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不死的遺像
明天會更好照相館，在新世紀影樓快速崛起的今天。
這種老式照相館，好像快要被焊死的小麥，在城市裡枯捲起來。
慶幸的是，劉萬成在照相館快要枯死之前，找到了他。
劉萬成推開門，早已經約好的照相師傅，抬起頭。
從他那冒著青煙，差不多花費一萬塊買的彩色印表機之間，把自己的腦袋抬起來。
「就是你要照相？」他的目光落在老孫頭臉上。
老孫頭興奮羞澀，略帶著一絲小媳婦，第一次見惡婆婆的羞澀重重點頭。
劉萬成待人走進去之後，關上門，說道：「郭師傅，這是我叔，他想拍！」
郭師傅絲毫沒有猶豫地拋出問題：「我都懂，這個年紀的老人，拍照片還有什麼其他用！」
他的話從彩色印表機的青煙中飄出，帶著一絲沉重的棺材味。
老孫頭卻絲毫不在意，劉萬成能理解這種心情，畢竟他也老過，只是現在又不幸年輕了。
多數老年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最大的心愿，不過是給子女，或者給這個沒有人認識的世界，留下最後一張照片。
不為什麼，就為了告訴自己，來過，走了，值了！
這是個簡單的話題，老孫頭自從老伴走了之後，卻從來沒做過。
他告訴劉萬成，是因為他不敢面對，不敢面對這個話題，也怕想起老伴。
直到，小四告訴他，人死了會變成星星。
早上的老孫頭抽著菸絲，他臉上帶著孩童時候，就擁有的興奮：「萬成，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啊！」
「那我還怕什麼，恁嬸子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呢！」他挺起胸膛。
「我再怕就不像樣子了！」
就當，劉萬成以為他鼓起勇氣，要說他想要再娶個新媳婦的秘密時候。
老孫頭站起，敲掉煙鍋子裡的菸絲，他笑著說：「萬成，你帶我去拍張照片吧！」
「等你啥時候閒了！」他又補充說明。
劉萬成點點頭，把大蒜搬上車：「中午，你準備好，我帶你去拍！」
沒有一個年輕人，能理解一個老人對一張獨屬於自己的上半身照片的嚮往，除非這個年輕人以前也是個老不死的。
「往左邊點！」郭師傅吐一口嘴裡的碎茶葉沫子，指揮老孫頭移動方向，讓他處於相片最中間。
老孫頭很拘謹，就像……
「孫爺爺，你咋和我今天上課被老師罰站時候一樣！」劉玄說道。
他並沒有看見身後，劉萬成兇狠的目光，這狗小子，又被老師罰站了，聽這意思，好像還罰成習慣了。
「咔！」燈光一閃，一張白底照片，出現在老式大頭電腦里。
劉萬成挺佩服郭師傅的，雖然他照相不掙錢，但他裝備很費錢。
郭師傅蓋上蓋子，看見劉萬成的目光，得意說道：「一萬塊呢！最近都搞什麼影樓，要我說影樓壓根不是正經攝像。」
「什麼叫攝像？攝像是藝術，是人類把自己過往記錄在未來的手段。」
劉萬成點點頭，然後抽出被郭師傅茶葉沫子污染的照片，平靜開口：「要不再列印一張，這照片挺好看，可以多列印幾張放在家裡。」
郭師傅得意點頭：「你懂行！我再給你列印一張，免費！」
對！劉萬成的平靜來自郭師傅的大方。
白底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放鬆微笑的照片，擺在老孫頭面前。
老孫頭笑了，這笑容就好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如釋重負。
他從口袋裡掏出被塑膠袋，藍色手帕布，紅色手帕布包裹的……
應該是錢。
劉萬成沒來得及看清楚，他說：「老孫頭，咱倆是不是爺們，是不是朋友？」
「你再照幾個吧！好看的，帶笑的，要是以後……你真不在了，給我留個念想。」
這個朋友，不像孫秋那種的朋友，更不是孫建小黃毛那種的朋友。
屬於，沉重卻又讓人信任的朋友。
老孫頭點點頭。
照相的背景布換成紅色。
郭師傅不認輸地皺眉：「你這衣服……換一身吧！太正式，不夠巧！」
老孫頭奇怪的自卑：「我只有這……」
「呸！」不是罵人，是郭師傅又吐一口茶葉沫子。
他抬起眼皮：「本質上說，我是看不起影樓的，但一位偉人說得好，藝術也要取長補短，所以，我簡單學習了一下。」
「後面那個房間，有幾身衣服，正經衣服，不是影樓衣服啊！你去換一下！」
劉萬成很好奇的問：「師傅，這位偉人說話很有道理，他是誰啊？」
「郭琦大師！」
「誰？」
「正是本人！」
老孫頭很聽話，換了一身衣服。
他從來沒穿過的衣服，他笑得不太莊重，他意識到了，卻也沒有調整。
「咔！」
「滋啦啦！」又是幾張照片。
劉萬成買了一本相冊，把這幾張照片放進相冊里。
「老孫頭，這你先幫我拿著，平常看的時候寶貝一點，等你不在了，這就是我的寶貝了。」他說。
小孩子不懂生死，卻也知道這不是一個禮貌的話題。
劉玄不滿地瞪劉萬成一眼，要不是在外人面前，他肯定教訓這個不及格的混蛋老子。
錢是劉萬成付的，老孫頭不願意。
直到，劉萬成說，還要拉一批貨放在老孫頭那，這錢就當租金了。
他還說：「你可別嫌少。」
車扭扭拐拐，從明天會更好照相館，來到老孫頭家裡。
劉萬成躺在樹下躺椅里抽菸，劉玄幹著苦力活。
老孫頭欣喜地把相冊拿出來，他想要拿到妻子墳墓前，讓他看看自己，帥氣的，有活力的不像正經老頭的自己。
他又想起小四的話，想著妻子會變成星星。
他乾脆搬一把椅子，把相冊放在烏雲之下。
一張一張展示給天上的星星。
最後一張，是哭喪著臉的老孫頭的遺像。
他想了想，把照片抽出來。
老孫頭走進屋裡，他又趴在那張九八年的報紙面前，手向下伸，再向下，最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他走出房間，把紙夾進相冊，對準天空。
老孫頭穿著早起穿的衣服，他最好的衣服，他想抽菸，剛拿出菸絲，又愣住，從房間裡找出劉萬成送的散花。
他坐下，坐在相冊邊，笑著看著遠處的田地。
夏風不識字，無意亂翻信。
那封信上寫著：
王妞，我的老婆。
我想不到咋稱呼你，只能學著年輕人的方式叫你。
王妞，我的愛人。
98年，那年我外出打工，掙了點錢，給你買了一件紅色毛衣。
你開心一夜沒睡，你說平日裡捨不得穿，想留著過年。
哪想到再見它，竟是在火里。
王妞，我的妻。
我那苦命的妻啊！
我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最愛的也是你！
這種老式照相館，好像快要被焊死的小麥，在城市裡枯捲起來。
慶幸的是，劉萬成在照相館快要枯死之前，找到了他。
劉萬成推開門，早已經約好的照相師傅，抬起頭。
從他那冒著青煙，差不多花費一萬塊買的彩色印表機之間，把自己的腦袋抬起來。
「就是你要照相？」他的目光落在老孫頭臉上。
老孫頭興奮羞澀，略帶著一絲小媳婦，第一次見惡婆婆的羞澀重重點頭。
劉萬成待人走進去之後，關上門，說道：「郭師傅，這是我叔，他想拍！」
郭師傅絲毫沒有猶豫地拋出問題：「我都懂，這個年紀的老人，拍照片還有什麼其他用！」
他的話從彩色印表機的青煙中飄出，帶著一絲沉重的棺材味。
老孫頭卻絲毫不在意，劉萬成能理解這種心情，畢竟他也老過，只是現在又不幸年輕了。
多數老年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紀，最大的心愿，不過是給子女，或者給這個沒有人認識的世界，留下最後一張照片。
不為什麼，就為了告訴自己，來過，走了，值了！
這是個簡單的話題，老孫頭自從老伴走了之後，卻從來沒做過。
他告訴劉萬成，是因為他不敢面對，不敢面對這個話題，也怕想起老伴。
直到，小四告訴他，人死了會變成星星。
早上的老孫頭抽著菸絲，他臉上帶著孩童時候，就擁有的興奮：「萬成，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啊！」
「那我還怕什麼，恁嬸子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呢！」他挺起胸膛。
「我再怕就不像樣子了！」
就當，劉萬成以為他鼓起勇氣，要說他想要再娶個新媳婦的秘密時候。
老孫頭站起，敲掉煙鍋子裡的菸絲，他笑著說：「萬成，你帶我去拍張照片吧！」
「等你啥時候閒了！」他又補充說明。
劉萬成點點頭，把大蒜搬上車：「中午，你準備好，我帶你去拍！」
沒有一個年輕人，能理解一個老人對一張獨屬於自己的上半身照片的嚮往，除非這個年輕人以前也是個老不死的。
「往左邊點！」郭師傅吐一口嘴裡的碎茶葉沫子，指揮老孫頭移動方向，讓他處於相片最中間。
老孫頭很拘謹，就像……
「孫爺爺，你咋和我今天上課被老師罰站時候一樣！」劉玄說道。
他並沒有看見身後，劉萬成兇狠的目光，這狗小子，又被老師罰站了，聽這意思，好像還罰成習慣了。
「咔！」燈光一閃，一張白底照片，出現在老式大頭電腦里。
劉萬成挺佩服郭師傅的，雖然他照相不掙錢，但他裝備很費錢。
郭師傅蓋上蓋子，看見劉萬成的目光，得意說道：「一萬塊呢！最近都搞什麼影樓，要我說影樓壓根不是正經攝像。」
「什麼叫攝像？攝像是藝術，是人類把自己過往記錄在未來的手段。」
劉萬成點點頭，然後抽出被郭師傅茶葉沫子污染的照片，平靜開口：「要不再列印一張，這照片挺好看，可以多列印幾張放在家裡。」
郭師傅得意點頭：「你懂行！我再給你列印一張，免費！」
對！劉萬成的平靜來自郭師傅的大方。
白底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放鬆微笑的照片，擺在老孫頭面前。
老孫頭笑了，這笑容就好像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如釋重負。
他從口袋裡掏出被塑膠袋，藍色手帕布，紅色手帕布包裹的……
應該是錢。
劉萬成沒來得及看清楚，他說：「老孫頭，咱倆是不是爺們，是不是朋友？」
「你再照幾個吧！好看的，帶笑的，要是以後……你真不在了，給我留個念想。」
這個朋友，不像孫秋那種的朋友，更不是孫建小黃毛那種的朋友。
屬於，沉重卻又讓人信任的朋友。
老孫頭點點頭。
照相的背景布換成紅色。
郭師傅不認輸地皺眉：「你這衣服……換一身吧！太正式，不夠巧！」
老孫頭奇怪的自卑：「我只有這……」
「呸！」不是罵人，是郭師傅又吐一口茶葉沫子。
他抬起眼皮：「本質上說，我是看不起影樓的，但一位偉人說得好，藝術也要取長補短，所以，我簡單學習了一下。」
「後面那個房間，有幾身衣服，正經衣服，不是影樓衣服啊！你去換一下！」
劉萬成很好奇的問：「師傅，這位偉人說話很有道理，他是誰啊？」
「郭琦大師！」
「誰？」
「正是本人！」
老孫頭很聽話，換了一身衣服。
他從來沒穿過的衣服，他笑得不太莊重，他意識到了，卻也沒有調整。
「咔！」
「滋啦啦！」又是幾張照片。
劉萬成買了一本相冊，把這幾張照片放進相冊里。
「老孫頭，這你先幫我拿著，平常看的時候寶貝一點，等你不在了，這就是我的寶貝了。」他說。
小孩子不懂生死，卻也知道這不是一個禮貌的話題。
劉玄不滿地瞪劉萬成一眼，要不是在外人面前，他肯定教訓這個不及格的混蛋老子。
錢是劉萬成付的，老孫頭不願意。
直到，劉萬成說，還要拉一批貨放在老孫頭那，這錢就當租金了。
他還說：「你可別嫌少。」
車扭扭拐拐，從明天會更好照相館，來到老孫頭家裡。
劉萬成躺在樹下躺椅里抽菸，劉玄幹著苦力活。
老孫頭欣喜地把相冊拿出來，他想要拿到妻子墳墓前，讓他看看自己，帥氣的，有活力的不像正經老頭的自己。
他又想起小四的話，想著妻子會變成星星。
他乾脆搬一把椅子，把相冊放在烏雲之下。
一張一張展示給天上的星星。
最後一張，是哭喪著臉的老孫頭的遺像。
他想了想，把照片抽出來。
老孫頭走進屋裡，他又趴在那張九八年的報紙面前，手向下伸，再向下，最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
他走出房間，把紙夾進相冊，對準天空。
老孫頭穿著早起穿的衣服，他最好的衣服，他想抽菸，剛拿出菸絲，又愣住，從房間裡找出劉萬成送的散花。
他坐下，坐在相冊邊，笑著看著遠處的田地。
夏風不識字，無意亂翻信。
那封信上寫著：
王妞，我的老婆。
我想不到咋稱呼你，只能學著年輕人的方式叫你。
王妞，我的愛人。
98年，那年我外出打工，掙了點錢，給你買了一件紅色毛衣。
你開心一夜沒睡，你說平日裡捨不得穿，想留著過年。
哪想到再見它，竟是在火里。
王妞，我的妻。
我那苦命的妻啊！
我一生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最愛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