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鬧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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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署偏殿裡那股子胡麻油拌靺鞨熊膽膏的怪味兒,活像把波斯香料鋪子踹進了終南山獵戶的臭皮匠作坊。小十六李璘齜牙咧嘴癱在錦榻上,左手被太醫署令周奉御捏著,那柄鑲玉的金篦子刮過靺鞨血咒灼出的焦黑毒痂,發出令人牙酸的「嚓嚓」聲,每一下都颳得小皇子渾身哆嗦,從嗓子眼裡擠出變了調的「哎喲喂」。

  「周刮骨!輕點!孤這是龍爪!不是西市胡商攤上待烤的羊蹄子!」小十六眼淚汪汪,散亂的髮髻黏在汗津津的額角,「你當刮鹹菜缸醃蘿蔔呢?秦大鬍子!孤的靺鞨神膏呢?再糊一層!壓壓這腌臢氣!」

  隔壁屏風後傳來秦勁瓮聲瓮氣的回應:「殿下…省著點用…」他顯然剛被鐵烙伺候過,聲音帶著痛楚的嘶啞,「末將這毒膀子也等著神膏救命呢…周老頭的胡麻油,抹上跟潑涼水似的,頂個屁用!」

  周奉御白鬍子氣得直抖:「殿下明鑑!老臣這西域胡麻浸潤之法,乃《波斯拔毒經》所載,正合龍煞之症!靺鞨藥膏其性至陽,與銅毒相衝,恐生變故啊…」

  「沖你個頭!」小十六疼得口不擇言,「孤看你刮肉的腌臢手藝才沖了孤的龍氣!哎喲——!」

  一聲慘嚎未歇,殿門「哐當」一聲又被撞開半扇。王毛仲黑塔似的身影堵在門口,玄甲上凝著夜露寒氣。他身後,不良帥張巡像條泥地里鑽出的土狗,皂色缺胯袍糊滿醴泉峪的黃泥點子,臉上那道舊疤在燭光下更顯猙獰。

  「真人!」張巡叉手行禮,沙啞的嗓子像砂紙磨鐵鍋,「卑職已點齊萬年縣不良人弟兄,平康坊南曲那掛著褪色駝鈴的波斯脂粉鋪子,圍得蒼蠅都飛不出半隻!只待您老示下,是砸明火還是鑽地縫?」

  玉真公主端坐蒲團,懷中黑葫「噗」地輕響,葫口飄出一縷混著佛光的淡金煙霞,裊裊散去。她拂塵一擺:「事不宜遲。張儀騫騫既窺得蛇穴,貧道親往。周署令,十六郎暫托於你,若胡麻油鎮不住龍煞…」她瞥了眼小皇子腫得發亮的左手,「便改用金針定脈,莫再颳了。」

  「老臣遵命!」周奉御如蒙大赦,趕緊扔了那柄惹禍的金篦子。

  小十六卻像被踩了尾巴的狸貓,一骨碌從榻上滾下來:「慢著!孤也要去!」他左手疼得鑽心,卻梗著脖子強撐,「那腌臢鋪子掛著孤御封的『駝鈴』!孤倒要看看,哪個龜孫敢用孤的駝鈴藏蛇窩!」他目光掃過張儀騫騫,「張木頭,還能喘氣不?帶路!」

  張儀騫騫臉色依舊灰敗,腕上蛛網狀的金紅血痕卻灼灼發燙。他深吸一口氣,強壓翻騰的氣血:「殿下龍體要緊…」

  「龍個屁!孤這是讓腌臢長蟲咬了!」小十六打斷他,腫手一揮,「王毛仲!取孤的便服來!要那套靛藍缺胯胡袍!再給孤臉上抹點鍋底灰,扮作秦大鬍子的跟班!」

  秦勁捂著剛裹好藥布的膀子從屏風後轉出來,聞言一個趔趄:「殿下,末將這跟班可不敢收龍子當小弟!您扮個賣胡餅的波斯童子還湊合…」

  半炷香後,平康坊南曲。

  華燈初上,整條街市被無數羊角燈、琉璃盞映得亮如白晝。空氣里浮動著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酒氣、烤肉焦油味,還夾雜著絲竹弦管與胡姬招攬客人的軟糯官話。彩樓歡門之下,倚紅偎翠,錦衣如雲,活脫脫一幅盛唐浮世繪。

  「乖乖隆地咚!」秦勁獨臂按著腰間橫刀,壓低嗓門,「這地界燒的銀霜炭,比醴泉縣衙過冬的柴火錢還多!張兄弟,你聞出那腌臢鋪子的騷味沒?」

  張儀騫騫腕上血痕突地一跳。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喧鬧的街鋪,最終釘在一爿不起眼的門臉上——褪色的駝皮門帘半卷,檐角懸著枚銅鏽斑駁的駝鈴,門楣舊匾上彎彎曲曲的粟特文如同冬眠的蛇。正是記憶碎片中那間波斯脂粉鋪!

  鋪面不大,靠牆立著幾排螺鈿鑲嵌的胡式貨架,擺滿各色琉璃瓶罐。一股濃烈到發齁的薔薇水甜香,霸道地壓過坊間所有氣味。櫃檯後站著個裹花頭巾的粟特胖子,麵團似的圓臉上堆滿笑,正操著生硬的官話向兩位胡姬兜售一盒香膏:「…上好的大食薔薇露!抹上一滴,保你恩客三月不忘…」

  正是綽號「駝鈴阿卜杜勒」的掌柜!

  玉真公主一襲青灰道袍,拂塵斜搭臂彎,步履從容踏入店中。道袍樸素,卻掩不住通身清冷氣度。阿卜杜勒綠豆眼一亮,撇下胡姬,搓著手殷勤迎上:「哎呀!仙長駕臨,小店蓬蓽生輝!您看這盒新到的安息國龍涎香…」

  玉真公主目光掃過貨架,指尖似無意拂過一尊青金石雕的蛇形香爐:「檀主此處,倒有幾分龜茲遺風。」

  阿卜杜勒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更熱切三分:「仙長好眼力!小可祖上正是龜茲行商,專營香料!您喜歡龜茲風?後頭庫房還有幾件早年收的舊物…」他掀開通往後院的藍花布簾,一股更濃郁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薔薇水味混雜著淡淡霉氣撲面而來。

  張儀騫騫緊隨玉真公主踏入後院庫房。腕上血痕驟然灼痛如烙鐵!他目光死死鎖住牆角——幾摞褪色綢緞旁,青石地板上赫然殘留著幾滴半乾的墨綠污漬,腥氣微不可察。正是蛇吻刺同源的腌臢毒涎!

  「張木頭,發什麼愣?」扮作胡童的小十六湊過來,臉上鍋底灰抹得東一道西一道,腫手縮在袖子裡,「找著暗門沒?孤可聞出來了,這地窖腌臢氣比周刮骨的胡麻油還衝!」

  秦勁已悄無聲息摸到牆邊,獨臂在青磚上寸寸敲擊。一塊尺見方的磚石發出「空空」迴響!他豹眼圓睜,鐵鉗般的手摳住磚縫發力,「嘎吱」一聲輕響,磚石竟被硬生生拔出,露出個黑黢黢洞口!一股陰冷腥臭的風打著旋兒湧出,瞬間沖淡了滿室甜香。

  石階陡峭向下。壁上嵌著幾盞早已熄滅的青銅蛇首油燈,燈槽里凝固的油脂散發陳腐氣味。玉真公主拂塵一擺,青玉珠毫光大盛,清輝如薄紗鋪開,照亮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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