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楊釗三顧雲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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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陽縣衙,楊國忠身著考究的鹿皮靴,每一步都重重地碾過石階,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來到雲陽了。回想起離開成都那日,街頭算命瞎子摸著他的掌紋,聲嘶力竭地喊道「紫薇沖煞」,仿佛是一道緊箍咒。那瞎子斷言,若他攀不上驪山宮的青雲路,便只能在劍南道的泥沼里越陷越深,永無出頭之日。這預言如同陰霾,一直籠罩在他心頭,也讓他對此次雲陽之行抱有孤注一擲的決心。

  在去找縣丞的路上,前兩次來雲陽的經歷如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浮現,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這讓他的心情愈發沉重。

  第一次來雲陽時,他在客棧里,眯著眼睛,死死地盯著跪在堂下的鳥販,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壓抑著怒火說道:「你說雲陽有白鸚鵡,我才從蜀中快馬加鞭趕來。如今一句『看走了眼』就想把我打發了?」想起三日前在成都聽到信徒傳遞的消息,說是有波斯胡商帶著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禽入蜀,最終停在了雲陽縣,他滿心期待,以為自己終於抓住了命運的轉機。

  「楊縣尉恕罪!」鳥販嚇得額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鳥販子原是嶺南來的,信誓旦旦地說手頭有隻雪羽金喙的靈物,誰知前日驗貨時,籠子裡竟變成了一隻灰撲撲的鷯哥……」鳥販的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楊國忠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瞥見緋色官袍的一角掠過院牆,幾個佩刀的衙役氣勢洶洶地徑直闖進後院。鳥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楊國忠的拇指狠狠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記。他認得那緋袍上的銀銙,那是京兆府差吏的標誌。果然,後院很快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夾雜著嶺南口音的哭嚎:「那白鸚鵡早被楊府的人提走了!」聽到這話,「蕭炅」這個名字在楊國忠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湧起一股不甘與憤怒。他緩緩起身,袖中滑出一枚玉韘。這枚玉韘是三日前從族叔楊玄璬府里順來的,玉色雖有些渾濁,但在這小小的雲陽縣,卻足夠讓縣衙的胥吏對他這個蜀中縣尉多賠幾分笑臉。此刻,玉韘貼著掌心,卻燙得如同燒不起來的野火,讓他心中的煩躁愈發濃烈。

  他戴上幕籬,決定必須快人一步,悄悄地把白鸚鵡帶走。不久後,他來到一座青瓦朱門的宅邸前,仰頭望著匾額上「弘農世澤」四個鎏金大字,嘴角不禁扯出一絲冷笑。在他眼中,這雲陽首富楊崇義不過是個旁支末裔,竟也敢打著弘農楊氏的旗號招搖過市。

  門房通報時,楊國忠瞥見廊下一隻鎏金鳥架閃過雪色殘影,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他故意將腰間魚袋往前提了提,露出半枚銅符,那是蜀州新都縣尉的官憑,在這商賈雲集的雲陽,足夠讓那些商人膝蓋發軟。

  「釗弟遠道而來,可是為族中祭田之事?」楊崇義捻著沉香木珠,滿臉堆笑地迎出來,廣袖飄蕩間,隱隱透出一股鷹隼糞便的腥氣。

  「崇義兄說笑了。」楊國忠沒有理會楊崇義的寒暄,徑直走向廊下,指尖猝然掀開遮在金架上的黑綢。白鸚鵡受到驚嚇,驚鳴一聲,翅羽掀起的風裡竟挾著龍腦香的清苦。楊國忠瞳孔微縮,眼前的白鸚鵡羽色如崑崙雪般純淨,金喙似佛前燈般耀眼,這般品相,就連宮中馴獸監都難以養出。

  楊崇義的木珠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說道:「釗弟若喜歡這鷯哥,我讓人另挑十隻送去蜀州。」

  「我要它。」楊國忠的指甲掐進鸚鵡棲木,木屑簌簌落在青磚上,他語氣強硬地說道,「聽說這畜生能誦《金剛經》?正合為聖人太后祈福之用。為楊家著想,交出來。」他特意咬重「聖人」二字,隨後袖中滑出一頁皺巴巴的紙,那是從族妹玉環寄回的家書里撕下的,還沾著驪山溫泉宮的硫磺味,他想用這來震懾楊崇義。

  暮色漸漸染紅了庭院,氣氛變得愈發緊張。白鸚鵡歪頭盯著兩個僵立的楊姓男子,忽地開口:「交出來!交出來!」這突如其來的叫聲讓楊崇義臉色驟變,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

  「三日後我自來接它。」楊國忠翻身上馬時,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碎裂聲。他撫過袖中躁動的白羽,想起玉環信中那句「聖人為惠妃娘娘齋戒,久不御珍玩」。他心中盤算著,只要他親手將這隻白鸚鵡呈到高力士面前,由高力士掀開籠布的那一刻,世上就會記住是楊釗獻上了祥瑞,他也就能藉此機會平步青雲。

  然而,第二次來的時候,事情依舊不順利。當他再次來到楊府,剛踏入府門,就被一群衙役團團圍住。彼時,縣令正在楊府查案,氣氛本就緊張壓抑。衙役們見楊國忠戴著幕籬,心中一驚,這不就是楊崇義失蹤前見過的神秘人嗎?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一擁而上,就要將他抓捕。楊國忠本是為了白鸚鵡而來,卻被當成嫌犯抓捕,他又驚又怒,他怎麼也沒想到會遭遇這樣的變故,幸虧自己有些武藝,奪路而逃,而這一次,他依舊沒能得到白鸚鵡,再次無功而返。


  前兩次的挫折讓楊國忠備受打擊,但也讓他更加執著。「這一次必須成功!」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儘管空氣中瀰漫著硫磺混著腐鼠的氣味,可此刻在他看來,竟比成都賭坊的腌臢味道乾淨些。

  「楊縣尉,當真不是下官推脫。」王縣丞縮在油污斑斑的公案後,雙手不停地將案上的卷宗推了又攏,仿佛那堆黃麻紙能擋住楊國忠刀鋒似的目光,「楊崇義暴斃案牽扯京兆府,蕭明府三日前親批的牒文,證物一律不得外提……」王縣丞說到「蕭明府」時,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枚生鐵,臉上滿是為難與畏懼的神情。

  楊國忠的指尖在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打破了短暫的沉默。隨後,他袖中滑出一枚錯金銅符,這是半月前從蜀王府長史那裡贏來的,在這官場中,足夠讓七品下的小官們膝蓋發軟。

  楊國忠指腹摩挲著銅符錯金紋路,這是半月前在蜀王府設的局——他故意讓長史在雙陸棋局上連贏三把,待對方酒酣耳熱時,方掏出那副灌了水銀的象牙骰子。此刻銅符邊沿還沾著長史倒地時濺上的醒酒湯漬,在燭火下泛著油光。

  銅符撞在卷宗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驚飛了梁間的雀鳥,王縣丞的瞳孔猛地收縮。

  「王明府可認得這符?」楊國忠的聲音像浸了油的麻繩,又滑又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蜀王殿下聽說雲陽有祥瑞現世,特命某來查驗。還是說……」他忽然俯身,簪頭在對方官袍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眼神犀利如刀,「蕭京兆的手,已經伸進宗室案牘里了?」

  偏堂驟然陷入死寂,只有檐角的鐵馬被北風撞出細碎的聲響。王縣丞的指尖在「蜀王」二字上痙攣般地蜷起,他心中明白,眼前這位楊縣尉不好惹,可蕭京兆的命令也不敢違抗,內心陷入了兩難的掙扎。

  沉默片刻後,王縣丞無奈地起身,說道:「下官……下官這就帶縣尉去證物房。」慌亂中,他起身時打翻了硯台,墨汁潑在牒文「京兆尹親查」五個硃砂字上,宛如一團潰爛的瘡,似乎也預示著這趟證物房之行不會順利。

  證物房的銅鎖「咔嚓」一聲打開,王縣丞和楊國忠走進屋內,卻發現白鸚鵡的鎏金架上空空如也。王縣丞臉色一變,趕緊找來蔣索詢問白鸚鵡的去向。

  廊下傳來算籌碰撞的脆響,蔣索腋下夾著半卷魚鱗冊匆匆趕來。這個精瘦胥吏的目光在楊國忠腰間銅符上打了個轉,立即堆起滿臉褶子:「縣丞容稟,那扁毛畜生自打進了證物房,日日啄得金架火星四濺,昨兒還把蕭京兆親批的封條扯成了流蘇......」

  「少扯閒篇!」王縣丞的唾沫星子濺在蔣索鼻尖上,「鳥呢?」

  「縣令讓張儀騫小郎君領去養了,幾日沒怎麼吃喝,怕是要死了。」蔣索回答道。

  王縣丞揉了揉眼睛,再看時,楊縣尉已退至門邊,袖口微微晃動,看似如常,可他知道,楊縣尉此刻心裡定是怒火中燒。「既是將死之物,某便回稟蜀王另尋祥瑞。」楊國忠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拱手時袖中玉韘輕叩銅符,暗記下「張儀騫」這個陌生名字。他轉身離開,腳步雖依舊沉穩,此刻最妙手,當屬讓所有人都以為楊縣尉已棄牌離場。可他內心已在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他絕不甘心就這樣放棄,這隻白鸚鵡,他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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