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晉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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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晉王(四)

  「是嗎?但我相信,論算命占卜這一項本領,這世上不會有誰比我更厲害。」

  她雙肩不自覺地下沉,挺直了修長優美的脖子,自信又得意地睨向池江東。

  而池江東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緘默不語。

  他暗忖,恐怕那是你還沒有見過徐山山吧。

  女子一雙幽瞳一直盯注著他的神情,觀他不以為然,倒也不著急在這時證明自己。

  因為很快他就會知道,自己可不是江湖上那些擺攤算命的騙子,她是當今世上最偉大、最崇高的人。

  「尊上,到了。」

  懸浮於半空的感覺,隨著一聲「咯噔」落靠在平地上,終於變得踏實了。

  池江東彎下腰第一時間躍下了馬車,他一抬眼,這才發現他們竟已離開了喧囂的鬧市街區,來到了一座寂靜而翠綠的山頂。

  只見後方雲霧融融,山峰若隱若現,一條索道橫跨山巒,他又轉頭,前方則修建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寺廟,叫「龍慶寺」。

  「龍慶寺?怎麼一下就到這裡來了?」池江東心底詫異不已。

  他們一行人十數,在落地之時,寺內的人聽到了動靜,隨之緊閉的大門敞開,一行人隆重地上前來接迎。

  最前端身披著袈裟的住持一身金光燦燦,格外耀眼,他領著一眾寺僧,難掩激動,來到馬車前,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了地上。

  「貧僧持苦見過大國師!」

  他身後的人,也都一併行了重大的跪拜之禮。

  「見檀(慧思、慧遠……)拜見大國師。」

  他們如同朝聖的覲見,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池江東的耳邊轟然炸響,震得他海腦一片空白。

  誰……他們在叫誰?

  池江東瞪大了眼睛,猛地掉轉過頭,震驚地看向身後馬車內安穩打坐的女子。

  她是景國的大國師?!

  那個傳聞中的……傳奇人物?

  兩排白衣神使垂首攏袖分開,形成一條肅立清淨的過道,聆則上前躬身撩起了車簾,大國師這才從上面拾級緩緩而下。

  她掃視過他們一眼,高高抬起的下頜,倨傲地點了下頭:「勞煩了,進去吧。」

  她踩著細碎的步履越過了持苦住持,脖頸纖細而修長,長長的裙裾划過一道優美的弧度,靈動而曼妙,在一眾華美的神使簇擁下,她高貴而冷淡地踏入了龍慶寺。

  持苦與龍慶寺的一眾僧人並未覺得被怠慢了,他們趕緊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跟隨在她身後,就像一個個忠誠而卑微的信徒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們心目中的「神」。

  池江東落在後方,此時他也說不清楚心中是個什麼感受。

  他想,假如嘉善大師在這裡一定會很高興、很激動吧,畢竟從前嘉善大師在與他閒聊之際,也曾透露過他心中有一嚮往、崇拜之人。

  此人正是景國的大國師。

  不得不說,大國師的存在,於許多修行之人而言,就是一種精神的寄託。

  但對池江東而言呢,沒錯,第一次見到人人都讚美、歌頌的大人物,他自然也有些激動的。

  若是往常他肯定會留下來觀摩、交際一番,或者也可替嘉善大師問候一聲,替他向大國師表述一番崇敬愛戴之情。

  偏偏此時他一心掛念著徐山山那頭,根本靜不下心來顧及旁事,哪怕是……一個神仙人物擺在他面前,他也上不了心。

  大國師走到寺門前,見池江東卻一直遲遲未動,她頓步。

  「池江東,你莫非不想知道自己有何劫難在身嗎?」

  她這一句話,空氣仿佛凝固了,寺中僧人全都下意識朝池江東看去,只見少年一襲青衣修長,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猶如與天地自然融為了一體。

  「我還有要緊事在身,便不再叨擾大國師了,以後若有機會,江東一定報答大國師先前的相助之恩。」他下揖一禮。

  挺直身之後,便如一朵靈動的剪裁雲朵,風聲呼嘯,衣袍揮動間,已是縱身遠去。

  聆看了大國師一眼,卻見她表情冰冷,卻沒有任何的指示,於是便默默退回了原位。

  大國師譏誚地看著池江東離開的方向,心中暗暗道,「池江東,今時不同往日了,卻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了,往後一切的規則都將由我來定。」


  ——

  夜幕籠罩下,森林宛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高大而密集的樹森絞織在一起,緊緊地包裹著每一寸空間。

  池江東直到天黑都始終沒有找到下山的路,人們常說,上山難下山易,可無論他怎麼朝低處走,都偏偏找不到正確的路,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了「龍慶寺」?

  見鬼了,這種感覺莫名就像……對了,就像之前跟徐山山、嘉善大師他們在江陵城一塊兒遇到過的「鬼打牆」!

  徐山山說過,這是有人在施術法布下結界。

  所以,是誰故意將他困在山上?

  「池公子,請。」

  聆已等候多時了。

  池江東在「龍慶寺」的門前看到他時,心底的猜測終於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聆是一個細眉鳳眼的男子,論五官而言,不屬於出眾的那一類,但他皮膚白皙,紅唇齒白,在寡淡中平添一份艷色,令整個人產生一種妖異的清冷美感。

  「她當真是大國師?」

  相較之前,此時池江東的態度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沒有了少年的羞澀懵懂感,月光如水,他劍眉星目,雙眸如寒潭,卻又閃爍著堅毅的光芒。

  見池江東現在還在求證,聆只反問了一句:「她若不是大國師,你現在為何會去而復返?」

  池江東瞳仁一震,他垂下眼,白皙的面龐仿若精心雕琢的美玉,線條硬朗而不失柔美。

  他淡淡道:「她究竟想做什麼?」

  聆在聽到這個問題時,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也划過一絲疑惑,他只道:「大國師的想法,豈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夠揣測得透的?」

  「怎麼不能,她也是人。」池江東當即反駁,微抿的薄唇,透出一抹不羈與嘲弄。

  「誰告訴你她是人?」聆道。

  池江東被驚到了,這消息量也太大了吧:「她不是人?」

  聆眉頭微顰:「我不是這個意思,大國師與我等凡人不同,你可聽過大國師的種種事跡?」

  聽過,當然聽過。

  他敢打保票,在景國上到八十歲,下到三歲的孩子恐怕都聽過。

  「說實話,我本以為大國師至少也該是耄耋之年吧,可她卻如此年輕……難以想像,畢竟從我祖父那一輩就聽說過大國師了,還是說大國師其實是可以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

  聆卻是斬釘截鐵道:「不,當今世上,無論古今,都唯有一位大國師。」

  「所以……她其實是不老不死的存在嗎?」池江東震驚道。

  有些話題再繼續聊下去,便要超過他的權限了,聆亦不再與池江東廢話了:「既然大國師要留你,你便離不開這座山,你若有疑問,盡可親自前往詢問。」

  池江東也想知道大國師為何非要強留下他。

  ——

  三日之後,到了信上約定的時限,毛毛在晉王府外盯梢了一整個晚上,終於看到晉王換上錦披斗篷,在里三層外三層的嚴防保護之下馭車前往了崖海關。

  要問徐山山跟衛蒼灝後面決定的「碰面」地點,晉王是如何知曉的?

  當然是衛蒼灝又辛苦跑了一趟去射箭信。

  一回生二回熟。

  連番來去自如的惡劣行徑,令晉王又懼又怒,氣得砸碎了多少府上的名器古董便不得而知了,反正晉王府上下都是一派嚴陣以待,不分日夜,任何風吹草動都能驚得他們一身的冷汗。

  終於這日晉王要出門了,於是護院、守衛、僕役全都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他們想著,重要人物都不在府內了,他們這些小人物肯定沒有人惦記著吧。

  哪曾想晉王前腳剛走,一批手段狠辣殘忍的人馬便沖入了晉王府,以絕對的雷霆之勢將晉王府上下都拿下。

  一位仿若仙鶴般寧靜而純淨男子自一頂高橋中下來,他一頭如墨的黑髮束起,舉手投足間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與詩畫,他輕輕走過,帶起一陣微風,如同一幅絕美的畫卷。

  「說說,晉王調走了府上大量守衛,這是要去哪裡呢?」

  隨從搬來一張椅子於院中,身後有人撐傘遮陽,他似雲中月、霞中鶴,悠閒隨意落坐。


  而他身前,是一群被抓來的王府武官、長史官、內官等人,他們統統被押跪在地上,在他面前。

  說來也是巧合,他的探子恰好傳來密信,說是晉王對隆邱的布防重新做了調整,且近兩日調走了大批武官與軍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這於他而言卻是一個好消息。

  正因如此,晉王府眼下就如同一隻沒有了爪牙的「肉蟲」,這令暗處窺視的暗祟可趁機行動,既能拔了其「皮毛」,亦可吞了其「血肉」。

  雖然他坐鎮在院中,一派祥和平靜,卻不知道在晉王府的其它角落,一隊人馬正手狠手辣地屠殺著一切活物,他們要將整個晉王府在極短的時間內改頭換面。

  他們殺完人,便順勢套上晉王府的統一服飾,埋伏在府上的每一處,一旦晉王回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必遭遇一場暗殺。

  「你、你是謝羽瑾?」長史張大嘴巴。

  王府長史是皇宮內務分配給王爺當管家的,在內廷時他也是見過謝羽瑾幾面的,是以眼下才能將他認出來。

  「哦,你認得本官?」

  謝羽瑾盯著長史稍微回憶了一下,道:「你是當年被內務官呵斥不懂變通的小太監吧,我記得你應該是叫……玉和對吧?」

  長史聽到了謝羽瑾的話心頭一顫。

  多年前的一面竟被他記起了,但這並沒有令長史感到受寵若驚,反而叫他毛骨悚然起來。

  因為對方太可怕了。

  連他這樣一個小人物,他都有印象,這只能說明對方心細微如塵。

  「謝大人,你在朝,晉帝在野,你們尚未到生死相對的地步吧,你在這個時候突然發作,難道就不怕晉王知曉後,不會容許你有機會離開隴東?」長史不敢將威脅之語講得太露骨,只能以規勸求和的態度。

  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再本事也不該毫無顧忌的。

  「晉帝?」謝羽瑾輕輕一笑,似在咀嚼著這兩個字的份量,他看著長史,溫柔中卻有一股狠勁:「他也配?」

  「再者,我瞧他現在怕已是麻煩纏身,自身難保了吧,你真以為我會沒做任何準備就來到隴東?」

  謝羽瑾的一番話驚得長史一干人等臉色一白,驚慌之際,卻不明白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內情。

  近日晉帝的脾氣反覆無常,陰晴不定,而一切的改變皆因三日前的那一封箭信,與此同時,在坊間開始了一則荒謬的傳言盛行,令人聽後心頭直跳,不敢深思。

  而他們大抵知道晉帝今日離府,便是去解決這一樁「麻煩」事,且還已有了明確的懷疑對象了。

  「既然你們都如此忠心,那便先一步下去為你們晉王探探路吧,省得下面太陰寒漆黑路難走,會驚著了他。」

  長史等人嚇得面色如土:「饒——」

  噗——

  鮮血四濺,如綻放的邪惡之花,染紅了冰冷的地面。

  謝羽瑾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他起身從隨從手上取過傘扔在了血泊當中,白壁染瑕,似一場悽美的祭奠,他轉身便消失在長廊的盡頭之處。

  只留下那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與滿地的血腥,見證著這一場殘酷的殺戮。

  ——

  趕赴崖海關的途中,晉王忽覺一陣心煩意惱,心口「嗵嗵」直跳,像是某種不詳的預感襲來。

  「通來!」

  「屬下在!」

  「離崖海關還有多少路程?」

  「回尊上,只剩下不到五里路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坐立不安的晉王又喊道:「公孫及。」

  「臣在。」

  「上馬車來。」

  公孫及應「是」後,便爬上了馬車,車內的晉王神情陰鬱而煩躁,他戾氣道:「你說本王親自去赴約,是否有些太冒險了?」

  公孫及知道晉王這是有些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但箭在弦上,他也只能勸道:「這衛家定然是派人監視著咱們晉王府,倘若沒讓他們親眼目睹尊上在隊伍當中,只怕咱們這一場設局將無法引出那衛蒼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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