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葫蘆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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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陽妖驛後院那股子味兒,活像把靺鞨老林子的陳年松脂、涇河灘的魚腥氣、西市胡商打翻的香料罐,外加車淨塵那罐子「黑風續骨膏」的霸道藥味,全燴進了三間瓦房。張儀騫直挺挺躺在竹榻上,胸口糊著墨綠藥膏,金蛇暗熊兩道烙印在膏藥底下微微搏動,活像兩口剛封了泥的釀酒缸,裡頭正咕嘟著兩股不對付的腌臢貨。

  「哎喲喂!掌柜的!您這胸口是貼了倆胡麻燒餅?」田鼠精踮著腳,綠豆眼瞪得溜圓,爪子裡的琉璃瓶差點滑落,「金燦燦油汪汪,撒點胡麻鹽,隔壁細犬隊的哈喇子都流成涇河支流了!」

  細犬隊頭犬「黑旋風」湊近嗅了嗅,猛地一個噴嚏打出來,夾著尾巴躥到院角:「嗷嗚!親娘咧!一股子硫磺混著靺鞨老林子裡的熊尿臊!比環眼豬三天沒刷的獠牙還衝!」

  環眼豬正撅著腚給一摞皮貨烙防偽印,聞言不樂意了,哼哼唧唧:「放屁!俺老豬天天在涇水裡打滾,香著呢!」它抻著脖子瞅了眼張儀騫胸口,小眼一亮,「嘿!掌柜這烙鐵印子好!趕明兒給咱貨箱也燙個同款!胡商看了,保管以為是長安將作監新出的『雲陽妖驛特供防偽戳』,搶破頭!」

  小十六李璘璘捏著腫成醬豬蹄的左手,金冠歪在後腦勺,小臉皺成一團:「鑲金邊的事還沒譜呢,倒先成防偽戳了?秦大鬍子!快把孤那罐薔薇露拿來!給張木頭熏熏!這味兒…比醴泉縣衙醃鹹菜的缸還上頭!」

  秦勁獨臂拎著個靺鞨皮囊,沒好氣地晃了晃:「殿下,末將這兒只剩半囊子靺鞨燒刀子,灌下去能放倒一頭熊,您要薰香?找林丫頭去!」他毒膀子裹得像個發麵饃,藥膏味混著汗餿氣,熏得自己都齜牙咧嘴。

  車淨塵眼皮都沒抬,細長手指蘸著罐里粘稠藥膏,跟給自家鞣皮子抹油似的,往張儀騫胸口又糊了一層。「腌臢葫蘆配倔熊崽子,就得下猛藥!」她玄色熊皮大氅沾著泥星子,骨鈴在腰間「叮噹」輕響,「這『黑風續骨膏』裡頭,摻了葬熊谷萬年冰窟窿底下摳出來的『地髓寒晶粉』,專治各種不服!葫靈敢炸刺兒?凍掉它門牙!熊靈敢尥蹶子?冰鎮它蹄子!」

  玉真公主端坐榻邊蒲團,拂塵銀絲無風自動,幾點黯淡星砂如螢火,繞著張儀騫眉心流轉。「車夫人此法,如同冰水淬火,剛猛有餘,恐傷及儀騫本源神魂。」她聲音清泠,指尖北斗印訣微變,星砂化作溫潤清輝,緩緩滲入膏藥之下,「當以北斗柔光為引,調和二靈戾氣,徐徐化之。」

  「化?玉真真人,您當是長安平康坊小娘子調胭脂水呢?」車淨塵綠豆眼一翻,「靺鞨的熊崽子,生下來就得在冰窟窿里打滾!這點寒晶粉都扛不住,趁早埋了省心!」她說著,又挖了一大坨藥膏,「啪」地拍在暗熊烙印上,那烙印猛地一鼓,皮下仿佛有熊爪虛影不甘地撓了一下。

  「嗷…輕點…」竹榻上的人終於有了動靜。張儀騫眼皮顫了顫,喉嚨里滾出沙啞的呻吟,胸口兩道烙印隨著呼吸起伏,金蛇尾梢微微蜷縮,暗熊掌印則無意識地張開五指,活像兩個剛打完架、背對背賭氣的頑童。

  「哎喲!功臣醒啦!」小十六蹦起來,腫手想拍榻沿,疼得「嘶」一聲縮回去,「張木頭!感覺如何?胸口那倆腌臢貨還掐架不?孤瞧這金印子配熊掌印,比將作監的鎏金瑞獸瓦當還氣派!回頭讓尚功局用西域金線繡個雲紋鑲邊,掛紫宸殿門口當鎮宅寶!」

  張儀騫勉強睜開眼,左眼金芒黯淡,右眼血色未褪,只覺得胸口像壓了兩塊燒紅的烙鐵,一冷一熱兩股氣在皮下遊走撕扯,攪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抽。「殿…殿下…」他聲音嘶啞,「鑲金邊…不如…給口熱湯…」

  「湯?有有有!」環眼豬耳朵尖,撅著屁股就往廚房拱,「俺老豬熬了一宿的涇河雜魚湯!加了雲陽橋頭王寡婦秘制醃芥菜!提神醒腦,專治各種腌臢氣!」

  秦勁一把薅住豬尾巴:「得了吧!你那魚湯腥得能引來終南山老鷂子!張兄弟剛醒,經不起這腌臢折騰!」他獨眼掃過張儀騫胸口,咧嘴一笑,「依俺看,車夫人這膏藥頂用!瞧這熊掌印,老實得跟俺們靺鞨冬獵時撞見的傻狍子似的!」

  正說著,院外傳來一陣喧譁。細犬隊「汪汪」狂吠,夾雜著林晴兒清脆的呵斥:「趙老六!錢老七!你倆再敢拿靺鞨藥膏餵田鼠,今晚就睡涇河灘跟王八作伴!」

  只見林晴兒拎著銅錢鞭,風風火火闖進來,身後跟著蔫頭耷腦的趙老六和錢老七。她一眼瞅見竹榻上的張儀騫,柳眉倒豎:「好你個張木頭!去趟葬熊谷,胸口還多了倆『護心鏡』?這金燦燦的…莫不是把顏真卿大人的『多寶塔碑』拓片烙身上了?」她鞭梢虛點那暗熊烙印,「這黑乎乎的熊掌印…秦大鬍子,是不是你趁亂蓋的私章?」

  秦勁獨眼一瞪:「林丫頭!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俺老秦的章是靺鞨熊神圖騰!比他這個…呃,圓潤!」他比劃了一下,發現張儀騫胸口那熊掌印稜角分明,確實比自己的圖騰多了幾分凌厲殺氣。

  車淨塵冷哼一聲:「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這是靺鞨祖靈賜福的『熊神鎮煞印』!擱在草原上,部落頭人求都求不來!」她指尖蘸了點藥膏,作勢要往林晴兒腕上抹,「要不要也來點?專治嘴欠手欠!」

  林晴兒嚇得往後一跳,銅錢鞭「唰」地護在身前:「車夫人饒命!晴兒還想留著這雙手給掌柜的查帳呢!」她眼珠一轉,湊到張儀騫榻邊,「掌柜的,感覺如何?胸口揣著倆活祖宗,是不是跟揣了倆火藥桶似的?」

  張儀騫苦笑,試著動了動手指。胸口那金蛇烙印微微一熱,一縷微不可查的暖流順著手少陽三焦經淌到指尖;他心念再動,暗熊烙印一涼,一股沉渾力道又順著足陽明胃經灌入腳底。兩股氣流各行其是,倒沒再打架,只是涇渭分明得如同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左邊漢家坊市,右邊胡商蕃坊,井水不犯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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