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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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 稍息

  宇文邕苦笑,他當然知道高殷說的是屁話,但自己和他都是天下貴人,此刻的窘迫必將被記錄在史書上。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留名青史,早知道就該自,可將領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死,而後齊軍進來監視,想死也做不到。

  宇文邕緩緩起身,面朝高殷下拜。

  隨後抬起頭來,一字一句道:「請賜一劍,但求一死。」

  而高殷的動作比他更激進,著實驚嚇到了在場眾人:只見他快步走近宇文邕,握住他的雙手,

  十指相扣。

  宇文邕受寵若驚,急欲掙脫:「死人手,何敢迫至尊!」

  高殷笑著回答:「兩國非有怨惡,直為百姓來耳。我終不加害,留待有用之身,尚有歸國之日,勿怖也!」

  宇文邕志志的內心,終於得到安撫。

  他若死在齊軍進來之前,固然是承擔了所有責任,但同時也失去了解釋權,晉系可以肆意將戰事不利的鍋甩在他頭上。

  而若是面伸齊軍,義辭而死,也能搏個美名,留個全屍。

  不過要是有的選,他終究是不想死。若是齊周日後談妥,他還有歸國的機會,即便受盡白眼,

  終究是留下性命,日後大有所為,也說不定。

  爾朱氏肆虐之時,誰人能知日後會是高齊和宇文周的天下?而二者之間,又會是誰笑到最後,

  國祚綿長呢?

  宇文邕不知道,但他願意捨去所謂的尊嚴,只為等待將來可能的轉機。

  高殷的態度,則讓他鬆了口氣,對投降齊軍的士兵而言,也有了一個交代。

  主帥既降,其下多數周將便也隨之歸順,有車非搖、獨孤仁恩等將,這時候也一併改回本姓,

  叫回周搖、劉仁恩。

  這命令讓降將們百感交集,能回歸本姓當然是好事,可這樣也等於剝去了周國的政治外衣,斷絕了逃回周國的本能,同時切斷了和周國的精神聯繫,畢竟周國都是鮮卑姓氏,自己不改,融不進去。

  試想一下,若自己死皮賴臉地跑回周國,再度拋棄本姓,接受鮮卑姓氏,那被罵數典忘祖都是輕的了,百年以後指不定成為貳臣典範。

  宇文泰利用改姓強化將士歸屬感,固然是一招妙手,但政策總有利弊,此時被高殷所利用,缺陷無限放大,把這些降將拱上道德高地。

  不止將領如此,士兵們也都可以改回本姓,或追隨所屬主將的新姓,愛用哪個用哪個,甚至允許他們繼續以鮮卑姓氏自稱,只是很多周兵都選擇了回歸本姓。這也在潛移默化中,斬斷了周兵和周將間那種隱晦的聯繫,周國的體制影響已不存在,雙方變得更加孤立,再打亂後塞入敢死營,就能更容易被齊軍吞併。

  戰爭已經結束,接下來就是打掃戰場,在此處短暫歇息二日。

  事後的傷亡清點又差點讓高殷哭出來,齊軍的實力其實遠強過此時的周軍,哪怕沒有高殷的清華軍,光是斛律光的普陽萬兵都可以打垮南陽堡,只是那樣需要大量時間,遷延日月恐生變數而已。

  加上高殷的人馬與攻城器械後,便能在十日內攻下南陽堡,只是高殷不想等那麼久,城中人是宇文邕,讓高殷略失沉穩,急切想要取之。

  然而楊忠的騎兵救援差點改變戰局,如果前鋒營不夠猛銳,高殷被他突死,那齊國就滿盤皆輸,一個宗室,一個太子,還是後者更重要。

  就是這點變數,讓齊軍的傷亡增加了許多,兩千士卒戰死,四千士卒受傷,傷亡率達到了兩成,即便大部分受傷士卒都是輕傷,也讓高殷有些無法接受。

  最難受的還是前鋒營損失三百,這批人各個都是未來的軍官,對高殷忠心耿耿,是大齊版圖的穩定器,損失不可謂不大。

  高殷只能安慰自己,這是必要的犧牲,周國只會比自己損失得更多。再者,將來還可以繼續填補,總會有新人的。

  慈不掌兵,若是因為損傷太多而不敢打仗,那就得不償失了。

  反觀周國,在戰陣上損失了一萬五千人,宇文深一部又帶走兩萬,剩下被俘虜的也有一萬八千人。

  除了在敢死營里留下必要的種子,其他的優秀士兵,就通過軍功獲得拔擢,齊軍的黑話是「洗底」,向江等將領就通過殺死舊日同袍,成功洗底為了齊軍新兵,暫時不列入八旗。


  而那些不願再作戰的,或者最後一戰被俘虜的大多數周兵,則不需要進入敢死營,但標記了食干身份,等齊軍的功勳統計出來,就按照他們的軍功進行分配。

  這二日是贊畫們開轉的重要時間,統計俘虜、戰功和物資,忙得他們連軸轉,張潔更是連叫苦的時間都沒有。

  這還是高殷帶了一個龐大的文官團的情況下,整個團隊近百人,又不能打,還要好生養著,比士兵們嬌氣多了,將領們此前一直不太理解,還以為太子還是太儒雅了,而今才感受到文官團的專業服務,深深佩服太子的先見之明。

  薛孤延、解律光等將都是高王的舊將,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而今太子的軍隊架構,比當初高王所統帥的合理多了。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太子的軍隊無論是制度還是軍心都已經確立,剩下的只需要不斷擴招、

  訓練然後作戰,足以禦敵,或者—自立。

  只要這批主心骨不是全部報銷,那麼總能重組,天下間的強軍又多了一支。

  而知兵練兵,善於用兵的強人,同樣多了一個,太子高殷的素質讓這批老將徹底改觀,認真思考自己該選擇哪一方陣營,以及如何做出更大的貢獻。

  儒家塑造的德行,只不過是政治遮羞布,在宋以前,想開邦建制、割據一方,關鍵要素就只有一個:能打。

  石勒、姚等人都充分證明了,不論出身多差,人品多麼卑劣,只要打得贏,歷史總會給強者一席之地。

  劉邦因為漢朝的政治環境,塑造成了一個天命大過實力的幸運兒,但實際上他也是當世最強的那一批戰將。

  在宋以前,這片土地沒有滿分答卷,開國的皇帝決定了試卷的上限,因此弱小的皇族終究會被權臣外戚乃至太后所取代。

  高洋就是這樣坐穩皇位的,而現在高殷同樣打出了價值,無論是戰前的訓練、戰時的籌謀、戰中的堅毅還是戰後的分贓,都值得將領們為他效忠。

  反過來,高演高湛還沒有,就會極大地動搖兩人的地位,原本太子就是正統,婁太后不為二王許下更多承諾,那勛貴們要付出的就更多了,興許會超過背叛太子所能得到的總和。

  畢竟生命誠可貴嘛。

  而且即便他們不想,此次隨太子出征的人馬,也都被打上了他的印記,會極大地影響後來對他們的判斷。

  軍事習慣也被將領們帶到了現實,影響了他們的決策習慣,在戰場上可以思考多種方案,但決定了後就要堅定執行,猶豫不決,就會和袁紹一樣,兩邊都想顧,兩邊都顧不到。

  所以一旦決定了站隊太子,剎那間天地都寬闊了,高王都搞不定我們,背靠至尊和太子,搞定一個靠著我們才作威作福的太后不是輕輕鬆鬆?

  這次可是堪比河橋之戰的大勝,連敵軍主帥都俘虜了,可以說,齊軍再次取回了對周國的完全碾壓態勢,等至尊調養好身體,數年之內就可以兵臨玉壁,報仇雪恨!

  但高殷的胃口,顯然比將領們想的還要大一點。

  「休息得差不多了,咱們現在就往玉壁進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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