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刮骨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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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醴泉縣衙後堂臨時充作醫室的廂房裡,一股子腌臢氣沖天。靺鞨熊膽膏的腥臊混著葫汁金液的硫磺焦糊味,再摻上西域胡麻油那股子沖鼻的膩香,活像把終南山獵戶的臭皮囊、驪山硫磺礦渣並著西市胡商餿了的香油缸,一股腦兒塞進這方寸之地,熏得人腦仁兒抽抽。

  張儀騫直挺挺躺在門板拼的「塌」上,面如金箔,氣若遊絲。胸前衣襟早被金汁蝕穿,靺鞨血咒的蛛網紋路此刻紅得發亮,在皮肉下蚯蚓般瘋狂扭動,隱隱勾勒出一頭暴怒咆哮的巨熊輪廓。那熊影雙目赤紅,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起伏搏動,仿佛隨時要破皮而出,擇人而噬。七竅里滲出的血絲都帶了點金芒,瞧著格外瘮人。

  「直娘賊!周刮骨!你屬王八的?爬也該爬到了!」小十六李璘在屋裡急得轉圈,腫成醬豬蹄的左手甩得跟風車似的,金冠歪在後腦勺,散亂髮髻沾滿泥灰草屑,「孤的功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孤把你塞太醫署藥碾子裡碾成渣滓,拌了胡麻油餵平康坊的野狗!」

  秦勁獨臂拄著半截青銅燈柱殘片,毒膀子裹得像個發麵饃,靠在門框上齜牙咧嘴:「殿下,省點唾沫星子吧!周老頭那胡麻油…呃,浸潤大法,抹您龍爪上頂多蛻層皮,抹張兄弟心口…怕是直接送他見靺鞨祖宗熊神去了!」他獨眼瞥見張儀騫胸前那搏動的熊影,喉頭咕咚一聲,「乖乖…這熊祖宗快壓不住了!」

  玉真公主端坐榻前蒲團,面色蒼白如紙,唇角那抹未乾的血痕刺目驚心。她拂塵斜搭膝上,三千銀絲黯淡無光,唯指尖掐著北斗印訣,幾點微若螢火的星砂自她袖中飄出,如倦鳥歸巢,顫巍巍沒入張儀騫眉心。星砂觸及皮膚,那暴凸的熊影便猛地一滯,赤紅凶光稍斂,但旋即又更凶戾地搏動起來,將星砂的金芒死死頂住,如同沸油鍋里潑冷水,滋啦作響。

  「北斗星砂…只能暫壓凶魄。」玉真公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清輝流轉的眸子緊鎖熊影,「靺鞨祖靈反噬,混以軒轅葫暴戾本源,已成附骨疽。尋常藥石…難及根本。」

  「那…那咋整?」小十六躥到榻邊,腫手想碰又不敢碰,急得直跺腳,「總不能真讓張木頭變熊瞎子吧?孤還指著他給北斗鱗鑲金邊呢!姑姑!您可是樓觀道高真!曾祖父砍九頭蛇那會兒,袁天罡都得給您遞拂塵!快想招啊!」

  話音未落,門外一陣雞飛狗跳。

  「讓開!都讓開!太醫署奉御周樾在此!閒雜人等退避!」一個白鬍子老頭連滾帶爬衝進來,身後跟著倆藥童,一個抱著半人高的紫檀藥箱,一個拎著串叮噹亂響的金針皮囊。老頭官袍皺巴巴沾著泥點,頭頂進賢冠歪斜,正是太醫署令周奉御。

  「周刮骨!你可算來了!」小十六如同見了救星,腫手一指張儀騫,「快!給孤的功臣瞧瞧!用什麼藥?千年老參?天山雪蓮?崑崙墟的還魂草?孤讓尚藥局開庫房!」

  周奉御綠豆眼一掃榻上情形,老臉瞬間皺成苦瓜。他哆哆嗦嗦湊近,指尖剛搭上張儀騫腕脈,那皮下遊走的熊影猛地一拱!

  「哎喲!」周奉御嚇得一屁股坐地上,進賢冠徹底歪到耳根,「這…這脈象…洪大如奔牛,沉澀似淤血…凶煞衝心,魂魄不穩!非…非藥石可醫啊殿下!」他手腳並用爬起來,從藥箱底層摸出個巴掌大的扁玉盒,打開竟是幾片薄如蟬翼、邊緣泛著幽藍寒光的刀片,「老…老臣只能試試『金篦刮毒』古法,剜去心脈附近腐肉淤血,或…或有一線生機…」他捏起一片刀片,手抖得像風中秋蟬。

  「刮?!」小十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腫手指著周奉御鼻尖,「刮你個頭!張木頭胸口那是靺鞨祖靈!不是西市胡商賣的臭鹹魚!你拿這腌臢刀片去刮熊神?信不信熊神一巴掌把你拍成肉泥拌胡麻醬?!」

  秦勁也啐了一口:「周老頭!你那刮骨手藝,刮刮殿下龍爪上的死皮還行!刮張兄弟的心口?怕不是直接送他見閻王!收起來收起來!」

  周奉御捏著刀片,進退兩難,老臉憋得通紅。

  玉真公主眸光微動,指尖星砂再點張儀騫眉心,暫時壓住又一波熊靈躁動。「周奉御,」她聲音清冷依舊,「取你西域得來的『安息鎮魂香』,輔以三勒漿化開,點燃熏炙百會、膻中、湧泉三穴,暫安神魂。」

  「啊?哦!是是是!」周奉御如蒙大赦,手忙腳亂翻藥箱,掏出個嵌著紅寶石的波斯琉璃瓶,又摸出個鎏金小酒壺。藥童趕緊端來黃銅熏球,周奉御哆嗦著倒出些暗紅如血的香膏,混著琥珀色的三勒漿酒液,點燃後一股子奇異的甜膩焦糊味瀰漫開來。

  煙氣裊裊,盤旋著罩向張儀騫頭頂、胸口和腳心。說來也奇,那搏動的熊影被這煙氣一熏,凶戾之氣竟真淡了三分,雖仍在搏動,卻不再那般狂暴欲裂。張儀騫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喉間壓抑的嘶吼漸息。

  「嘿!有點門道!」秦勁獨眼一亮,「這安息香,比俺們靺鞨跳大神燒的艾蒿葉子好使!」

  小十六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胡凳上,腫手小心翼翼擱在膝頭:「周刮骨,算你還有點用!回頭孤讓尚藥局給你撥三斤…不,三十斤這安息香!熏死那熊瞎子!」

  周奉御擦著冷汗,連聲稱是,心裡卻叫苦不迭——這香價比黃金,攏共就得了二兩,三十斤?把他周家祖墳刨了也湊不齊啊!

  玉真公主卻無喜色,拂塵銀絲無意識拂過張儀騫腕間那黯淡幾分的靺鞨血咒。「香可安魂,難除病根。」她抬眸,目光穿透窗欞,望向北方沉沉夜色,「此乃靺鞨祖靈反噬,本源在血脈。欲根治,非尋其母車淨塵不可。唯有草原大薩滿的『通靈血祭』,方能溝通祖靈,平息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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