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下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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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館中坐,官從天上來。

  馬周既喜又驚。

  敕令內容已能倒背如流。

  喜是任秘書省校書郎,翰林學士,兼詹事主簿,輔修《氏族志》。歸結為一語,做有前途官,攢雄厚資歷,官途一馬平川。

  驚是朝中能臣眾多,此任竟落在自己這微不足道小官身上,雖是輔修,亦是無上殊榮。這幾日朝中為爭奪修書名額,已然唇槍舌戰好幾回,此名單一出,恐怕朝中再起非議。

  馬周頗為遲疑,欲請辭修書之任,實太引人注目,恐遭朝臣嫉妒。

  聽聞昨日太子進宮之後,陛下便下旨,此事應和太子息息相關,兼詹事主簿,「兼」自頗具太子特色。

  也罷,先去東宮謝恩,再作請辭。

  朝堂正如馬周所料,已起波瀾。

  四名主修當中,並無山東士族出身,高士廉雖與山東士族有往來,但其並非山東士族出身。

  房玄齡與魏徵兩位親善山東士族重臣相視一眼,已然明白此中深意,陛下欲借《氏族志》大作文章。

  陳勝吳廣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自此天下皇帝輪流坐,明年至我家。

  雖修《氏族志》短期並不足以影響士族地位,但時日愈久,人觀念便會潛移默化發生變化。或許再過百八十年,天下人對士族門閥沒了以往敬畏與嚮往,則門閥階級優勢會慢慢瓦解。

  若李承乾於此處,定然同兩人互稱同志。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革命未啟,思想先立。

  房玄齡魏徵緘默不言,但御史大夫韋挺坐不住,李世民之前便屬意讓其參與編纂,此刻被人摘了桃子,焉能不氣。

  關鍵是太子進宮,原本屬於自己位置成了于志寧囊中之物,但于志寧家世資歷,自己沒有任何勝算,只能咽下這口氣,但其馬周算何東西,竟也能位列其上。

  此人還兼詹事主簿,顯然是太子欽點。太子一無監國,二無加冠,如此插手朝務,當說道說道。

  「陛下,臣以為此次修《氏族志》既選五人,為何房僕射,魏秘書監不在此列?」韋挺開口道,欲邀兩名助力。

  李世民於御座上,臉色微寒,莫非御史大夫腦被驢踢了,看不出朕重點便是拿山東士族先開刀嗎?山東士族一時覆滅不了,但強於其他士族集團,便是不對。

  房玄齡面無表情看韋挺一眼,隨之出列道:「陛下,臣尚書省公務繁忙,且監國史,恐分身乏術,難以擔此任。」

  魏徵亦隨之出列,道:「陛下,臣主修《隋書》,兼修四部史,恐力有不逮。」

  李世民見兩位重臣如此識大體,適才不悅也隨之消散。

  于志寧此刻早已樂極,本欲今日同韋挺大戰三百回合,不料其先出昏招,莫不是急昏了頭?

  韋挺聞言,心中一驚,望向李世民,瞬時間明悟,背脊一涼,暗道不好,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陛下,臣之意,既選五人,理應均是朝中重臣,才識之輩,此馬周何許人也?一微末小官,何以躋身修書之列,《氏族志》此乃重典,此人位列其中,豈不兒戲乎?」

  于志寧早得到太子授意,今日便是過來唇槍舌戰,果斷出列,道:「馬主簿非主修,乃輔修爾,位列其中又當如何?莫不是僅憑某四人便能成事,定需其他僚臣從旁協助。」

  「此事易爾,可自行徵召,不宜以敕令徵召,此乃昏聵之舉。」韋挺話音一落。

  于志寧幾欲大笑,其怎可有種到如此地步,壓根不用出招,其自敗矣。

  韋挺見氣氛頗為詭異,望向李世民,見其臉色陰沉,頓時額頭冒出細汗,適才似乎罵了李世民是昏君,某沒那意思,沒那意思!

  「臣並非置疑陛下,只是此興許是太子胡鬧之舉,太子尚幼,陛下不能聽之任之,行此錯舉,惹天下人非議。」韋挺連忙找補道。

  房玄齡與魏徵等人若不是怕失態,早已扶額了。

  今日韋挺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位居御史大夫,噴子中噴子,竟能接二連三出昏招,當真匪夷所思。你直接針對馬周便可,竟敢惹太子,君不見那李重規於此,此刻尚且一言不發嗎?

  若無必勝把握,魏徵亦不敢直面李百藥,已然心生忌憚。李百藥現能位同宰相,如何得來?無他,噴出來爾。

  李世民正要呵斥,于志寧亦想反駁,李百藥已然起身。


  殿中氣氛為之一凝,瞬時安靜,當真詭異。

  韋挺心一驚一慌,竟忘了此人亦在,此次上奏修《氏族志》,由于志寧領奏,其似乎未有參奏,且討論編纂名額,其如同消失一般,從未發一言。

  某竟將其忽視,當真大意了,李百藥還是太子詹事,此事不應過早牽扯太子。事已至此,急忙調整心緒,準備應戰。

  李世民見李百藥站了起來,怒氣不翼而飛。為何,其亦想看戲,畢竟其能讓魏徵吃癟,場面定然精彩。

  「韋亞台,慎言!陛下已許太子觀政、暫授官之權,此修《氏族志》乃東宮首奏,陛下召太子商議,乃應有之義,任馬周輔修也是職權之內,且此事乃陛下聖心獨斷,敕令已下,再做糾纏,此為何居心?」

  「御史台有匡正君王過失之責,今陛下敕令引起天下人非議,自當勸諫。」韋挺思慮片刻,開口道。

  先占道義,讓陛下亦無話可說。隨之決定把目標轉到馬周身上,再牽扯太子。

  李百藥坐等韋挺出招,心中早已將馬周身上問題細細推敲,以確保萬無一失。

  昨日太子下令,務必保住馬周!故馬周者,某保定了,陛下來了也不好使!

  「馬周出身寒門,微末小官,竟躋身修書之列,以往亦無此先例!此舉讓朝中諸公顏面無存,你且問問朝中諸公同意否?」韋挺出言道。

  御史台屬官正要起身搖旗助威,但見其他重臣瞥李百藥一眼,瞬置若罔聞,其亦僅挪挪屁股,想必這般跪坐更為舒適。

  「韋亞台,某有一事不解?寒門庶族乃至於鄉野耕農可是我大唐子民?」

  「自是!」

  「其占天下之人,可有半數?」

  「有又當如何?」

  李百藥轉頭向李世民行禮,道:「臣狀告韋挺包藏禍心,欲圖不軌,請陛下徹查?」

  李世民亦有些發蒙,隱隱感覺有些不對,興許看戲太深,並沒深思,怎麼扯到欲圖不軌如此大罪之上。倒是房玄齡同魏徵對視一眼,心中暗驚,韋挺完了。

  「李詹事,你血口噴人,某乃就事論事。陛下,李詹事污衊朝臣,望陛下明鑑。」

  李世民聞言,點了點頭,問:「李詹事,可有實據?」

  「回稟陛下,天下庶族已占天下半數,甚至更多,陛下用寒門亦是應有之理。臣欲問韋亞台,莫非在其心中,我大唐天子只配擁有半壁江山乎?」

  韋挺聞言,只覺眼前一黑,幾欲暈厥,顫顫巍巍跪拜道:「臣無此意,斷無此意,陛下明鑑!」

  李世民緩過神來,適才總感覺不對勁,原根源於此,雖說大唐卻是天子與士族共治天下,但那是士族認為,天子可不想。

  「啪……」

  一聲響,殿上噤如寒蟬。

  「御史大夫,狂悖妄言,降其守御史大夫,罰俸半年!今日之議到此為止,再議按罪論處。」

  李世民拂袖而去。

  「謝陛下!」

  韋挺起不來,被抬走了。

  李百藥臉上無悲無喜,甚至還替韋挺反思,為何今日如此之弱,簡直有失平日水準,當真不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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