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蛇吻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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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署偏殿的藥氣混著西域胡麻油的膩香,活像打翻了波斯香料鋪子腌臢鹹菜缸,熏得人腦仁兒發暈。小十六李璘璘癱在錦緞堆里,左手被太醫署令周奉御拿柄鑲玉金篦颳得「嚓嚓」響,每刮一下,他嗓子眼兒里就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嗷——」,眼淚糊了半張腫臉,活似遭了瘟的狸貓。

  「輕點!周老頭兒!」小十六疼得直撲騰,散亂髮髻黏在汗津津的額角,「孤這是龍爪!龍爪!不是西市胡商攤上待烤的羊蹄!你那胡麻油拌涼皮呢?秦大鬍子!秦大鬍子!把你那靺鞨寶貝膏藥給孤糊上!比他這腌臢油舒坦!」

  隔壁屏風後傳來秦勁更慘烈的悶哼,皮肉焦糊味兒混著靺鞨特產的腥臊霸道地壓過胡麻油。「日他…先人板板…」秦勁的靺鞨土話罵得含糊,顯然被那燒紅的鐵烙折騰得夠嗆,「老子寧肯…讓那長蟲再啃…啃一口膀子…」

  玉真公主端坐蒲團,眼觀鼻鼻觀心,懷裡那尊黑葫蘆卻不安分,「噗」地一聲,葫口噴出顆暗金火星子,落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滋啦」燙出個針尖大的黑斑,青煙裊裊。張儀騫騫躺在另一張榻上,面如金紙,腕上蛛網似的金紅血痕微微發燙,引得他無意識蹙眉。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毛仲黑塔似的身形堵在門口,身後跟著兩人。左邊是不良帥張巡,皂色缺胯袍上還沾著醴泉峪的黃土,臉上舊疤猙獰。右邊那人被兩個金吾衛鐵鉗般架著,身材瘦高,裹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胡僧袍,光禿禿的腦袋沾滿泥灰,下巴軟塌塌歪著,顯是被卸了關節,唯有一雙深陷的鷹眼,毒蛇般掃過殿內,最終死死釘在小十六那隻高高腫起、糊著靺鞨熊膽膏的醬紫色左手上。

  「真人,」張巡叉手行禮,聲音沙啞如鐵砂刮鍋,「龜茲妖僧摩揭押到!這腌臢貨在蛇窟塌方底下刨出來時,懷裡就死死摟著這破銅盤子!」他掏出個油布包,層層揭開,露出裡面蒙塵的青銅羅盤。

  玉真公主眸光微凝,尚未開口,小十六先炸了毛。

  「禿驢!」小十六左手疼得鑽心,偏被那毒蛇似的眼神盯得脊背發涼,色厲內荏地舉起醬豬蹄似的傷手,沖妖僧虛晃,「看!看什麼看!孤的龍爪鑲金邊也輪不到你摸!再瞅,信不信讓秦大鬍子拿烙鐵給你腦門燙九個香疤疤,湊個十全十美!」

  摩揭被卸掉的下頜無法說話,喉嚨里卻發出一串「嗬嗬」怪響,渾濁的眼珠驟然爆出凶光!他枯瘦的身子猛地一掙,兩個金吾衛竟差點脫手!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妖僧的喉嚨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咯啦」聲,卸掉的下頜詭異地蠕動起來,腮幫子劇烈鼓脹——

  「噗嗤!」

  一截寸許長、通體墨綠、形如毒蛇獠牙的尖銳骨刺,竟從他大張的口中激射而出,直撲小十六面門!骨刺尖端幽光閃爍,帶著濃烈的蛇腥惡臭!

  「殿下!」王毛仲暴喝,拔刀已是不及。

  「腌臢玩意兒!」小十六嚇得魂飛魄散,想躲卻渾身僵硬,眼睜睜看著那綠油油的尖刺撲面而來!

  千鈞一髮!

  「嗡——!」

  張儀騫騫懷中那尊死氣沉沉的黑葫猛地一跳!葫肚皮上灰紋亂竄,葫口毫無徵兆地大張,「噗」地噴出一大團赤金交雜的火焰!那火焰並非直射,反倒如同長了眼睛的活物,半空中一卷,精準無比地將那墨綠骨刺裹了進去!

  「滋啦——!」

  刺耳的灼燒聲伴著濃烈的焦臭瞬間炸開!火焰中,那截骨刺瘋狂扭動,如同離水的活魚,墨綠毒液被烈焰逼出,「噼啪」作響。黑葫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像是在得意地宣告:「這腌臢舌頭,正好給老子當涮鍋料!」火焰猛地一收,將燒得焦黑扭曲的骨刺殘骸「咻」地一聲吸回葫腹。

  殿內死寂。只餘下葫口裊裊升騰的焦煙,還有摩揭喉嚨里被強行打斷的、充滿怨毒的「嗬嗬」聲。

  玉真公主拂塵輕擺,幾點清輝無聲撒向驚魂未定的小十六,目光卻如冷電射向妖僧:「龜茲邪術『蛇吻刺』?舌下藏毒,見血封喉。摩揭,你舌根還藏著幾根這等腌臢玩意兒?」

  摩揭下頜劇痛,口角涎水混著血絲淌下,兇悍的眼神卻死死盯著被金吾衛重新死死按住的妖僧,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駭。他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尋常的黑葫蘆,竟如此霸道兇殘。

  王毛仲豹眼圓瞪,刀鋒已然出鞘三寸:「好個毒僧!敢在興慶宮行刺!真人,末將這便將他拖出去剮了!」

  「慢!」玉真公主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張巡手中的青銅羅盤上,「此獠死不足惜,他所護之物,方是緊要。」她指尖凌空一引,一縷清風拂過羅盤表面,灰塵簌簌落下,露出盤底一角——那裡赫然刻著一個微縮的九頭蛇圖騰,蛇眼處鑲嵌的細小琉璃珠,色澤與黑葫方才燒毀的骨刺如出一轍!

  「蛇盤國樞機盤。」玉真公主聲音清冷,「此物非妖僧所能驅使,需蛇盤嫡脈精血或…蛇盤聖物為引。」她目光轉向被按在地上、兀自掙扎的摩揭,「醴泉峪蛇窟已塌,你拼死護住此盤,為的是向誰交差?長安城中,還有哪個蛇盤餘孽?」

  摩揭喉嚨里「嗬嗬」作響,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瞪著小十六腫脹的傷手,又猛地轉向那尊還在冒煙的黑葫,眼神怨毒中竟夾雜著一絲詭異的貪婪。他下頜無法開合,只能拼命搖頭,涎水甩得到處都是。

  屏風後傳來秦勁瓮聲瓮氣的插嘴:「咳…真人,甭跟他廢話!這禿驢下巴不是卸了嗎?拿燒紅的火箸捅他嗓子眼,看他『嗬嗬』個甚鳥!」他顯然被烙鐵伺候過,此刻現學現賣,帶著一股子靺鞨式的狠辣痛快。

  「粗鄙!粗鄙!」小十六驚魂稍定,又端起了皇子架子,捏著鼻子嫌惡地往後縮,生怕沾上妖僧的涎水,「王將軍,拿淨布塞了他那腌臢嘴!臭死了!」他眼珠一轉,想起什麼,腫臉強擠出點得意,「對了!孤方才喊那『龜茲舌』,禿驢聽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巡,你審他時,就專問這句『龜茲舌』!保准比火箸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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