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古井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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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墨,悄然暈染著青石古巷。一個貨郎蹲在碾盤邊,正繫著麻繩。

  最後一縷殘陽,穿過榕樹那如絲如縷的氣根,將他的影子扯得老長,恍惚間,竟像極了城隍陰司里,手持招魂幡的陰差。

  「好傢夥!連片碎布頭都沒剩下?」

  老漁夫拎著兩條鯽魚,晃晃悠悠地走來,魚尾甩落的水珠,濺落在空蕩蕩的貨擔上,「後生,你這買賣做得,比河伯收香火還利落吶!」

  貨郎咧嘴一笑,露出被日光曬得泛紅的牙花子,「多虧您給指了條道,這一趟賺的,夠俺快活半個月嘍。」說著,便伸手摸出一枚銅錢,要塞給老漢。

  老漢眼疾手快,煙杆「啪」地一下,敲在了貨郎手背上,吹鬍子瞪眼道:「你當俺是渡口撐筏子的,要錢才辦事?」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這天都快黑透了,柳林子鬧倀鬼,趕緊跟俺回家去!」

  「那就多謝您關照啦,下次保准給您帶正宗的好菸絲!」

  兩人踩著細碎的月影,往村西走去。

  路過一座廢棄佛龕時,貨郎袖中的槐木像,突然變得滾燙起來。

  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原本黯淡無光的菩薩像,此刻竟似蒙了層微光,蓮花座上,絲絲縷縷的神氣若隱若現……

  老漁夫家,茅檐低矮。房樑上,懸著一張破舊的漁網。

  貨郎卸下擔子,眼角不經意間,瞥見牆角的陶瓮,上面浮著一層灰白水垢,瓮底沉著幾粒青黑砂石,竟與自家井底的濁物毫無二致。

  「你就先在柴房將就一晚吧。」老漢踢開堆滿漁網的竹榻,叮囑道,「夜裡可千萬別出門,咱這村子,沒神祇庇佑,陰鬼橫行。還有,千萬別去井台打水,上月我家那口子還瞧見……」

  話說到一半,老漢猛地打住,伸手在水缸里抄起葫蘆瓢,猛灌了幾口涼水。

  「嘿嘿,再請一尊神不就得了?」貨郎笑著搭話。

  老漁夫握著瓢的手猛地一抖,濁黃的井水順著花白鬍鬚往下淌,「二十年前,請過一個遊方道士,結果第二天,就漂在了渡口……咳咳!不說了,該添燈油了!」

  貨郎笑了笑,也不著急,抱來一捆新麥秸鋪床,麥香混雜著井水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二更梆子聲剛過,井台那邊,突然傳來「咕咚」一聲悶響。

  「咕嚕嚕——」

  井水劇烈翻湧,剎那間,竟炸開七朵血蓮,每朵蓮心之中,都緩緩睜開一隻慘綠的豎瞳。

  貨郎猛地睜眼,瞳孔之中,泛起一層青霧。

  他附身凡軀,又遠離自己的轄地,神力只剩四分之一,指尖流轉的金芒,微弱得如同殘燭。

  可想來對付普通妖邪應當是夠用了。

  透過柴房的縫隙,只見井口緩緩爬出一團黏稠的黑影,三條觸鬚般的霧肢,緊緊扒著軲轆索,正往各家的水缸里滴落著什麼……

  黑影漸漸凝實,鼓脹的毒囊,泛著青紫幽光,喉間不斷鼓動,井水瞬間瀰漫起一股腥甜霧氣!

  「好膽!」

  貨郎大步跨出柴房,雙指虛劃,麥秸堆里簌簌鑽出無數槐根,如閃電般,纏向那團黑影。

  「呱——」

  那團黑霧瞧見來人,明顯吃了一驚,腮幫猛地鼓起,噴出墨綠毒液。

  貨郎急忙後退三步,麥秸堆里鑽出的槐根,匆忙結成一面盾牌,卻瞬間被毒液腐蝕出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洞。

  「好傢夥,這瘴毒夠烈,看來這孽畜有些道行!」

  貨郎神色一凜,雙指划過胸前,青色光芒勉強匯聚,可這附身的凡軀,終究承受不住神力,他只覺雙眼一陣發黑,視野瞬間模糊。

  蟾蜍見狀,趁機彈出舌頭,長滿倒刺的舌頭,瞬間擊碎光罩,在貨郎肩頭撕開三道血痕。

  「孽障!」

  霎時,貨擔中的槐木像,猛地綻放光芒,神像雙目怒睜。

  貨郎見狀,急忙咬破舌尖,混著神血的唾沫星子,濺在神像眉心,大喝:「天地清明,邪祟誅形!」

  「你能借來神道偉力?!」黑霧大驚,此地的地祇不是早就遭劫了嗎?!

  「咻——」

  一把槐葉金刀,從槐木像袖口疾射而出。蟾蜍慘叫一聲,瞬間炸成八團黑霧,每團黑霧,都化作一隻小蟾蜍,朝著不同方向瘋狂逃竄。


  貨郎並指如劍,眨眼間斬滅七隻,可最後一隻,卻借著井水倒影,遁入虛空,井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譏笑:「神力虛浮,原來不是此間神祇!離了轄地的土地佬,不過是個……」

  話還沒說完,貨郎猛地將槐木像倒扣在井口,神像底座「青槐護佑」四個金文,浮空而起,金文化作一道囚籠,將井眼牢牢罩住。

  井水瞬間結冰,冰層之下,傳來蟾蜍困獸般的咆哮。

  「留你不得!」

  貨郎眯起眼,正要游神而出,徹底斬掉這妖物,忽聽身後門軸「吱呀」一聲。

  回頭一看,原來是老漁夫揉著惺忪睡眼,出來起夜。

  「後生,你咋跑這兒來了,不是說了別……」

  老漢提著燈籠,緩緩湊近。昏黃的光暈下,井水清澈見底,「咦,這水咋變清了?」

  貨郎盯著他映在水面的倒影,喉結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臉憨笑:「可不是嘛,您家這井水,又冰又甜。」

  貨郎話音剛落,老漁夫突然扔掉煙杆,撲到井邊。

  渾濁的眼珠,映著燈籠的光,望著那清如冰糖的井水,他的手忍不住哆嗦起來,捧起半瓢水,喉結滾動三下,突然老淚縱橫:「是清水娘娘……是清水娘娘回來了!」

  貨郎嘴角微微一抽,剛想開口。

  「嚎啥呢!」老太婆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急匆匆地沖了出來,滿頭銀髮在月光下,亂蓬蓬的像團蒲公英。

  她奪過葫蘆瓢,猛灌一口,缺了牙的嘴,瞬間僵住,渾濁的瞳孔里,泛起三十年前的光:「我那年嫁過來……井水就是這個味兒,甜吶……」

  「嘩啦——」

  瓢中的水潑在石板上,竟凝出一個渾圓的月影。

  老太婆顫巍巍地指向井沿:「當家的,這、這木像……」

  青苔斑駁的井欄邊,一尊三寸高的槐木像,正散發著溫潤的光。

  那雕工精細的土地公,負手而立,衣衫上還沾著幾片濕潤的槐葉。更奇特的是,底座那層琥珀色香膏,分明就是白日貨郎懷中的物件。

  「咦,我的神像咋跑這兒來了?」

  「神了!神了!」老漁夫突然對著貨擔,「撲通」一聲跪下,「白日你說青槐公顯靈,俺還當你是賣貨瞎忽悠呢……」

  貨郎趕忙扶住老人,袖中的槐葉,無聲地飄落井中:「您老仔細瞅瞅,這木紋可是新刻的?」

  他故意舉起木像,對著月光,只見裂紋之中,絲絲青霧滲出,轉瞬凝成「庇佑」兩個水痕。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犬吠,七八戶人家的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了起來。

  「邪祟進村了?」

  「快,讓大連他們都起來,氣血足的最克陰鬼!」

  貨郎望著那驚動四鄰的燈火,嘴角微微上揚。

  今夜過後,青槐公的名號,怕是要順著苔衣渡的河水,流進部分人家的陶瓮里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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