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6【以父之名,人前顯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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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城。

  某小區的毛坯房內。

  陳興華和姚蘭正在刮膩子,夫妻倆一個刮房頂、一個刮牆壁。

  「滴滴滴滴……」

  BB機的聲音響起。

  陳興華把刮刀扔到膩子桶里,取下腰間的BB機查看留言。

  「帶上債本。兒子。」

  陳興華反覆讀了幾遍,實在沒看明白啥意思。

  他跳下架凳,把BB機遞到妻子眼前。

  姚蘭也不知道兒子要幹啥,但還是說:「你去回電話,這裡交給我。」

  陳興華叮囑幾句,快速下樓離開小區。

  他沒有前往出租屋取債本,直接尋找附近的話吧回電話。目前還欠誰多少錢,他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良良,你讓我拿債本做啥子?」陳興華問。

  陳貴良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爸,我今天賺了五萬塊錢。」

  陳興華聽得一驚:「你沒做壞事吧?」

  「我用一些商業創意,賣給表叔的老闆朋友,」陳貴良解釋道,「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表叔。」

  陳興華沉默。

  他並非不信兒子,只是過於驚訝,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陳貴良道:「爸,你把姓名和金額念一下,我這邊記下來直接還了。如果債主目前在羊城,你自己從卡里取錢去還。」

  父子倆有同一個銀行帳號的正副卡。

  陳興華說道:

  「有兩個在羊城打工,我自己坐車去還。從給你存的大學學費里拿,能省下一筆異地取錢的手續費。」

  「你記那些剩下的。我們村一組的楊愛軍,欠他2360塊;四組的劉躍進,2250塊。下豐村二組的唐光耀,2280塊;下豐村二組的劉剛……」

  這些都是七年前拖欠的工資。

  陳興華被合夥轉包工程的老鄉坑了,必須自己掏錢把工資給補上。幸好當時工程已經做完,工資也已結了一部分,老鄉只是捲走尾款跑路。

  整整七年時間,陳興華、姚蘭夫妻倆,一直在努力償還剩下的工資。

  陳貴良說:「爸,別打工了,你跟媽回來吧。」

  「手裡的裝修活還沒做完,等干到年底就回家。」陳興華說。

  陳貴良道:「行。等你們回來過年。」

  陳興華看了看通話時間,掐著分鐘數說:「我先掛了,超過整數又要計費。」

  「再見。」

  父子倆的語氣,都顯得比較平靜。

  沒有什麼激動歡喜,也沒有哽咽哭泣,更不必噓寒問暖。

  波浪翻湧的情緒,往往藏在平淡背後。

  陳興華從話吧走出,只覺今天的陽光格外燦爛。

  壓在他身上七年的大山,一朝被搬走扔去海里,全身骨頭都仿佛輕了幾斤。

  終於可以回家過年了!

  陳興華疾步回到正在裝修的房子,迫不及待把消息告訴老婆。

  姚蘭聽罷長舒一口氣,默默走到陽台坐下休息。她背對著丈夫的時候,悄然抬手抹掉眼淚,但眼淚卻越抹越多。

  多年的壓抑和委屈,都在頃刻間化作淚水。

  姚蘭休息幾分鐘,淚水不再往外涌了,她又回客廳繼續刮膩子。

  債雖然已經還完,但日子還得繼續過。

  兒子讀大學需要花錢,老家的破房子也得重修。

  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颳了一陣膩子,姚蘭突然笑道:「今天早點下班,我去買點肉,好久沒吃肉了。」

  「豬肉、羊肉、魚肉都買點,」陳興華也露出笑容,「把隔壁老張兩口子也叫來,以前都是他們請客,也該輪到我們回請了。」

  陳貴良突然賺到5萬元,這種大事夫妻倆竟也不多問,甚至都不給馮濤打電話確認一下。

  因為他們信任彼此,也信任兒子。

  並且,從不干涉兒子的事情,尊重兒子的一切選擇。

  鞭長莫及。


  七年不回家的他們,干涉過問再多也沒用,陳貴良屬於徹徹底底的被放養。

  ……

  掛掉電話,走出話吧。

  陳貴良蹲在街邊,開始思考該怎麼操作。

  就算是還債,也有不同的還法,所能達到的效果截然不同。

  憑藉久遠的記憶,陳貴良走向一條老舊商業街。

  二十年後,這條街被改造重建,此時卻還人氣十足。街道兩側的店鋪攤位,目標受眾是城市底層平民,以及進城買東西的農民。

  印著《流星花園》劇照的休閒褲,只要十元錢一條,講講價六七塊也能拿下。

  陳貴良買了一條紅塔山、一些葉子煙和幾斤烤蛋糕。

  隨即取來現金,坐計程車來到城鄉結合部,找到一家賣電視的小店鋪。

  「這種彩電多少錢?」陳貴良問。

  老闆熱情接待:「長虹,名牌。小伙子要是看上了,1800成本價拿走,我就賺你幾十塊辛苦錢。」

  陳貴良又問衛星天線價格,這種天線形似直徑一米的雷達。俗稱「鍋蓋」。

  老闆說道:「鍋蓋500塊一口,兩公里內包安裝,超過兩公里要加安裝費。」

  陳貴良直接攔腰砍價:「給你2500,我買兩台彩電。全都要配鍋蓋天線,必須送貨上門包安裝。」

  老闆叫苦連天:「唉喲,不能這樣講價,我連本錢都……」

  陳貴良懶得廢話,轉身就往外走。

  「小伙子,不要走嘛,價錢還可以談。」老闆連忙喊住。

  陳貴良已經走到店外。

  老闆追出來問:「送到哪裡?」

  「姚家鄉前鋒村。」陳貴良說。

  老闆又開始抱怨:「姚家鄉太遠了,我加錢都不會送……唉,你別走啊!我送,我送。你要先付錢!」

  陳貴良回到店內,快速掏錢付款。

  老闆把彩電和天線搬上三輪車,讓自己的老婆留下來看店。

  他一邊發動,還一邊抱怨,說這筆買賣虧本了。

  陳貴良塞過去一支煙讓他閉嘴,隨即跳進三輪車的車斗,跟兩台彩電坐在一起。

  顛簸好半天,三輪車從縣道駛入村道。

  村道更加崎嶇不平,仿佛隨時都有可能翻車。

  陳貴良默然觀察著鄉村景色。

  他不喜歡這裡,不喜歡自己的村子。

  關於這裡的記憶,大部分都不怎麼美好。

  陳興華、姚蘭努力打工,一筆一筆結清拖欠的工資。但被拖欠工資的村民,卻把怨恨都算在他們頭上。因為卷錢跑路那人已經失蹤了,咒罵一個失蹤人口屬於白費勁。

  連帶著陳貴良也被看不起,甚至不讓自家孩子跟他玩。

  債主們這樣做無可厚非,但很多沒有被欠錢的村民,也莫名其妙歧視陳貴良一家。

  當然,更多村民則純屬看熱鬧,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直至十多年後,整個村子因修高鐵、建新城而拆遷。陳貴良看著面目全非的老家,看到家鄉父老全都被遷走,他終於感覺自己失去了什麼。

  其實有些村民對他不錯,只可惜少年感受到的善意,完全被滿腔怨憤給蒙蔽了。

  在族裡跟他輩分相同,年齡卻比他父親還大的三哥,半夜裡用自行車載他去醫院掛急診。

  家住水田對面半山腰的譚婆婆,每次路上遇見都會給他糖吃,即便已經讀初中依舊給他發糖。

  還有副業打漁的李二叔,賣魚回來總是故意經過他家,把剩下的餐條半賣半送……

  沒哪個地方是全員壞人。

  「前面竹林停一下。」

  沒等三輪車停穩,陳貴良就腰馬合一跳下去,沖正在路邊農田幹活的喊:「梁四叔,過來幫幫忙。」

  村民大多沾親帶故,這位「梁四叔」跟陳貴良拐著彎是親戚。

  梁四叔扔下鋤頭過來,驚訝道:「貴良,你買彩電啊。」

  陳貴良塞給他一盒紅塔山:「給娘娘(奶奶)買一台,給家公家婆(外公外婆)買一台。」


  「孝順!」

  梁四叔喜滋滋把紅塔山收下,非常賣力的跟老闆一起抬彩電。

  大概走了兩三百米,就已吸引來四五個村民。

  彩電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買彩電的人,陳貴良家裡還欠著債!

  當即就有村民悄悄跑回家:「快去通知楊愛軍他老婆,陳貴良買了兩台彩電。讓她趕緊過來要債,拿不到錢就用彩電抵!」

  外公正在院壩里用高粱杆扎掃帚,這種掃帚可以拿去集市售賣。

  陳貴良看著「復活」的外公,笑容變得格外燦爛:「家公,我給你買了葉子煙。」

  「好。」

  外公樂呵呵繼續扎掃帚。

  陳貴良又說:「還給你買了彩電。」

  外公這才驚得站起來,眯著老花眼看向陳貴良身後那些人。

  陳貴良對老闆說:「彩電抬進去放到臥室。」

  「走這邊。」外公連忙引路。

  沒有電視櫃,便清理一張破桌子,搬去臥室用來放彩電。

  聞訊而來的村民,人數越來越多,聚在院壩里閒聊。還有幾個長舌婦遠遠站著,對陳貴良指指點點。

  又過幾分鐘,外婆和小舅收到消息,匆匆忙忙從地里趕回家。

  至於大舅夫妻倆,則一直在沿海城市打工,把孩子也接去讀農民工學校。

  「陳貴良在哪的?陳貴良在哪的?」一個農婦飛快跑來,正是債主楊愛軍的老婆。

  陳貴良主動問候:「朱三嬢,你好啊。」

  農婦手裡拿著工資欠條,揪住陳貴良的衣服說:「你有錢買彩電,就沒得錢還債啊?今天說啥子都要還帳,不給錢就把你彩電搬了!」

  陳貴良面帶微笑,掏出一沓鈔票,高高舉起對著眾人說:「我爸媽發財了。他們讓我回家,把欠的舊帳全部還清!」

  此言一出,村民們議論紛紛。

  有人好奇問道:「貴良,你爸做啥子生意發財了?」

  陳貴良的謊話張口就來:「我爸媽在搞裝修隊,前不久接了個大生意,半棟樓的毛坯房都讓他們做裝修。」

  這下村民們徹底炸鍋。

  「我就說陳興華不是賴帳的人,這幾年一直都在還債。」

  「何止哦。村裡面出去打工的,就數他跟石強混得最開,好早就在羊城那邊當包工頭。」

  「你不要提石強。就是那個狗日的,把工程款都卷跑了!」

  「貴良,你爸的裝修隊還缺不缺人?要是跟著他做裝修,一年能掙多少錢啊?」

  「貴良,你爸回不回來過年?我明年也想出去打工,就是不懂裝修手藝,跟著他做學徒可不可以?」

  「……」

  幾分鐘前,陳貴良的父親還被村民看不起,這些年不知被多少人暗地裡笑話。

  但轉眼之間,就從老賴變成村裡的能人!

  那農婦也不再揪著陳貴良的衣服,但語氣還是不怎麼好:「拖了七年才還錢,要是存在銀行,利息都有幾百塊。」

  1996年的銀行存款利息接近10%,亞洲金融風暴之後才猛降。

  真要嚴格計算利息很嚇人的。

  但還債嘛,利息意思意思就可以,稍微給點已是意外之喜。

  陳貴良多數了兩百塊錢,跟本金一起遞給那農婦:「朱三嬢,這兩百塊是利息。我爸發財了,該給的都會給。以前還債沒給利息的,過年時都可以來我家,肯定把利息全部補上!」

  農婦頓時喜笑顏開,連忙用欠條來換錢,還奉承道:「我早就曉得陳大哥耿直,而且有辦法得很,肯定能把債還上。貴良你也有出息,以後是大學生,怕要留在大城市上班。」

  捧高踩低,人之常情。

  陳貴良今天折騰這些,當然是為了父母回家之後,能夠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只是把債給還上,照樣會被長舌婦給詆毀!

  所以,父母必須「發財」。

  外婆和小舅此刻笑得合不攏嘴,他們被看熱鬧的村民圍著,耳畔傳來各種各樣的恭維話。

  尤其是那些聽說陳興華發財了,想明年跟著一起做去裝修的村民。眾人一個勁兒的撿好話說,全然忘記了以前背地裡講的惡語。

  「家婆,我給你買了最愛吃的烘蛋糕。」陳貴良拎著蛋糕過去。

  外婆更加歡喜,對左鄰右舍說:「我外孫孝順得很。」

  鄰居們紛紛附和恭維。

  陳貴良也跟著笑,但心裡有點想哭。

  他重生之前,外公外婆已相繼病逝。

  尤其是外公過世的時候,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趕回老家時只能直奔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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