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儒家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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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本性好逸惡勞,壞習慣一不注意就會上身,為了保持姿態,所以時時刻刻的「修身」的必不可少的。

  傅源就在時時刻刻的保持著姿態,稍有偏差就立刻調整,直到這些姿態成為身體的本能。

  在此之前,他沒有去急著向內求。

  一旦心急躁了,便會忍不住去想「這些禮有什麼用?這些動作除了好看還有啥?時時刻刻保持著也太累了……」諸如此類的雜念。

  這許多雜念湧上心頭,心又如何能「正」?

  克己是為了修身。

  ……

  時間從夏天進入秋天,天氣一點點冷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冬天。

  傅國進老兩口跟孫子朝夕相處,還感覺不到潛移默化的變化,但對村子裡的其他人而言,傅源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在孩子們眼裡,傅源這個小玩伴,好像突然變成了大人,變得有威嚴了。

  在大人眼中,傅源這小孩好像變傻了,變得慢吞吞的。

  於是,便不怎麼有人來打擾他了。

  傅源也樂得如此,天冷了,傅源跟著奶奶去了一趟造紙廠後,就不去了。

  奶奶在造紙廠燒鍋爐,冬天裡待在鍋爐旁,身體是暖和的,可是一想到夏天奶奶也是如此,而且一把年紀了還要鏟煤,傅源的心就涼了。

  明年傅源要開始上學,家裡需要錢,老兩口就是在攢學費,所以傅源很清楚,勸是肯定勸不動的。

  村子裡的條件在這,要真有什麼輕鬆又能賺錢的活,村子裡的青年們也不至於要外出打工了。

  剩下能賺點零碎小錢的活,也早就被村里人包攬了,包括撿垃圾……這年頭村子裡也沒什麼值錢的垃圾。

  反正傅源是想不出來,也沒自信自己一個人的智慧能勝過整個村子,何況他才六歲。

  傅源能做的就是接過家裡的廚房,每天做好飯,老老實實的待在家裡不添亂,晚上嘴甜哄哄老兩口,提供些情緒價值,其他的,無能為力。

  只能眼不見為淨。

  他理解了孟子說的那句「君子遠庖廚」,因為惻隱之心,看不得殺生,但又清楚吃肉是必不可少的事,所以乾脆躲著點。

  這就跟村里殺豬時,對著豬脖子捅下去的那一刀,很多人都會下意識的扭頭不去看,是一個道理。

  無所謂「虛偽」,也不妨礙吃肉,完全是惻隱之心作祟。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亂發善心,也是孟子的主張。

  有惻隱之心,不忍看殺雞宰羊,所以避開,這是聖母,因為惻隱之心,阻止別人殺牲吃肉,這是聖母婊……

  ……

  臨近過年,爺爺奶奶臉上的笑容也燦爛了許多,每天都在數著日子,吃飯時也在不停地跟傅源說,爸爸媽媽快要回來了。

  而且還會帶著姐姐傅蓉一起回來。

  這是爺爺傅國進連續數次去鎮上打電話後,爭取來的結果,傅爸傅媽也應下了。

  傅源也挺期待見到自己這個姐姐的。

  姐姐傅蓉離家時,傅源才三歲,雖然心裡早熟,但也只當傅蓉是自己姐姐,如今知道傅蓉原來是劇情里那個被男人騙財,躲債躲到大山里去的劍氣大師,心情挺複雜的。

  踩著凳子做完午飯,傅源拿舊棉襖包著,給爺爺奶奶送飯,送完後自己才吃。

  吃完後拿著木棍練了兩趟劍法,然後搬來凳子坐在門口讀書。

  劉老頭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了,語氣不滿的道:「以前教你的入門功夫,你連練七天,片刻不閒,那種苦練的勁頭哪去了?現在每天隨便練兩趟就完了?」

  傅源愣了下,道:「劉爺爺,我感覺練兩趟就夠了啊!苦練又什麼用?又感知不到炁……何況我已經練出感覺來了,您看不出來?」

  劉老頭悶悶的道:「什麼感覺?我可看不出來。」

  傅源放下書,道:「之前您不是說我練完後,炁有了劍的韻味了嗎?」

  劉老頭瞪大眼睛,表情很震驚,片刻後吐出氣,哼哼道:「劍意麼……我已經看不到你的炁了!」

  傅源好奇道:「這是什麼說法?難道炁還消失了不成?」

  劉老頭搖頭,道:「年齡小的小孩子會給人一種靈氣十足的感覺,這你知道吧?」


  傅源想了想,點頭道:「嗯,很多人都說小孩有靈氣,卻沒什麼人說大人有靈氣的……頂多說有靈性。」

  劉老頭點頭道:「這就是「先天一炁」散露在外所致,隨著小孩子慢慢成長,變得多思多慮,「先天一炁」被各種濁氣隱藏,也就看不到炁了,長大後還有靈性的,也就一些無憂無慮,或者說沒心沒肺的人了。」

  傅源思索著道:「多思多慮?我沒有啊!」

  劉老頭咧咧嘴,道:「還有一種情況,小孩子從小感知並按照法門運行「先天一炁」,隨著練炁,將先天一炁聚攏,深入體內,或者演化神通,外人也是看不到的。

  所以啊,一個人是不是異人,有沒有行過炁,只有在小孩子階段才能看出來的,當初我就是一眼看出你行過炁。

  但是隨著小孩長大,這「先天一炁」就被遮掩了,無論是被濁氣遮掩,還是自己主動練炁聚攏,旁人都是看不出來的。」

  傅源恍然,道:「那我是哪種?」

  劉老頭沒好氣的道:「我教你的入門呼吸法,你都練的融入日常生活中了,你現在自然而然的呼吸,就是用的那套呼吸法吧?你自己說呢?」

  傅源點頭,道:「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自己把炁聚攏,隱藏在體內了……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你這情況,倒有點特殊……」

  劉老頭琢磨著,道:「你知道嗎?有的人身居高位,時間長了,氣質就跟普通人不一樣,這種氣質,也是所處環境引發的炁的對外表現。

  是不是異人看不出來,但這種氣質,應該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吧?」

  傅源所有所思的點點頭,道:「這就是孟子說的:居移體,養移氣。《說文解字》中,居者,足也。移,禾相倚也。苗其弱也欲孤,其長也欲相與俱……

  所處的地位,供養著氣,彼此相倚……那我有什麼氣質?」

  劉老頭含糊道:「比較端正穩重吧……反正已經沒人能看得出你是異人……不對,你這小子壓根就不是異人,連炁都感知不到,算什麼異人……」

  說著說著,劉老頭又氣憤了起來。

  傅源笑了笑,也不管他,自己繼續看書。

  沒一會,劉老頭自己就把自己捋順了,道:「今天看的什麼?用不用我我教你?」

  說是教,其實劉老頭自己也清楚,在這些古文方面,他自己跟個文盲沒區別,反倒是從傅源這裡學到了不少知識。

  傅源也不說破,道:「在看孔子的天下大同思想,孔子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

  劉老頭樂道:「這句話簡單,不就是治理國家,不能有私心,要選擇賢能嗎?」

  傅源搖搖頭,道:「公者,平分也,背私也,古代那些被人稱頌的清廉如水的官員,都當官了,家裡卻窮的沒米下鍋,這算是「平分」嗎?他們這麼做求的是什麼?身後名還是……這算背私嗎?

  這也就算了,關鍵是「選賢與能」這句……」

  劉老頭納悶道:「選擇賢能,這有什麼問題?」

  傅源道:「《說文解字》里,與,賜予也,一勺爲與,此與與同。並沒有「和」「跟」的意思,這個意思是後來才有的。所以這句話應該不是說選擇「賢和能」的人。

  何況既要有能力,又要有品德,這樣的人,古往今來能有幾個?也太少了。

  如果按字面意思,這句話應該是:選擇品德高尚的人,賜予或者分潤能力,或者說權利……雖然能說得通,可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劉老頭自然說不出個頭緒,只得問道:「那你想了這許久,有頭緒嗎?」

  傅源點頭,道:「孔子的這個思想,是說給他的弟子子游聽,由子遊記錄的……《說文解字》里,與,音同「輿」,同音「輿」的,有個「舉」字。

  如果是「選賢舉能」,那就說得通了,品德高尚的人,不一定有能力,而有能力的,品德也不一定高尚。

  「選賢」跟「舉能」是兩個並列的詞語,既選擇品德高尚的人,也舉薦有能力的人。」

  劉老頭想了下,鄭重其事的道:「既要有品德的人,也要有能力的人,「選賢舉能」是對的!」

  傅源有點想笑,憋著道:「可是《說文解字》里,賢,多才也,這個「才」,既可以解釋成「才能」,也能解釋成「錢財」……劉爺爺,您覺得哪個才是對的?」


  劉老頭懵了一瞬,道:「那書里怎麼說?」

  傅源道:「才,艸木之初也,上一,初生歧枝也。下一,地也。也就是從地下長出的新生樹苗,引伸為凡始之稱。」

  劉老頭茫然了:「那你的「選賢舉能」也是錯的,這不是重複了嗎?那「能」的意思,該不會也是跟現在不一樣吧?」

  傅源笑了,樂道:「您說對了,《內經》里說,賢本訓堅,能本訓堅中,「能」是作為主導的藥引子。

  所以這句話還能解釋成:選擇眾多擁有才能的人,在從中舉薦一名領導者。

  又或者,選擇有錢人,讓能做主的領導他們……您覺得呢?」

  劉老頭只覺得頭大,不耐煩的道:「這麼麻煩?只是四個字,就搞出這一堆解釋……孔老頭真是閒的慌得,就不能說清楚點?

  還有,你扯這麼多解釋,有什麼用?反正從我識事起,賢,就是品德高尚的人,能,就是有能力的人,其他的解釋,一概作廢!」

  傅源笑著道:「雖然確實沒什麼用……但我覺得很有意思啊。這還只是「選賢與能」四個字而已,古文裡類似的字詞太多了,想要理解,總不能一直這麼含糊著吧?」

  「那你說該怎麼理解?」

  傅源合上書,輕笑,道:「我之前說,嚴格按照儒家古文裡的去遵循,如今看來,是錯了。

  我需要按照我自己理解的去遵循!我覺得哪種解釋是對的,那就是對的!」

  劉老頭不屑道:「你一個小屁孩,再怎麼早熟,又怎麼能知道對錯?」

  傅源笑而不語。

  小孩子自然不能完全的分辨對錯。

  但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啊……前世的閱歷,這不就用上了!

  同時傅源也明白了,為什麼古代學有所成的人,都喜歡注書,注釋經書,就是想把自己的理解推廣出去。

  如果世人都接受了自己的解釋,算不算將自己的意志,加到所有人身上?

  儒家的教化,是這麼回事嗎?

  如果說,為生民立命,是希望百姓按照自己所安排的秩序生活,那麼為天地立心,是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天地……通過炁?

  看來這爛大街的「橫渠四句」,也帶著點修行的意味在其中啊!

  那麼儒家的最終理想,也不是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是實現自身抱負。

  更自私的說,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

  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天地,讓億萬生民按照自己的秩序去活,往聖的學說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推廣,自身的意志跟抱負得以萬世傳承!

  大概這,才是儒家真正的野望吧!

  「咦?」

  劉老頭突然驚訝的後退一步,上下看著傅源,震道:「你的炁……」

  「我的炁怎麼了?」

  「你的炁,感覺一下子沸騰起來了,似乎要衝上雲霄一般……」

  「沒感覺到……不過這大概就是「豪氣沖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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