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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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菩薩

  高洋是偷偷來的他沒通知任何人,只點了娥永樂與高歸彥作為親隨,像出兵一樣直奔長廣王府,因為高殷吸引了絕大多數目光,所以沒人想到至尊會來,而且是突襲。

  「至、至尊!」

  高湛手腳慌亂,和幾個兄弟一起跑去迎接,只見高洋眼窩深陷,露出掙獰的血紅色,

  身上披著斗篷,他沒理高湛,先看向了高殷:「怎麼只穿這麼點?」

  高殷立刻回答:「修心謹守戒律,修身感動皇天,如今感動了轉輪王親至,這身便穿得值。」

  這回答讓高洋哈哈大笑,親自脫下外套,給高殷披上。

  隨後拍了拍兄弟們的肩膀:「走,進去吧,趁著今天這件事,我們剛好聚一聚。」

  高淹頓時覺得太子真是機敏極了,還好自己早早與之搭上關係,對惶恐的高湛高演頗有些幸災樂禍。

  至尊親至,主位當然是他的,但高洋不急看坐,而是先在府內四處迴轉,看見堆在一旁的財物,笑著說:「我的府庫里,都還沒有這些東西!」

  高湛立時心中劇痛,強顏歡笑:「這些都是獻給至尊的!太子那份,我再準備!」

  「喔?哈哈哈」高洋大喜,拍打高湛的臉頰表示親昵:「步落稽,你可真會來事啊!來人,上酒!」

  僕從端來酒盤,與高湛同飲作為褒獎,高湛諂笑受了,心裡卻罵罵咧咧的,原來這對父子是存心來坑自己的。

  這倒是冤枉高殷了,高殷也沒想到高洋會出現,這打亂了他的計劃,只能打個暗號讓手下去做事。

  他也不敢發問,就見著高洋在那逗逗高百年和高緯,玩得不亦樂乎,其他人只是行禮,不敢輕動,免得觸碰到了高洋的神經,就連僧侶都不再念經。

  聽見周圍誦經聲停歇,高洋頗為不滿:「怎麼不念了?繼續!今天是佛子出行之日,

  轉輪王,與月光王都在此,你們難道不該更大聲?!」

  在月光王這個詞上,高洋特意加重語氣,因此高殷不敢勸阻,僧人們被逼得大聲念經,吵鬧的聲音嚇到了高百年和高緯等幼兒,大哭大鬧,高洋則坐在位上,拍手大笑,像個快樂的孩子。

  僧人們氣有不順,咳嗽起來,就會被他命人抓到眼前團坐,他們瑟瑟發抖,又不敢停下,只能繼續念看經文。

  見高洋頗有要殺人的架勢,高殷急忙大聲念起經文,見太子接力,其他僧人的聲音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高殷獨誦。

  「怎麼又不念了?」

  高洋臉色慵懶,將要揮手,高殷急忙說:「這是他們有眼力勁,知道轉輪真佛在此,

  無需歌頌,佛王自然明曉。」

  他接著念經,一直念到氣力不支,竭力斷氣,惹得高洋連連擺手:「可以了可以了,

  停下吧。」

  高殷深呼吸了幾次,才調勻氣息,又讓人取來佛經,上前獻給高洋。

  高洋隨手翻閱了一遍,只是在說不錯:「你還真是費心了啊。」

  「人力之費心,豈能與天意之因果相提並論?」

  高殷一邊磕頭,一邊說著:「菩薩利生,形無定準,隨機應物,故現女身。」

  高洋聞言大樂:「善哉!」

  高洋好著女裝的原因,一部分就在於他要解釋自己是菩薩。

  菩薩和轉輪王是不同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菩薩是僅次於佛的,協助佛傳播佛法,

  救助眾生的人物,大乘佛教創立後,根據「人人具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的理論,把凡是立下宏願,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都稱之為菩薩。

  而轉輪王,更多的是君王這種特定人物。

  累加了一層菩薩的身份,就能更好地將高洋的人生分為兩個階段,即未登基前的凡人高洋,與登基後的天子高洋,前者為普度眾生的菩薩,反映了佛教渡化全人類的理想,後者為降服四方的聖王,從宗教上的聖者變為政治上的王者,更加宣告了高洋的天命所歸,

  是典型的佛教王權。

  這一套玩到極致,就是日本的天皇現人神和歐洲的君權神授,有著佛教背書,以後齊國君王為現世佛的觀念深入人心,那麼就會像日本與歐洲一樣,有宗教的加持,便可以世代為君。


  這樣一來,權臣篡位的成本就太高了,不僅要擺平朝臣,還要收買或者壓制宗教,給的價格太高,就成了第二個虛君,既然如此,還不如選擇將高氏虛化為神君,自己掌握實權。

  而哪怕還是霸府政治,哪怕權臣成為了宇宙大將軍,最終還是臣子,他們高氏最後仍是皇帝一一這就是為什麼南北都在崇佛的根本原因,利用宗教的影響力使臣民永遠擁戴自已與後代為主君。

  北周的滅亡,就有一部分滅佛的因素,因為宗教倒了,收攬人心的工程就要依靠朝廷自身,而且宗教也要給他們使絆子。

  世人知道三武一宗滅佛,但太武帝拓跋燾被宦官宗愛殺死在床上,死亡時僅四十五歲,接替他的是「世嫡皇孫」拓跋溶。

  當初唆使拓跋燾滅佛改信道教的崔浩,後來牽扯進國史之獄,被夷滅五族,而太子拓跋晃平素就喜歡佛法,父皇下詔滅佛,他就慢慢將詔書發下去,讓僧人們事先得到消息跑路,而拓跋溶就是拓跋晃之子,繼位的第一年就下令恢復佛教,第二年就開始修建雲岡石窟。

  北周武帝宇文邕574年滅周國的佛,577年滅齊國的佛,578年就病倒在了親征突的途中,四天後病情加重,當天夜崩。而後太子宇文贊繼位,在位第二年傳位長子宇文衍做太上皇,第三年就突然病危了,當晚光速去世。

  而楊堅登基建隋後,全面恢復佛教,以後的隋書記載楊堅出生之時,有女僧說楊堅不是尋常孩子,帶走了楊堅親自撫養,可以看出楊堅和佛教緊密的聯繫,乃至日後自認為月光童子。

  這並不是說世間真有佛力或者僧人有能力主導國家運勢,但他們的選擇的確能夠很深切的影響國家命運,從這個角度來說,僧人就是另一個婁太后,他們不能正面抗衡帝王,

  但施加的影響也能夠讓國家中空腐朽,逐漸頹喪。

  國家的政策總是有利有弊的,正如一個人選擇學習,他會得到知識而消耗了時間,選擇玩樂就會得到快樂而浪費時間。

  消耗與浪費的定義是別人給的,本質都是「失去」,在這個失去本錢的過程中得到了什麼,才是政策制定者所需要考慮的,但無論如何考慮,一定會喪失成本。

  從這個角度來說,國家決策者應該與商人一樣,低買高賣,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多的利潤。

  因此佛不是不能滅,但滅佛的時機與節奏是不能一拍腦袋就決定的,不然只會把朋友變得少少的,敵人變得多多的,高洋的皇位並不穩固,既然已經要與普陽勛貴抗衡了,最好就要拉攏住其他勢力,這也是他狂捧佛教的原因。

  菩薩最開始在古印度是男子形象,流入中原後,變為女子形象,到現在逐漸發展為「若男若女、欲見無相」的不執著於男女之相的無相三味之境,因此高洋才會經常身著女裝,塗脂抹粉,因為他是個男人,而菩薩是要「形無定準」的。

  這也難怪他今天要跑過來了,說白了就是看上了高殷擺弄的這個小會,要狠狠地蹭熱度。

  高殷的回答,正是他所需要的,同時也是在強調,他們父子既然都要利用宗教,那麼對待他們與對待其他人,也需要多有不同。

  高洋原本對殺害僧人就有些遲疑,有術士稱亡高者黑衣,高洋哪怕用諧音梗來搞高渙,也沒對僧侶下手。

  於是他便順從高殷的意思,釋放這些僧人。

  「謝轉輪王!謝轉輪王!」

  僧人們連連磕頭,高洋搖搖頭:「這是佛的旨意。」

  「不過殺一人,就要救一個人;救一人,亦得殺一人。」

  高洋笑著叫出長廣王府中的人土,隨意指點叫出來殺掉,頭顱丟棄在院落內,身體拉出去用車子推走。

  高氏宗王都鬆了口氣,還好沒對官員和近隨下手,只是殺了一些王府內的侍從,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他們帶著同情的眼神看向高湛,每有一個僕人被指出,高湛就痛罵他們犯過的錯,說至尊殺得好。

  等高洋心滿意足,又在一群女伴前後打轉,這下連胡寧兒等女眷都在發抖。

  讓部下們淫亂王府諸女、甚至是自己的親戚姨姑,高洋不是沒做過這種事。

  好在他最後只是挑選了兩個清麗的女婢,對高殷和高湛說:「我就要這幾人,可以吧?」

  高湛點頭如搗蒜:「當然當然,至尊想要,都可以取走!」

  高洋哈哈大笑,帶著兩女往後院行去,和士開已然腿軟,還要上前安慰高湛。

  等高洋再出來時,場面已經收拾乾淨,全然沒有了剛剛的血腥味道,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宴席還是照樣的歡騰。

  高殷換回了正常的著裝,見高洋一臉舒爽之色,應該是不會再殺人了。

  眾人都有這種感覺,因此在感謝高湛、慶幸自己的同時,又感覺這是討好至尊的機會,諂媚與侍奉更加殷勤。

  高洋受著禮物,像個正常人一樣讚賞他們的忠誠與機智,受到誇獎的人心中喜悅,不由得感謝太子,僅僅死了這麼幾個人,就能讓至尊放下屠刀。

  更感謝的是僧人們,事後他們必會傳頌太子救助僧人的義舉,而死去的那些不過是長廣王府的僕人,是「鼠王」的鼠精,誰會在意他們?

  即便是高湛自己,心中憤恨的也只是自己的顏面被折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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