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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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4章 悲愴

  李祖娥身披斬衰,淚眼朦朧,她靜靜地跪在靈前,旁邊是她的丈夫,如今卻不能再把她擁入懷中,壞笑著撥弄她的心弦。

  這甚至沖刷掉了她對高殷即將登基的喜悅,沉浸在傷痛里,真有些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以至於令人擔憂她的精神。

  「父皇——·!」

  高紹德大哭,李祖娥回過神來,連忙安慰著他,而高殷作為喪主,要接待來訪的諸位大臣,只能用餘光支援著母親。

  說是接待,其實更多的是接受臣子們的朝拜,聽他們表忠心。葬禮就是令人哀傷的事情,很多時候,人們往往會被場景的巨大悲愴所裹挾、動情,繼而與旁人產生同病相憐之感。

  此前的高演,應該就是在這種場景之下,偷偷吃掉了屬於高殷的情感紅利吧?

  政治家們都喜歡參加政敵的葬禮,一來顯示自己的胸襟,二來確認他是否真的死了。

  尤其是之後,眾臣多會在葬禮上與同僚們議論國事,活人的政治已與死人無關,那人躺在棺材裡聽著他們的聊天卻又無法跳出來反對,這種精神上的快感比他活看的時候睡他妻女還要強烈。

  所以說活著很重要,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其實婁昭君也打算啟程來奔喪,但高殷派人傳話,說是父皇的遺願,不希望太后前來,因為太后傷病尚未好轉,往返奔喪,會更讓她難過。

  至於實際的想法,眾人懂的都懂,作為替代,高演被命令前往普陽奔喪,畢竟不讓太后前往已經很過分了,還要找藉口,說為她的身體考慮,如果年輕的親兄弟都不讓來,那就實在太過分了,

  就連高濟都受到了邀請,只是高濟不敢去。

  王晞等人同樣勸常山王不要去,但高演不理會,扯韁翻身,毅然上馬。

  「那是我的兄長,我必須去。侄兒必不害我。」

  高演說著,抽打馬臀,與少數護衛一同全速趕往晉陽。

  從郵都赴往晉陽不過五日,輕裝簡行甚至就要三日,而設置靈位供賓客弔喪也是第三日的事情,高演匆匆忙忙,辛苦奔波,終究趕上,

  像電視劇里那樣,穿著喪服闖進靈堂,哭著說什麼兄弟我來遲了,是很典型的電視劇演繹,很不講究,一般人家可能是這樣子,但若是放在富貴人家,怎麼也要打出去,天家那更是有辱禮節,

  輕則杖責重則論罪。

  高演先派人與喪主高殷交流,申請參與流程,高殷准許了。

  只見他一襲齊衰之服,成為招魂人之一,與其他四人一起拿著高洋生前的袞冕服召喚他的魂魄,高演喊得最為大聲,聲色淒戚,令人動容。

  高殷沒有派人阻止,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讓他吸攬眾望,而且他畢竟是嫡親宗土,這麼激動也很正常,隨意折煞,在普陽容易引起反感。

  其後就是沐浴,與紹仁的葬禮一樣,為了維持皇道尊嚴,嗣主、皇后等生前親人都必須迴避,

  六個人舉著斂念遮蔽戶體,四個人幫助高洋清洗、理髮、淨體,這個過程里掉落的毛髮也必須用錦囊袋收集起來,之後一同放入棺。

  這個流程做完,就是高殷要上場了,這期間的喪主工作由高睿代勞。

  孝子不忍親人死後口中無事,高殷潔淨雙手,再在帷幕外洗乾淨珠玉,接著向西面而坐。

  被洗好的珠玉,則交給了高延宗,高延宗接到這個任務時受寵若驚,此刻捧著珠玉,流著淚,

  輕輕地將珠玉放入高洋口中。

  嗣皇帝不觸碰死去的先帝,以表示對死者的敬仰和尊重,而由他信賴的臣子代勞,這個臣子便也體現出對皇帝的父子親情的尊敬,是對高延宗崇拜高洋的肯定。

  高延宗因此淚流滿面,不敢讓眼淚髒了珠玉,壞了高洋的安寧,更不敢大哭出聲,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悲傷。

  這一步做完,就是給高洋行大斂之禮,給他蓋上袞服、祭服以及袈裟等十九件衣物,高殷呼喚高長恭、高演,與他們一同用衣物裹住高洋。

  這也是高殷最後一次看到高洋的面容,他閉目挺額,不怒自威,像是在沉思。

  高殷親手將他的面龐蓋上後,這幅畫面,也就永遠隱藏在黑暗中,留存在眾人的腦海里。

  之後內外百官可以進入宮殿,對著高洋的遺體舉行哭禮,既喪之禮開始。


  士喪禮較為複雜,但高殷是未來的國君,有些不適合做,而且高洋遺詔下令簡約,因此高殷只是做完了流程,和家人為高洋哭了一陣,多數還是由臣子們在痛哭,高睿代高殷處理喪主事務。

  晉陽宮迎來了罕見的熱鬧,金碧輝煌的宮殿被衰服籠罩,侍中宣讀高洋的功德與仁政。

  百官臣僚額頭抵地,脊背顫抖,哭聲里夾雜著悲慟與惶然,至於有多少是真心的,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高濕負責引導梓宮,此時潛然淚下,從懷中取出笛子吹奏,一邊吹,一邊豪陶大哭:「至尊,

  知臣否!」

  高延宗為其所動,剛剛壓抑的情緒完全爆發了出來:「至尊!您怎忍棄臣等而去!」

  有這兩人鬧事,場面漸漸亂了起來,高演起身呵斥:「汝等在做什麼!攪擾大行皇帝清寧麼!」

  其實高是高延宗此時就不應該叫高洋為至尊了,在高洋死後,到上諡號這段時間,對他的稱呼應該是大行皇帝,上諡號後就該稱諡。

  但這種悲愴有著天然的淳樸,恰到好處,高紹德、紹義、紹廉等三個孩子也抱在一起,哭作一團,孩子的母親各自安慰著,高更是不顧高演的面子,取過一面胡鼓,一邊拍打、一邊哭訴,高睿匆忙上前阻攔,被他三兩下跳著跑開。

  一國之君的靈堂上出現這種事情,高睿看向高殷,只見高殷站起身,面色神肅。

  他走到人群當中,面容不改,看上去就像是小一號的高洋,配合森嚴的氣場以及周圍禁衛們要殺人的目光,令不少臣子心悸。

  「十一叔,勿鬧。」

  高殷走上前,將胡鼓取下,拍打他的肩膀,像是打樁一樣,高的身體越拍越低,最後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至、至尊—恕罪!」

  「汝有何罪?不過是忠誠滿溢,身不由己。」

  高殷說著,語氣與神色不變,但就是這個時候,兩行清淚從他臉頰上滑落,滴落在高是頭上,

  令所有人發愣。

  高殷轉頭,掃視眾臣,他看向哪裡,哪裡的哭聲就變得微小,隨後他轉過身,向著高洋的梓宮行禮跪拜。

  短暫的沉默後,爆發出驚人的呼嘯,哀聲陣陣,哭豪不絕,就連高演也跪了下來,一同跪拜著高洋,眼睛卻死死盯著高殷。

  史書記載,高洋奠儀上,流眼淚的臣子甚少,只有楊涕泗橫流。

  這種記載有一些活人給死人定論的因素,高演主持的葬禮,自然是對前主高洋明褒暗貶,從而打擊高殷的合法性,側面提高自己的威望,

  天保雖然殘暴,恨他的人也多,但這個葬禮畢竟是他的,光是百保鮮卑這群禁衛,以及皇后在場,臣子就要象徵性的哭一哭,更不要說有高這種真正的鐵桿。

  此時高殷本人更是擔任喪主,控制了局勢,所以為高洋哭出聲,就變成了政治任務,展現了與歷史上截然不同的風貌。

  也唯獨斛律金、段韶等老將,才不用演的那麼深切,但段韶的面容,也確是哀傷。

  至於楊憧,確實哭得很慘烈,只是在高殷看來,這更像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更像是在掩蓋自己熬出頭來的興奮。

  這一切做完後,儀式就暫時宣告一段落,之後就是「殯」,停棺待葬,少的停棺數十日,多的就有年頭了,主要還是準備葬品、建造墓室、等待吉日,等吉日是最耗時間的,其他都能快,唯獨它必須熬。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北朝三百多年,九成的吉日都落在六十個干支日中的二十四個,大家都想要個好彩頭,希望天地冥冥之中保佑自己。

  這也是歷史上高洋等了四個月才下葬的原因,但高殷不可能等那麼久,目前能做的已經都做了,活人還要繼續過日子,國家也該走回正軌。

  於是先帝的事情暫時就先結束,接下來高殷就要處理治喪期間停頓的軍國大事,第一件事就是」.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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