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天上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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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4章 天上火(四)

  艾喜睜開眼,天文台的穹幕仍舊如馬賽克般朦朧。明明身處秋夜的芒街,這密閉空間中卻很是悶熱、四散著細不可查的焦糊味。

  她從地上撐起身子的時候,正看見兩個模糊影子在方箱巨塔的台階間穿梭,鞋跟敲擊箱面的聲響格外吵鬧。

  時而有方箱隨蹬踏鬆動搖晃,接著滾石般落下。

  阮鯨波愈發脫離人形,校服袖管破碎得僅剩下絲屢。小臂上的前臂屈肌群徹底掙脫開皮膚,帶著鮮紅,像蛇一般顫抖蠕動、增加抓取動作的覆蓋面積。

  臉孔也在變化。面骨好似成了柔軟橡皮,連眼窩的凹陷、與其中的眼珠都在臉龐上胡亂遊動;五官交替更換著方位,甚至像打彈球似地碰撞。

  就算觀光客的身形矮小,但加上背負的老人,應該剛好契合阮鯨波「出招表」的應對範圍才是。

  可實際上——

  阮鯨波甚至都無法貼近觀光客,而是像匹鬥牛,一次又一次地從矮小男人的身旁掠過、在方箱表面留下恐龍似的腳印凹痕。

  很明顯,她根本沒能適應正在急劇變化的身體。相同的「出招表」,卻因為生理機能的巨大差異、而有了天壤之別;阮鯨波每次踩踏方箱,都只能衝出一條橫穿整座巨塔表面的直線、沒有絲毫二次轉向的能力。

  更別說那游移的五官,也讓本就狹窄的視野雪上加霜;逼得她一次又一次地修改跳舞機的輸入。

  哪怕阮鯨波不時翻轉,用自己反折的關節跳躍、攀附上牆面,在扯落的碎水泥中加快自己的衝擊速度,讓攻擊更加立體——

  但觀光客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閒庭信步。他往往只要或側身、或蹲伏、或翻滾、或轉過方箱巨塔的拐角;就能完全避開阮鯨波的行徑軌跡,以及她怪異顫動的雙臂。

  兩人現在就像玩著血腥酷烈的捉迷藏,但優哉游哉的只有觀光客一人。

  第一次突襲並非沒有作用--但很明顯,阮鯨波失手了:因為觀光客仍舊毫髮無傷,連墨鏡都好端端地戴著;只是身後老人卻少去了半個腦袋、不知道滾落到哪。

  他們一個追,一個逃;細血柱不斷從老人僅剩的下顎里哧哧噴出,在觀光客身後留下一條猩紅長痕。

  就算僥倖命中,也只是在老人本就殘損的身體上、再次撕扯出幾團肉塊;沒有指揮者的引導,阮鯨波在距離感上的缺失和局限、更是成倍放大-

  艾喜站起身,捂住下頜處的彈孔、與周圍被槍口火焰灼出的焦痕。

  她想要開口說話、給阮鯨波指引,卻只吐出滿嘴的血,以及牙齒和肉的碎塊。

  艾喜怔怔地望著地面上雜亂的一團--碎成兩截的舌頭,幾片紅白相間的碎齒,還有被噴出頭頂、散落在地的腦組織。

  她把手探進口腔,摸到上下頜的兩處孔洞。一處小些,一處大些;邊緣還有摩擦灼出的粗硬焦痕。

  無論是誰有這樣的傷口:都應該已經死了才對。

  她抬起頭,目光從迷茫、混亂變作無匹的狂怒--這個陷阱,比原本做好的覺悟還要麻煩。

  ——

  「哈,真開槍啦。我就說吧,你有殉道者情結。」

  觀光客注意到了艾喜的起身。他轉過頭,話里滿是調侃。

  就算面對身後非人怪物的追殺,他還有餘力觀察艾喜,聲音因位移而忽遠忽近:

  「很奇怪自己為什麼還能動?」

  「放心,不是因為打錯了位置;從下巴那裡開槍,當然也能致死。原先我還以為你要打太陽穴呢,結果鬧成現在這樣--」

  轟!

  阮鯨波像脫軌的高速列車,從觀光客的側後方划過、指尖和觀光客的腦袋失之毫釐,只是把漁夫帽掀飛;她轟然砸進天文台的牆角,激起滾滾煙塵,巨響蓋過觀光客沒說完的話。

  觀光客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順便接住墜下的漁夫帽、重新戴好。他仿佛正身處一場西班牙鬥牛、遊刃有餘:

  「--舌頭斷了,就說不了話了。沒事,聽我說就好;你朋友的這個叫什麼,輸入延遲?很嚴重啊--」

  砰!砰!砰!

  這次是艾喜調轉槍頭,用槍聲打斷觀光客的嘮叨。她先瞄準四周、開出三槍,觀察彈著點的位置:明明對準正前方,最終卻是左前側的方箱亮起了一溜光火、流彈呼嘯著滾過耳邊。


  剩下兩槍也是相同:子彈射出的軌跡並非簡單直線,而會在衝出槍管一段距離之後、猛地九十度拐彎轉折。

  這種違背常理的運動軌跡,或許真的是因為心以太的存在,也可能是觀光客還隱瞞了某些信息:

  但此時此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自己所知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了舌頭,可聲帶並沒有損壞;艾喜咬住衣領旁的耳麥,從喉嚨口中擠出旋律。

  她回憶著之前約定過的出招表,調整哼唱的曲目:現在是伍佰的《向西走》,只是少去了鼓點。

  至於有關死亡的疑惑,已經被艾喜完全拋去腦後了。

  她大睜被血流糊住的眼,重新校正瞄準方向:

  每個方箱的長寬都相同,就像表格般排列;因此艾喜能將它們當作坐標網格似的標尺,估算子彈在拐彎後的落點--

  「.啊!」

  艾喜的哼唱戛然而止。

  咚: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爆鳴。

  天文台牆角的霧團中,躥出蝗蟲般的身影;阮鯨波反折的雙臂中刺出如蟒肌束、大腿肌肉膨脹充血得幾欲超過腰部。

  她朝著觀光客撲去,面孔上的器官輪轉不休。

  艾喜沒有開槍,她在等待——等待觀光客進行躲閃的時刻。含糊的旋律指令只是大概指明方向,遠遠沒有估算過的射擊來得精準。

  觀光客沒有移動,甚至都沒有轉身。他只是向後抬起手,握緊拳頭;讓老人的手指、像拳刃似地高高豎起,迎上飛撲而來的阮鯨波。

  艾喜沉默著抬起槍口,對準和觀光客風牛馬不相及的方向:

  砰!砰!砰!

  一顆顆子彈轉過彎、拐出奇異的軌跡,掃向觀光客——

  也正是同時,老人衰朽的手指,碰上阮鯨波膨脹的手掌:沒有半點聲響,阮鯨波像氣泡似地消失了。

  只有她帶起的風,吹動著花襯衫的衣擺。

  咔,咔咔。

  子彈打光了,艾喜仍然在扣動扳機。

  而觀光客向後踉蹌了一步。花襯衫上,悄然漫出幾團殷紅——她終究還是命中了。

  不僅如此:

  呲呲呲.

  觀光客粗壯的脖頸上,斜斜躥起一根紅線:鮮血由脖子側面的破口向外噴灑,淅淅瀝瀝地滴在方箱上。

  啪嗒。艾喜拋下已然打空的手槍,眼裡的警惕一丁點也沒少。

  觀光客聳聳肩,仍舊站得筆直、也不抬手去捂住傷口;好像被彈頭打中的並不是頸動脈:

  「誒?打中了。果然聲東擊西這種戰術,永遠不會過時;做得好。」

  觀光客就這麼頂著脖子上的細小噴泉,與風聲似的輕響。他向上推推墨鏡,繼續開口:

  「還好沒打著嘴巴,不然我們得大眼瞪小眼;那多尷尬,而且丟人——不過,我恐怕現在還得多活一會兒。」

  「別急,別急。你想通怎麼回事了吧?」

  「濃度超過臨界,苦海已經進入人間這裡就是物質世界與死後混沌的交匯點。」

  「科學家叫它[縫隙效應],或者是[腦現實];心以太現在徹底凌駕於物理規律了。」

  「你死不掉,我也死不掉--現在整個天文台里,沒有人類能走向死亡的解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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