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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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女子

  高殷提前派了侍者通報,因此李祖娥早已知曉,當他來時,宣光殿擺好了宴席,母后輕搖團扇,笑盈盈地迎他進來。

  「道人近日怎麼瘦了?是不是不按時用膳?」

  大抵天下母親的第一句話都是同樣的,即便一天天長大,落在她們眼中都沒吃足營養,得多補些。

  高殷也是真餓了,挽起袖子、動作只比平時稍快些,這也讓李祖娥微微驚,隨後用團扇掩面,笑說:「這就是了!到底是孩子,餓極了都要吃人,何況吃肉!來,再多吃些。」

  雖然高殷的動作比以往粗野了很多,但更像個孩子了。他寄託了自己全部希望和榮耀,李祖娥既想用力捏捏,讓他哭腔叫娘,又怕他像泥人一樣被捏下一塊,捨不得用力。

  於是她用食指輕繞著高殷垂下的發縷,在手中轉上幾圈,再將它們授回去。

  「好啊!阿兄來了也不告訴我,背著我吃獨食!」

  側門傳來孩子的尖叫,高紹德晃蕩著身上的玉珏,靈活地躲過眾侍者的圍捕,跳到了兄長和母親的身邊。

  高殷夾起一塊羊肉,塞入紹德嘴裡,紹德又吐在盤中,嘴唇因此沾染了油腥。

  他也不擦,就這麼急切地鑽入母親懷中,引起李祖娥的驚呼,一邊數落他弄髒自己的衣服,一邊給他擦嘴。

  紹德享受母親的寵溺,驕傲地看了兄長一眼,像是在炫耀。

  高殷覺著好笑,迅速用完餐、漱口,才和母親說起自己要納妾的事。

  「滎陽鄭氏?」李祖娥心中狐疑起來:「鄭恭文的女兒,莫非是令儀?」

  高殷才不知道她說的是哪個,總之到了問名環節,一切都知曉了,就看李祖娥自問自答。

  「嗯—五祖鄭氏,甲門第一,也不辱沒我的兒。」

  申門是豪富權貴之家的意思,齊國建立後,有人編撰了《山東士大夫類例》,其中鄭述祖兄弟五人被評為第一甲門,且五兄弟名中皆有祖字,於是也被稱為「五祖鄭氏」。

  雖然高洋和她提過,會讓高殷納其他女子,也會有李難勝一席位置,但事情發生在眼前,李祖娥還是不由得焦慮起來。

  「殷兒,前日你見過的難勝,可喜歡麼?若是喜歡,不如與鄭氏一起做你的妾?」

  李祖娥忽然發問,問得高殷一頭霧水。

  這是人之常情,但也可以窺見李祖娥還沒合格到能稱為政治家。

  在理論上,皇帝與皇后的地位是持平的,將皇宮分為工作區和生活區,工作區自然全由皇帝主持,而皇后的管理區域就是生活區。

  因此不僅是中侍中省可以系統化、制度化管理內侍,皇后名下的長秋寺也可以成為整個宮廷的管理機構。

  長秋寺下轄有三署,分別在掖庭、晉陽宮、中山宮,掖庭就是鄴城禁中後宮,依靠長秋寺系統,皇后天然就能管轄這三地,即便鞭長莫及,管不到普陽中山二宮,優秀的女政治家保護住掖庭這個核心領地沒有問題。

  但李祖娥很明顯沒有這個能力,她多的是士族高門的體面,卻少了一絲從底層血拼上來的狠勁,所以沒能抵抗住太后宮的衛尉系統發展,還需要高洋在對抗母兄的前線中抽空多幫襯一二。

  權力不會真空,總是會落入能夠掌握的人手中,見李祖娥握不住,高洋也就引入其他士族,大家一起競爭,看看李祖娥能不能曉點事。

  就眼前這件事來說,李難勝的姻事已經被定死了,等突厥事定,高殷登基後再作為正式的妃嬪被高殷納入後宮,所以晚其他女子一步是無奈之事。

  可高洋安排了鄭氏做妾,眼見如此,李祖娥又動起讓李難勝提前為妾的心思。

  這其實未嘗不可,未來滎陽鄭和趙郡李都是唐朝的「七姓十家」,從唐太宗到唐玄宗,無不致力於打壓他們,甚至到了下政策的地步,但魏徵、房玄齡等重臣仍熱衷與這批土族通婚。

  後來之所以被禁止,恰恰是因為當時的宰相想通婚而被拒,怒而粉轉黑,請求唐高宗禁止「七姓十家」內部通婚,最終反倒讓這些家族更顯清貴,更抬高了他們的身份。

  此時二族在漢人士族中的排序就已經達到了頂峰,所以高殷同納二族女為妾,對本人來說很有牌面。

  可這樣就讓二族沒什麼牌面了,李祖娥沒想過,這樣會分薄滎陽鄭氏所獲得的榮譽,

  如果同時納入,那就不符合禮制,得重新制定,若是分開迎娶,又會分個先後高低,最終兩族之人必然會互相攀比,還沒給高殷幫上忙,就先在後院互毆扯腿。


  在族內,李祖娥也一定會受到微詞,認為她讓侄女與鄭氏同列,壓制了李氏可以得到的關注,可謂兩頭不討好。

  而鮮卑那邊可不管這些,對他們來說漢人就是漢人,一刀砍來都是死人,如果高門有用,現在也輪不到六鎮上桌。

  所以高殷婉拒了李祖娥的建議:「難勝表妹固然是極好的女子,正因如此,我希望等日後再隆重以待。雖然突女子會得到名頭,可難勝表妹,會成為眾妃之首。」

  聽著高殷的承諾,李祖娥便安了心,幼年靠父兄,青少靠夫君,中老靠兒子,地位節節高升,她感慨自己的一生除了部分不愉快的經歷,其他都是安逸順和的美好時光。

  世間哪有女子和她一樣幸福?

  「阿兄要娶妻了?」

  高紹德還不太清楚這個區別,李祖娥笑吟吟地跟他解釋,隨意哄了一會兒,就讓女官帶他下去玩,女官會意,支走了高紹德。

  宮人們知趣地退開,只留下母子二人,李祖娥展現出更多的真實情緒,稍有些幽怨:「我是不知道,你居然這麼喜歡突厥的女子。鮮卑人還不夠野蠻麼?當初喚柔然做蠕蠕,而今又與蠕蠕的奴奴聯姻。」

  高殷只得回答:「我也沒見過突厥女子,談何喜歡?無非是借他們的勢力,為我齊國穩固疆業。就算我年紀尚幼、智力短淺,父皇也同意了啊?事情已經決定了,母親就不要再對此多說,免得父皇不開心。」

  李祖娥正撫摸高殷的臉,聽見這話,撇起嘴來:「哼,那我少不得要被突厥人欺負了!」

  「想你小時候多乖巧,知書達理、恭謹禮貌,也就是婁氏那鮮卑老姬,才不曉得你多好。」

  「若是以後你和突厥人生了個鍛奴小子,天天喝酒打架騎馬,我可受不了。」

  李祖娥有滿腔抱怨的話,高洋不願意聽,李家人又不該聽,紹德也聽不懂,所以除了李昌儀,也就是和即將成年的高殷說上一說。

  高殷聽得起了雞皮疙瘩,這就是長舌婦吧,哪怕皇后都改不了本性,從這個話題延伸到了這些日子的酸楚與不滿,高殷成了個垃圾桶,一次性把母親的怨念裝了個夠。

  這也難怪,鮮卑人畢竟統治北方上百年,風氣已經改變。即便南朝嬌羞柔弱的女子多,也仍有「挽五石弓,鞭撻駙馬」的劉楚梟,持鐵如意擊碎中書舍人顱的孔憲塬,更有前能柳絮因風起,晚年抽門殺三賊的謝道,南朝都如此了,北朝的婦女們當然更生猛,

  找男子都是「月明光光星欲墮,欲來不來早語我」,「郎不念女,各自努力」。

  所以這個時代,結婚就像抽盲盒,不知道對面是個小嬌妻,還是一個大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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