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血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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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血酬

  嘔吐感自食道席捲而來。

  高洋和之前一樣,露出親切和藹的神色:「怎麼,不舒服?」

  他微微彎腰,側到高殷耳畔:「殺多點人就習慣了,我也是這麼過來的。」

  對高洋而言,這是真誠而辛酸的安慰,但對高殷而言,某些與生俱來的鎖,隨著道德一起破碎。

  他怎麼也想不出殺死這些人有什麼政治意義。

  囚車中有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孺,也有天真爛漫的孩童,旁人使勁把她往回拽,仍傻呵呵地笑著,全然不知自己將要變成別人的獵物。

  伽鎖被打開,禁軍從裡邊一條條牽出,告訴著:「你們被釋放了,回家去吧!」

  不少人感恩戴德,向天子的方位跪拜,高洋聽著他們的歡呼,忍不住輕哼起來。

  忽然手被握住,高洋微微側目,是高殷牽住了他的手。

  「懇請父皇放了他們。」

  他極力的思索著:「父皇近日不是要去晉陽嗎?鞠就不玩了,我等早些回去吧。」

  「噢。是這樣啊。」

  高洋很認真的想了想,隨後搖頭:「不行,現在是朕想玩。」

  「你有什麼資格跟朕討價還價?」

  周圍的將領自覺退開,給這對父子說話的禁域,可現在沒有父子,只有天子和太子。

  高殷的手微微顫抖,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可以決定這些人的生死。

  「父皇。」他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這些人不過是無辜百姓,殺死他們於國無益,反倒會失去民心。」

  高洋目光冷冽,掃過高殷的臉。

  「民心?我們高家靠的是這個?」

  他輕哼一聲:「天下靠的是刀劍,不是民心。你也成家了,還不懂這個道理?」

  高殷其實是明白的。蒙元、滿清入主中原,總不能說是民心所向,漢人棄宋背明。

  或者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們的確是民心所向,他們因為得到了地主、官僚、軍頭們的支持,而平民百姓被這些社會上層控制著,即便不情願,也必須奉獻出自身的民力,甚至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剝削,還為了自己活看而感恩戴德。

  當然,也可能是知道,但無法反抗,只能默默忍受,讚頌帝王的恩德,高洋的臣民就是如此。

  因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是一個美好的政治理想,真正的結論是「得民力者得天下」,無論是欺騙還是暴力脅迫,只要能夠讓多數百姓持續出力供養朝廷,搜刮出民脂民膏,那麼他們給不給心也無所謂。

  誰管他們去死啊!

  可即便如此,高殷依舊無法接受這種毫無意義的殺戮。或者說,對於用恐懼來震鑷臣下的高洋來說有意義,但對他高殷沒有意義。

  「上有堯舜之君,下有堯舜之民;桀約視民如草芥,則成湯武王,亦視其為寇讎。」

  高殷心裡哀傷,他知道自已觸到了高洋的逆鱗。但他不能退縮,此刻退縮,便是將這些百姓推向死路。

  如果他也是底下一民,也同樣會希望獲救吧。

  「天下人心寒,就不會想侍奉齊國,而我們高氏,能獨自統御天下嗎?」

  「好大膽子!」高洋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這是在教朕如何治國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孩兒不敢。孩兒只是覺得,父皇英明神武,為當世轉輪聖王,又何必與百姓計較呢?不如放了他們,彰顯父皇的仁德。」

  高洋的笑聲沙啞,仿佛從喉頭深處擁擠而出:「仁德?你當朕還有這些東西?」

  他走到高殷的身後,低下身子,雙手放在高殷肩上,捏著他的下巴。

  高殷的臉像是有了魔力,被掃到的人由站變跪,跪得更深。

  「你猜他們怕什麼?」

  高洋在高殷耳邊輕呵,濃重的凶氣拍打在他臉頰上:「怕我殺了他們。」

  「如果我殺不了他們,不能懲罰他們,那他們會怎麼想?會覺得我這個人又不俊秀,

  也不聰明,脾氣還壞,也沒法分配好資源,管理整個國家,甚至連殺人都不敢,暴君都不會做,只是個平庸之人。」


  高洋越說越來勁,將頭放在高殷肩坎上,碩大的腦袋像是長在高殷身上的瘤子:

  「你要知道,帝位原本不是我們家的,是文襄皇帝,也就是你大伯高澄的。他的子嗣我到現在也動不了,殺了他們了,我的地位會不穩固,所以我只好殺死更多其他的人,讓其他人不要越界。如果讓母后來選,八成也不是我,而是你六叔,你九叔。那為什麼是我成為了皇帝呢?」

  「因為我果敢決絕,事變的時候就立刻出手,親自為大兄報了仇。那個時候,只要我表現出一點點的軟弱,就會被大兄的親信們質疑,覺得我不能保護好他們。」

  人們總是會依附強者,那什麼是強者呢?就是對其他人與資源擁有影響力的人,暴力、財力、魅力、智力都是影響力的表現,強者通過這些影響力,享有規則制定權,因而產生出了權力。

  某個成年男性可以輕易打死某個女性,但因為愛情、親情或別的什麼,男性對女性言聽計從,那這個女性對這個男性就有著特權一一一如婁太后與諸土勛貴。

  百姓肯定是不願意交稅的,誰願意把自己的勞動所得白白上供?但國家有制度,有武裝暴力,稅是百姓為了自身不受懲罰所付出的代價,也就是「買命錢」,用流血拼命換取的酬勞。

  為了追求血酬的長期最大化,暴力機構願意建立秩序,禮制與法律就是強者們精心打造的框架,用制度鞏固權力、積累財力、收買暴力與智力,再營造出魅力,將那些會威脅到自身的新人給限制住,為自己與後代牢牢保持優勢地位。

  因此暴力是高洋的唯一解,也是任何一個皇帝不可以失去的力量,道德只是外衣,能夠威脅性命的暴力才是帝王的骨骼。

  「我放了這些人,或許會得到一些忠心,但會失去更多的忠誠,你說的仁德,會被他們理解成軟弱,他們就會開始懷疑,然後—動手。」

  「我承擔不起,你也是一樣。」

  像是魔鬼的誘惑,高洋說得頭頭是道,站在他的立場,分享了他的帝王視角。

  「你做得夠多了,何不開始殺人呢?不殺人,百姓不會怕你,兵將會覺得你優柔寡斷,還有他們·」

  高殷當然知道他們是誰。

  他聽得懂高洋的意思,更知道他想要什麼。

  無非也是暴力。

  高殷的心跳得飛快,仿佛陷入掙扎之中,高洋聽得有趣,忍不住微笑。

  「父皇,孩兒並非只是求情。孩兒是覺得——這些人還有用。」

  「有用的多了去了,你想要更多的人,我會再給你找的。」

  高殷轉向高洋,兩人互相俯視著對方,聽見營外隱約傳來悲慟的哭聲,高殷咬牙:「父皇,若是您願意放了他們,孩兒—————·願意將兩旗,交給您。」

  「這怎麼好意思?」

  高洋眉眼輕彈,果然是聰明的傢伙,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過既然是你的心意,阿耶也就勉強收下吧。」

  叭的一聲,高洋在高殷臉上親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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