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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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希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是一個從小成長在軍區大院的女孩,每天聽著軍號甦醒入睡。

  大院裡的叔叔阿姨們操著南腔北調,小夥伴們會按照父輩的軍銜玩「司令部」遊戲,學校里的老師很嚴厲,每天都要晨跑。

  父親的形象並不經常出現,偶爾想起,也仿佛只是一個遠方的泡影。只記得他寬大的手掌,和一些似懂非懂的囑託。

  這樣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在十多歲的時候,就跟著母親回到了城市裡。之後十多年裡,學習成為了主色調。這是一段枯燥單調的時光。

  她不善言辭,朋友很少,能交心的更是沒有。漸漸地,她養成了把事情都記在本子上的習慣。

  春去秋來,她的筆跡寫滿了一本又一本記事本。

  大學畢業後,她找了份閒散的工作,只能勉強度日。母親對她似乎沒什麼期望,只是讓她多認識些男生。

  年齡漸大,身邊的朋友也開始說,怎麼一直都是單身。

  差不多是時候了,她想。

  母親給她介紹了一些男生,條件都很好,但她都覺得太不適合。

  她覺得,自己是個非常無趣的人,如果再遇上一個無趣的人,那就真的沒意思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在咖啡館約見了最後一位男生。

  這年的夏天暴雨連綿,那天也不例外。咖啡館的玻璃幕牆被雨水沖刷得模糊,遠處的彩色霓燈像是泡沫般細碎。

  距離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她把面前的咖啡杯推到一邊,緩緩起身。

  似乎結束了呢。

  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坐到了玻璃幕牆旁邊的地方,遠遠地看著原來的位子。

  大約十分鐘後,一個全身濕透的男生急匆匆地跑進店裡。他的牛仔褲上滿是泥水,一側的膝蓋處還破著洞。

  男生在咖啡館裡張望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拿出手機發消息。

  「抱歉啦,我來晚了,你還在咖啡館嗎?」

  她回復道:「我已經走了,你回去吧。」

  看到這條消息,男生沮喪地嘆了口氣。咖啡館的服務員問他需要什麼時,他搖了搖頭,然後自覺地走到店外。

  屋外大雨滂沱,男生在咖啡館的屋檐下蹲著發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的兩頰上遍布水痕,看上去很像是滿臉的淚痕。

  此時,她就坐在距離男生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兩人之間僅僅只隔了一層薄玻璃。

  她拿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在上面寫下「你好」,然後敲了敲玻璃牆。

  男生回過頭來,錯愕地看向她,還有她手裡舉著的記事本。

  看清上面的字後,他立刻露出微笑,輕輕地向著屋裡的女孩點頭。

  她看著男生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腦門上的樣子,也笑了,在記事本上寫下「像小狗」三個字,再次舉起。

  看著記事本上的「你好像小狗」,男生絲毫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他從地上站起,對著女孩豎起大拇指。

  坐在屋內的她再次敲了敲玻璃,然後緩緩抬起手,把五指按在玻璃牆上。

  握手。

  她用嘴型對男生說道。

  男生見狀,有些不知所措地收斂笑容,小心地把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後學著女孩的樣子,同樣把五指按在玻璃上。

  接著,他有些忐忑地看向女孩,發現她正目光發亮地看著自己。

  就他好了,她想。

  ……

  林希忽然很想哭,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哭。

  明明這不是她的人生,明明夢裡的這個女孩活得比她好太多太多,明明很久以前,她就決定永遠不哭了。

  但是,這個太過真實的夢,讓她感到無比熟悉,熟悉到她幾乎要窒息。

  「哭什麼呢?」

  程青拿起毛巾,輕輕為睡在床上的林希擦去淚痕,然後無比疲憊地伸了個懶腰。

  此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整整一個晚上,他都是在持續使用日記本治療林希。

  這個過程持續消耗著程青的心力和體力。有好幾次,他都已經在暈厥的邊緣徘徊,全靠意志力撐到最後。


  好在,經過他一整晚的努力,林希的傷勢已經完全恢復了。能讓瀕死之人一個晚上恢復如初,程青對日記本的恐怖功效再次感到震撼。

  看了眼窗外剛剛升起的太陽,程青實在是撐不住了,兩眼一黑,趴在林希的床沿暈厥過去。

  不一會兒,林希茫然地睜開眼睛。

  在她眼裡,自己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絕無生還的可能。此時清醒過來,一時有些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她輕輕摸了摸頭頂,猛地一愣,隨即難以置信地仔細檢查。

  昏迷前讓她疼痛無比的傷口,此時已經完好無損。

  怎麼會……

  林希的手輕輕顫抖起來。她猛地扭頭,看見趴在床邊的程青,目光驟然一凝。

  程青睡得正香,完全沒有覺察她的甦醒。

  林希緊緊地盯著他,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從被窩裡爬出。

  她看到自己的那把匕首,此時正安然地放在床頭櫃,刀刃上屬於程青的血跡還沒擦去。

  摸起匕首,她再次看向閉著眼睛的程青。

  此時的他毫無防備,林希只需在他的喉口用力一划,就能把他這位和蛇人勾結的殺人幫凶了結。

  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嗎?

  殺掉所有蛇人,殺掉所有幫蛇人殘害她們的人。

  這不是她看著那場大火吞噬一切之後,流著淚發誓的嗎?

  為什麼,為什麼下不去手呢。

  林希坐在程青身邊,手裡緊緊地握著刀,宛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程青的眼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

  「先生,您醒了?」

  聽到耳邊響起的柔弱女聲,程青揉了揉睡得迷糊的雙眼,想要起身,卻被一雙小手輕輕按住了頭。

  「別動,先生。」

  又是鬧哪出,程青有些無奈。他有些懷疑,林希是不是還想殺他。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的腦袋被林希的手掰到一邊。隨即,一點柔軟的觸感在他唇上浮現。

  一股如薄荷般清涼的感覺頓時湧入程青的腦海,讓他睡意全無。

  「好了,先生。您起來吧。」林希柔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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