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艱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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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綜合信用評分不足,本次放款失敗,請於3月6日之後再試。」

  靠!

  第十五個平台仍是秒拒,我徹底絕望了。

  想想即將到期的幾筆貸款,既慌亂又無助。

  掏出皺巴巴的最後一支煙,把盒子狠狠揉成一團,使勁兒得老遠。

  打火機摁得啪啪響,卻不見一點火苗,心頭越發煩躁。

  使出全身力氣,將這破爛貨重重地砸向地面,果然沒見炸響。

  旁邊就有個雜貨店,但全身只剩百來塊錢。

  猶豫許久,還是沒捨得買,哪怕只需一塊錢。

  很累,渾身無力。

  軟軟地趴在把手上,卻不敢閉眼。

  因為眼睛一閉,不知要睡到何時。

  今天,是大年三十。

  單子很多,溢價也很高,但車子快沒電了。

  哪怕再接一個單,也可能回不了家。

  「叮咚——」

  「爸,天黑了視線不好,路上別騎太快哦…」

  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多累,只要收到女兒的信息,我總會心頭一暖。

  不知不覺,這孩子都上初三了。

  每次模擬都是全校第一,重點高中應該沒有問題。

  若能考個好大學,畢業後找個好工作,我再苦再累也值得。

  不為別的,只願她將來過得好一點,別像我這般無能。

  「廠里設備突發故障,已基本解決,很快就回家。」

  「哦…」

  女兒發信息時,總喜歡在末尾加三個點,看起來就像省略號。

  這是她的習慣,但我總感覺,她「哦」的背後是失望。

  「叮咚——」

  女兒又發來一條信息,「我先把飯煮鍋里,再炒個白油菜,您如果方便,回來時捎個甜燒白吧…」

  甜燒白!

  我鼻子猛然一酸。

  這孩子,跟我住在破舊的出租屋,從不嫌棄。

  給她買的新衣服,新鞋襪,總捨不得穿。

  她的手機,是我幾年前淘汰的,只能邊充電邊使用。

  就連年夜飯,她也只要個甜燒白。

  她總是說,最喜歡吃甜燒白。

  但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喜歡,而是甜燒白足夠肥,能解饞。

  如果沒猜錯,她肯定猶豫了很久,才試著提出這個要求的。

  唉!甜燒白!

  若是這點要求都不能滿足,我不配做她父親。

  「好!沒問題!」

  數數兜里剩下的錢,我又發了一條,「我再帶個大份的毛血旺,半隻烤鴨,夠咱倆吃了吧?」

  我用的是疑問句。

  但消息發出很長時間,沒見回復。

  如果沒猜錯,她應該洗菜去了。

  也可能抱著手機傻笑,憧憬毛血旺與烤鴨的香味。

  想到這場景,我鼻子又是一酸。

  「老闆,毛血旺大份,半隻烤鴨,打包。」

  「好嘞!請稍等!」

  借用老闆的打火機,我終於點起煙。

  猛吸一口,幾乎去了三分之一。

  「叮咚——」

  「陳楓,雯雯不肯……」

  靠!

  這條簡訊,我沒有點開就直接刪掉。

  若不是為了女兒,早就把那賤女人拉黑了。

  再吸一口,整支煙只剩三分之一。

  往事,不堪回首。

  我跟那賤女人,上的同一所大學,但不同班。

  她來自城裡,家境優越,穿著時髦,活潑開朗。

  我出身農村,家徒四壁,少言寡語,自卑懦弱。

  或許是命運捉弄,兩個本不該有交集的人,偏偏走到了一起。


  大學畢業的第二年,我跟她結婚了。

  不是我娶她,而是她招我。

  因為,她家的兩萬多彩禮,正好能給我母親治病。

  上門女婿的婚姻生活,基本就那樣,忍一忍勉強過吧。

  但我沒想到,女兒出生之後,她突然像中了邪。

  月子還沒坐滿,她就對女兒不管不顧,經常好幾天不見人。

  只要一回家,總會因雞毛小事毆打女兒。

  那可是真打,什麼順手什麼就用什麼,打得女兒遍身是傷。

  頭都抬不起的嬰兒啊,真不知她怎麼下得了手。

  我只要稍加勸阻,或者試圖抱走女兒,她就打得更狠,甚至連我一起打。

  二兒子出生後,她的性情越發暴躁。

  鍋碗瓢盆,衣架板凳,抓起就往頭上招呼,不管對面是我還是女兒。

  嚇得我,經常半夜三更,帶女兒躲到門衛室過夜。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女兒九歲——經鄰居「指點」,我去了趟DNA鑑定中心。

  果然,女兒是我的,兒子不知是誰的。

  這種事情,既是男人的底線,更關係到男人的尊嚴。

  我第一次對那賤人動手,打得她住院一個月。

  我鐵了心離婚,淨身出戶,但要求帶走女兒。

  那賤人同意離婚,卻要爭搶女兒的監護權,並且請了律師。

  那狗日的律師,真特麼不是人。

  經他巧言誣陷,我被法院認為有暴力傾向。

  那賤人住院一個月,還有女兒身上的傷,都是我暴力傾向的證據。

  也是那狗律師無賴辯解,讓女兒的證詞沒被法院採信,我有口難言。

  就這樣,法院初審、二審和終審,都把女兒的監護權判給了她。

  然而,女兒執意跟我走。

  不肯上學,淋雨絕食,大吵大鬧,離家出走,在她床上拉屎撒尿,甚至在家裡放火。

  僅僅半個月,那賤人就被折磨崩潰,只好讓女兒暫時跟了我。

  也是那年,母親查出肺癌,中期。

  醫生說,如果馬上手術,至少能活十年以上。

  那時的我,身無分文,舉目無親。

  為了給母親續命,一天內借了幾十個app。

  終於湊出15萬,給母親做了手術。

  然而一個月後,她還是離開了。

  之後的幾年,我下了班就送外賣,經常送到半夜,很難有時間照顧女兒。

  我知道這樣不好,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但要還貸,要養女兒,我別無他法。

  由於收入不多,我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借了還還了借,一點一點慢慢還。

  終於,六年後的今天,只剩14萬了。

  咦?

  車子的後胎,為何突然就沒氣了?

  我去!扎那麼大顆釘子,這胎還能活?

  兜里比臉上還乾淨,哪還有錢去換胎?

  真特麼,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啊!

  「叮咚——」

  推著車子沒走幾步,女兒又發來一條信息。

  「爸,咱家電視好像出了問題,節目全都看不了…」

  唉!電視!

  那台45寸的破電視,是我從二手市場淘來的,30塊錢,屏幕變色泛綠,但基本能看。

  「可能是網絡故障,我問一下運營商。放心吧,肯定能看上春晚。」

  「好嘢!」

  女兒這次不是省略號,而是感嘆號。

  我苦澀一笑,快步跑向雜貨店。

  以「手機欠費」為由,讓老闆幫忙充了36塊錢。

  家裡的寬帶費,不能省。

  否則,女兒就沒法在電腦上查資料。

  春晚,我從不想看,但年年都看。


  女兒學習忙,基本沒時間看,但也是年年看。

  如果沒猜錯,她跟我一樣,喜歡那一刻父女團聚的溫馨。

  只是,我倆都不曾說出口。

  …………

  「爸!您可算回來啦!春晚馬上就開始啦!」

  剛到家,女兒就熱情地遞來毛巾。

  歡天喜地,接過打包袋,「哎呦,毛血旺都涼了……」

  「雯雯!」

  我察覺到濃烈的香水味,心頭怒火頓起,「你媽是不是來過?」

  「嗯,在門站了會兒。」

  可能見我臉色不好,女兒趕緊解釋,「大約一小時前來的,說是接我去過年。

  「見我堅決不去,她又塞來幾千塊錢,說是來年的學費。

  「我一分都沒要,全部扔還給她了。

  「爸,您先坐坐休息會兒,我把燒白和毛血旺熱一熱。」

  「雯雯,我不該對你發脾氣。」

  意識到剛才太過激動,我趕緊控制好情緒。

  「來年的學費,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不需要擔心。

  「還有就是,她畢竟是你媽媽,其實,你可以去那邊過年,畢竟熱鬧一點。」

  「哼!我才沒那麼賤!」

  女兒緊緊拎著食品袋,話音冰冷。

  「我胳膊和大腿上,被她抽破皮的印子,至今還在!

  「被她打傷的幾處頭皮,至今也不長頭髮!

  「去她家過年,我到底有幾條命?

  「哎呦,大過年的,咱提她幹嘛?

  「爸,您先看電視休息會兒,飯菜馬上就好。」

  女兒擦擦眼睛,快步走向廚房。

  似乎想起了什麼,回過頭,神秘一笑。

  「爸!待會兒有個好消息告訴您,天大的好消息哦!嘻嘻!」

  「好啊!等你!」

  我坐在木凳上,打開股票app。

  不是關注股市行情,而是查看我的資金帳戶。

  裡面的兩千塊錢,是我給女兒準備的學費。

  這裡,是最安全的存錢之處,絕不可能被划走。

  沒辦法,我有一筆貸款,逾期兩個多月了。

  不管銀行卡、支付寶還是微信,只要有點錢就會被它划走,半分鐘都不耽擱。

  我不是借錢不還的人,但手上真的很緊,我必須優先考慮女兒。

  至於徵信,想黑就黑吧,隨它便了。

  咦?

  我離婚後再沒碰過股票,卻會習慣性地點開某支股票,隨意看看它的k線。

  可是,好像不太對勁兒。

  「雯雯!今天幾號?」

  「爸!您是不是累壞了?今天2月5號,大年三十!」

  廚房裡,女兒的聲音非常肯定。

  沒錯,今天確實是2月5號。

  但為何,這支股票有2月13號的k線?

  不僅有k線,走勢圖也有。

  呵!每支股票都有2月13日的k線與走勢,唯獨大盤沒有。

  我就說嘛,所有軟體都靠不住,肯定出bug了。

  心頭一緊,很想把錢立刻轉出,可惜不在轉帳時間。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我心頭又是一緊。

  想到沒欠房租與水電費,這才起身開門。

  「吱嘎——」

  「陳楓……」

  「呯!」

  「咚咚咚——」

  「陳楓!開門!咱倆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陳楓!你開門!我說幾句話就走!」

  「滾!小心我有暴力傾向!」

  「陳楓!你不想跟我談,總該為雯雯考慮吧?」


  雯雯!

  提到女兒,我猶豫了。

  女兒的戶口仍在她那裡,死也不肯給。

  若非如此,我早就搬離這座城市,然後換個手機號,跟她斷得一乾二淨。

  「吱嘎——」

  這賤女人,生怕我再關門,趕緊伸進一隻腳。

  側過身,大包小包的衣服和營養品,一個勁兒地往裡搬。

  「陳楓,我知道雯雯成績很好。

  「我費了好大勁兒,給她聯繫了七中的內招考試,就在下個月26號……」

  「不去!不用你操心!」

  女兒突然猛衝過來,一把將那女人推到門外。

  而且堵在門口,大包小包的禮物,劈頭蓋臉往外扔。

  「雯雯!」

  我厲聲制止,女兒勉強停下。

  但還是堵在門口,狠瞪著那女人,咬牙切齒。

  「爸,咱跟她沒有半點關係,不需要她任何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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