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葫熊出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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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熊谷那股子腌臢氣,活像把靺鞨老林子漚了八百年的松針硫磺、熊瞎子隔夜飯,外加半鍋熬糊了的金汁葫湯,全扣進了一口陳年泔水缸里使勁攪和。張儀騫直挺挺躺在門板上,胸口那兩道烙印——金蛇盤蜷,暗熊蟄伏——瞧著是消停了,可皮下那股子躁動勁兒,隔三差五就頂起個小鼓包,活像揣了兩隻剛掐完架、正互相尥蹶子的倔驢。

  「嘖,這『融靈祭』燉出來的『葫熊羹』…火候還欠點兒?」秦勁齜牙咧嘴,獨臂膀子剛糊上靺鞨特產的腥臊藥膏,味兒沖得他自己都直抽鼻子。他湊近了拿獨眼瞅張儀騫胸口,「瞅瞅,金蛇尾巴尖兒還翹著呢!熊瞎子那巴掌印也沒拍瓷實!車夫人,您這祖傳的『萬煞鼎』,莫不是年頭久了漏氣兒?」

  車淨塵正由老婦裹著腕子傷口,玄色熊皮大氅沾了泥星子,細眉一挑:「秦大鬍子,你當燉你家靺鞨酸菜白肉呢?火候到了自然爛糊!這腌臢葫蘆的根子硬過西市胡商的駱駝蹄筋,熊靈那暴脾氣也是屬炮仗的,眼下能摁住不炸膛,已是祖靈開眼!」她指尖蘸了點腕血,凌空在張儀騫眉心畫了道血符,「回雲陽!找個向陽地界晾晾,去去這身地窖味兒!」

  小十六李璘捏著腫成醬豬蹄的左手,金冠歪斜,小臉煞白未褪:「晾…晾哪兒?醴泉縣衙後廚的醃菜缸邊上?孤看張木頭這身板,再醃下去,怕是要跟周刮骨的醬蘿蔔一個色兒了!」

  玉真公主拂塵銀絲微垂,清輝如薄紗籠住門板:「儀騫魂靈初定,葫熊二氣相融未穩,需靜養。雲陽妖驛毗鄰涇水,水氣清靈,或可調和。」她目光掃過谷中狼藉,「裴將軍,此地萬骨陰煞經此一役,恐有異動,勞你率金吾衛布下北斗殘陣,暫鎖地脈。」

  裴旻抱拳:「末將領命!真人放心,腌臢骨頭渣子翻不了天!」他豹眼一瞪,「趙五錢六!清點傢伙!坎位埋硃砂,離位插桃木釘!李七,去把那幾個靺鞨崽子的骨哨收了!吹得比平康坊胡姬唱曲還鬧心!」

  車淨塵也不廢話,玄色大氅一甩,骨鈴叮噹,當先朝谷外走去。四個靺鞨武士抬起門板,步履沉穩。小十六被秦勁半扶半拎著跟上,嘴裡還不忘嘟囔:「回雲陽好!孤讓尚膳監備十全大補湯…哎喲!秦大鬍子你輕點!孤這龍爪還掛著彩呢!」

  一行人離了葬熊谷,取道南行。沿途驛站官吏驗看過所文書,一見金吾衛玄甲、玉真公主拂塵,外加門板上那位胸口烙著「熊蛇斗」金印、氣息奄奄的主兒,還有車淨塵那身生人勿近的薩滿氣,嚇得腿肚子直轉筋,熱水熱食殷勤奉上,只求這伙煞神趕緊離了自家地界。

  「嘖嘖,瞧瞧這驛丞的臉,比醴泉縣衙醃鹹菜的缸還綠!」小十六捧著碗熱騰騰的粟米粥,腫手不方便,乾脆拿金冠上崩剩的半顆明珠當勺,舀著往嘴裡送,「孤就說張木頭這身行頭唬人!趕明兒傷好了,讓他去鴻臚寺門口站著,保管西域胡商看了,以為大唐新出了個胸口鑲金嵌玉的『熊蛇門神』,納頭便拜!」

  秦勁獨臂抓著個胡餅,啃得滿嘴渣:「殿下,您省省吧!張兄弟胸口那倆活祖宗,一個噴硫磺煙,一個冒熊臊氣,湊近了能熏暈一頭駱駝!還門神?當燻肉架子還差不多!」他瞥了眼軟架上昏睡的張儀騫,壓低嗓門,「裴黑子,你說車夫人那『萬熊湯』…真不是把張兄弟扔進熊瞎子窩裡涮了涮?」

  裴旻正擦拭橫刀,聞言手一抖:「秦校尉慎言!葬熊谷乃靺鞨祖靈安息之地,豈是尋常熊窩?聽聞谷中萬熊遺骨壘成祭壇,地脈陰煞凝聚千年…」他話沒說完,車淨塵冷颼颼的眼風掃過來,立刻閉了嘴。

  **雲陽妖驛·涇水畔**

  雲陽西市胡商貨棧後頭,涇水拐彎處,幾間青瓦房圍出個小院,檐角掛著串風乾的狼髀骨和五彩布幡,正是張儀騫那「妖怪物流公司」的老巢。院裡頭,田鼠精領著灰家兄弟吭哧吭哧搬貨,細犬隊蹲在牆根吐舌頭,沼澤鲶魚精在木盆里吐泡泡顯示貨單編碼,環眼豬正撅著腚,拿獠牙給一摞皮貨烙防偽印,「滋啦」一聲,焦糊味混著豬臊氣直衝腦門。

  「哎喲喂!掌柜的回來啦!」眼尖的信鴿妖撲稜稜飛上屋檐,扯著破鑼嗓子喊,「還…還躺著吶?胸口那金燦燦的玩意兒是啥?新打的護心鏡?」

  門板剛抬進院,滿院小妖呼啦一下圍上來。田鼠精爪子一哆嗦,懷裡抱的琉璃瓶差點摔了:「掌柜的!您這胸口…咋跟貼了倆烙餅似的?金鑲玉啊?」細犬隊湊近嗅了嗅,「嗷嗚」一聲夾著尾巴躥開:「親娘咧!一股子硫磺混熊臊!比環眼豬三天沒洗的腚還衝!」

  環眼豬不樂意了,哼哼唧唧:「放屁!俺老豬天天在涇水裡打滾,香著呢!」它抻著脖子瞅了眼張儀騫胸口,綠豆眼一亮,「嘿!這烙鐵印子好!趕明兒給咱貨箱也烙個同款!保准胡商看了,以為是長安將作監的新款防偽戳!」

  車淨塵眼皮都沒抬,指揮靺鞨武士把門板抬進向陽的廂房。「打盆涇水來!要上游活水!」她吩咐老婦,自己從腰間皮囊掏出個黑陶小罐,揭開蓋子,一股子混合了松脂、骨粉和草藥的古怪氣味瀰漫開來。她指尖蘸了罐里粘稠的墨綠藥膏,不由分說就往張儀騫胸口那兩道烙印上抹。

  「滋啦…」藥膏觸及皮肉,竟騰起縷縷青煙。金蛇烙印猛地一縮,暗熊烙印卻微微搏動,仿佛挺受用。

  「車夫人!您這又抹的啥?」小十六捏著鼻子湊過來,「孤看比秦大鬍子的靺鞨神膏還埋汰!」

  「埋汰?」車淨塵哼了一聲,「靺鞨老林子裡,熊崽子打架掛了彩,母熊就舔這『黑風續骨膏』!比你們長安太醫署的胡麻油頂事兒!」她抹得毫不手軟,跟給自家醃肉抹醬料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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