,大小超過了城市;碩大得如同貼近到幾乎墜毀在地球上的月面,搖搖晃晃,數不盡的面孔來回滾動、只靠著牙齒的啃咬相互連接在一起。

  【假的!幻覺。】

  這個結論下得很輕易。因為兜兜知道:從這個距離和角度,他壓根無法捕捉到整體尺度的信息、也無法觀測到完整的液滴;最多只能看見天空朝他壓下、占據整個肉眼的視域。

  但他就是知道,知道那是顆龐然無比的液滴。像是書里形容的、做夢似的感覺;難明緣由的知曉——

  滴答。

  這是兜兜想像中的聲音,和眼前景象對比有些荒唐:那幾乎如衛星巨大的液滴,已經徹底與天頂脫離、墜落而下。

  它無聲無息地落進芒街,蓋住樓叢與道路。像琥珀把都市包裹,隨即四散奔涌:

  霎時之間,透明洪水卷過整座城市、巨浪衝上七層樓的商場,又從天台越過,但體感更接近微風。

  奇怪的是一落地之後,那些狂喜的臉孔反倒無影無蹤;僅剩這液體與波浪。

  周遭恍若蒙上一層哈哈鏡,道路變得彎曲、轎車膨脹又收縮,高樓成了弧形;路上動作緩慢的零星行人卻沒有被激流推動,甚至連發尾都沒有一絲位移:

  這液滴化作的洪流默然經過,朝著更遠處滾去:直到抵達城市邊沿,就再也看不見了。

  視線中的一切,又回歸了正常。火焰仍舊燃燒,煙霧像布景似地懸在半空。

  整日占據天空的、兜兜父母的臉孔已經消失了——

  液滴垂落後,天頂多出了個大洞。雲層、星空乃至那無盡的漆黑,看起來都有如平面、破口邊沿向外翹起;仿佛那只是一張作業紙,被人用手指戳破捅開。

  兜兜吸吸鼻子:

  那股水流所過之處,全都充滿了濃重刺鼻的焦味;整座城像著了火。

  「又是這個糊味。代表著什麼來著——哎喲,動了!」

  手裡還抓著的,觀光客的腰腹部位忽地抖震、收縮起來;脊椎像條小蛇似地扭動,比活魚還能蹦躂。

  與之同時,環住兜兜脖頸的手猛然勒緊:

  咔咔,咔咔。

  他耳朵旁是牙齒敲擊的怪響,一根手指忽地從肩頭越過兜兜的嘴、旋即毫不猶豫地塞進他的鼻孔。

  「!突然又活了嘛,給我嚇一跳。」

  兜兜轉過臉、避開惡作劇的手,正迎上齜牙咧嘴的艾喜。她該是徹底失了聲,正在後頭扮喪屍似的鬼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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